马耳他,1926年
今天的地中海一反常态,风浪大作。几只船乘着波涛飘过,它们的船头都画了一只眼睛。普鲁的腿上放着一个士兵的《圣经》。她随便翻开一页——《创世记》第19章:她几时躺下,几时起来,父亲都不知道。sup/sup她在这一页用她的黑色水笔将船上的眼睛描绘下来,在周围画上漩涡和短横线。
她的画不太像一张地图,更像是一栋房子的轮廓,这栋房子有朝一日会成为她的家:山墙、屋顶、大门、楼梯井。远处的圣保罗群岛朦胧成一片淡紫色阴影,再远些是西西里岛、黎凡特海岸、亚历山大港和耶路撒冷。她扯下这一页,把它卷成长长的香烟形状,插进她从厨房带来的没有木塞的玻璃瓶。这个瓶子里以前装的是法式酒醋。海岸上的海鸥将鸟喙啄进沙地。这座岛上的人都是些喜鹊式的收藏家,渔民们把蓝色珠子和一串串玻璃手镯作为护身符挂在船上,用来吓退那只邪眼。
她走到水边,天边才刚泛起黎明的鱼肚白。一名英国海军军官和他的女伴手挽手走过来,她拎着一双凉鞋。他们都向普鲁报以微笑,他们想必是整夜都在外寻欢,很可能去大港参加了一场派对。她经过时,那名军官转过身来冲她挤了挤眼。女伴开玩笑地推了他一下。嘿,眼睛往哪儿看呢。毕竟,普鲁今天光彩照人。十七岁的她,全身皮肤都焕发出年轻的光泽,她也很少有这样的感觉。
她将玻璃瓶放入水中,激起几缕波纹,溅起一小片水花。它沉了下去,又立刻浮上来,很快便卡在一块小石头上静止不动了。她听到叫喊声,是父亲在别墅的游廊上呼唤她。
“你在这儿啊,普鲁。快来,早餐准备好了。”
普鲁盖上水笔的笔盖,迎向阳光,但并没有踏上回家的路。她把《圣经》和笔埋在沙子里,沿着沙滩一路飞驰,海边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裙摆。她的肺里灌满气体,一路跑到沙滩尽头,被崎岖的石灰岩半岛阻断了去路。她翻越过它们,从另一头跳下来,面前出现一汪浅浅的海湾,或者称之为海角更为合适。
这里一个人也没有,她脱下裙子,沐浴在阳光下。她走到水中,在海水漫过她时发出一声尖叫,但仍继续下潜。她的头发在脸颊边散开,肌肤得到了解放。
虽然在水下睁眼会感到刺痛,但试了两三次后,她成功睁开了眼。再往前几米,水便会到达可以游泳的深度,尽管她的脚趾仍抓在流沙的海底。轻盈刺痒的水草缠住她的脚踝,蜷在她的脚趾缝里,仿佛要把她拽到水底,但她没有将它们解开。她仰面扎进水中,憋了口气,让身体浮起来。阳光洒下点点光斑,她闭上眼,在水中浮沉,重新感受到埃莉诺拉当年在耶路撒冷为她拍照时的感觉。她在渐渐变小、消失,骨骼轻盈,身体失重。水草一路跟随她,在她身上碰撞,但她没有翻过身来。一如许多十七岁的姑娘,她在脑中幻想自己是默片中的演员,或是水手画片中的模特,一名为漫漫航程量身定制的娇俏丽人。快门咔嗒一声按下,这一天便成了幻梦,定格在一张照片里,悬停在似是而非的光线中。
她回到家的时候,海水从她身上滴到大理石地板上,父亲跷着腿坐在早餐桌前,显然是生气了。他的克罗地亚情妇安德莉亚看到普鲁,瞪了她一眼,好像很不满意,然后低头读起她的意大利报纸。
父亲放下手中的《泰晤士报》,对她怒目而视。“我们今天约好要拍照的,普鲁。”
“对,我知道。”
“我把地方都布置好了。”
“嗯。”
安德莉亚看着他们,皱起眉头。随后,她把身子倾到桌子另一头拿起一包烟,点上一根。她有一头棕发和一张匀称的方脸,只比普鲁大七岁。
“一定要用你的女儿当模特吗,查尔斯?”
他坐在椅子上转过来,摸着胡子,伸开五指。
“也不是非她不可吧?”安德莉亚说。
但他没有理会她。“只是拍几张照片而已,亲爱的。”普鲁跟随他来到正厅。他让她坐在从没生过火的白色大理石壁炉旁。他的面前既有相机,又有画具。她面朝他,一阵微风拂面而来,仿佛放在她脖颈上的一只手。
“这样吗?”她坐着。他用铅笔描画她时,仿佛水漫过她的身子,摇摆的光线犹如水将她托起,又微微放下。
“父亲,我想在夏天过完以后住到伦敦去。你觉得有可能吗?”
他的回答很轻,但很认真。
“不可能,”他说,“女孩子年纪轻轻,不该跑到伦敦去。”
耳畔只留下一声微弱的嗡鸣,普鲁听任包裹他们的海浪的低语声占据脑海。她曾听过一个传说,说在小岛西面的渔人海岸上有一栋房子。不久前,人们开始议论纷纷,说看到房子上闪烁着微弱的亮光。房子里住着一个想要逃跑的寡妇,而这亮光,据他们所说,是她顺水漂走的身体的一部分。灯光逐夜变暗,直到她彻底离开。普鲁想把这个故事讲给父亲听,但终究没说出口。
她站起来。
“我还没画完。”他说。
“你去画安德莉亚吧。”
那一晚,查尔斯·阿什顿在沙发上睡着了,普鲁只好和那个年轻女人——他的情人独处。她们像猫一样围坐在一起。普鲁以为安德莉亚会像往常那样自己溜走,但她没有,仿佛在做出某种声明。
“你很想离开吗?”安德莉亚问,从阳台上朝她走来。普鲁不想和她产生任何互动或交流。继鲍姆夫人之后,不断有女人来来去去,先是克莱拉,再是安德莉亚。她不想在她们身上寻找依靠。安德莉亚是个脆弱的女人,她的脖子长而纤细。她常常提到坠落,还患一种神秘的怪病:总在不合时宜的时候突然入眠。普鲁认为安德莉亚不会在父亲的生命中长期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