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我是指这座岛。你想离开这座岛吗?”

“是的。”她们都沉默了。

“我看了一些你母亲的照片。”安德莉亚说,“她和你很相像。”

“唔。”普鲁绝不屈服。她不会放低姿态问她:哪张照片?我长得像她吗?真的像吗?

“你想出去吃晚饭吗?”安德莉亚说,“你爸爸今晚肯定醒不过来了。”

普鲁的心沉了下去,她耸耸肩,答应了。安德莉亚开了她那辆农用小货车,她常开着它到小岛另一头的海湾去。她们在石头码头尽头的一家餐厅吃了晚饭,海浪拍打的声音贯穿了整顿章鱼晚餐。十七岁的普鲁如今清楚地认识到自己的无知,可是,她仍旧傻傻期盼这个世界能够给她想要的一切。这个女人不比她年长多少,眉毛又浓又黑,正用一只稳健的手拿起餐巾,擦拭诱人的双唇。

“你母亲死得太惨了,我听完很难过。”她说。

是啊,所以普鲁才会被带到这里来。在她们身旁的小型海港上,几艘小船时浮时沉。一只蛾子在普鲁的指关节上稍停一下,旋即飞向别处的一盏灯光,自取灭亡。

“被面包噎死的。”普鲁说。她看着她们面前的一篮子面包,几乎在拿这个巧合、这种象征主义的手法开一个玩笑。

安德莉亚的双眼又睁大了一些。“不。”她说,“你父亲告诉我,是因为医院强行把喂食管插进了她的身体。”

“这才是她的死因?”

“对,没错。是喂食管刺破肺部致死的。”

普鲁没有继续听这个眼神阴郁的女人的讲述,她的耳中响起砰砰的爆裂声。她闭上眼,将身体里的一切知觉、声音和思绪全部放空,她只是一束光,和被阳光烤干的鸟骨一样纤细又空洞。她的母亲曾一度绝食,会把面包从桌上拿起来,将它撕成碎块,说:“拿它喂鸟吧,普鲁。它们比我更需要这片面包。”

次日早晨,父亲邀请普鲁同他一起散步。那不是一次愉快的经历,他说了些打趣的话,她假装没听到,接着他们一起陷入忧郁中。他们从一间小房子门前走过,白垩和沙土落得满地都是,榔头叮当作响。雕塑家卡斯滕·阿泽帕蒂正在创作。和其他马耳他的雕塑家一样,他是在意大利接受的艺术训练,但他是为数不多的回来的几个人之一。艺术家亲自走到门口,看到他们,他露出微笑。

“晨起散步?”他用意大利语问。

她的父亲对各种语言都略知一二,但除了英语,没有一门精通,他说:“是啊,神清气爽。”

“进屋坐坐吧。”

“可以吗?”

“当然。”

她可以随便触碰任何东西,锤子、秤、水桶以及戈佐岛小岛上的一座教堂委托他雕刻的一尊圣像,不过他才刚开始在石头上轻轻勾勒出轮廓。圣徒长袍上的腰带、袍子的垂感和她下巴的线条已清晰可见,但脸和手还只是初具雏形。普鲁摸着石头,它栩栩如生的触感令她惊讶不已。他告诉她,这种石头叫阿尔坦卡。粉褐色的石块上点缀着赤褐色的斑点。

他们沿尘土飞扬的小路走回别墅,对于英国人而言,这样的天气未免过于炎热。普鲁说:“爸爸,被面包噎死,和在疗养院被强行塞入的管子刺死可不是一码事吧。”

他转过来看着她。又是这张脸,长胡须,蓝眼珠,眼白上的红点像是一盏飞行信号灯。看着这张脸,她想:一旦拿到一片土地的详细信息,你就以为它成了你的囊中之物——比如在这里,在马耳他,你会以英国总督的身份在瓦莱塔港绕上一圈——测量岩石、桥梁、各个点之间的距离,然后走下台阶来到港口水边,悉数教堂,心里尽在盘算怎么把这些东西重新规划,然后通过你的鸟瞰图运筹帷幄。你把一座城玩弄于股掌之中。只需要在提比利亚走上一圈,再派你那支武装雄厚的警卫队拿下这片地,帮你的计划铺路——开垦瓦合甫sup/sup用地,在产权模糊的土地上建立定居点——她知晓一切内幕,因为她曾经溜进他的书房。她读过他刚刚动笔的回忆录,他暂时将它定名为《星图与星宿》。

“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说,仿佛能读懂她的心。

记忆闪回:母亲在做针线活。不知她在缝餐巾、手帕,还是亚麻布,总之,入住一周以来,她一次也没从阁楼上下来。普鲁整天跑上跑下,去找女佣和地下室的女房东,后者对这里的供暖和通风抱怨连连。普鲁把早饭和晚饭带上楼,但母亲几乎什么也不吃。有一天傍晚,母亲在坐着的地方睡着了,头垂到胸前,脸上不带一丝表情。她的双手优雅地放在手帕上,她的脊柱保持完美的直线,睡着时既不向前倒,也不往后跌,她坐得笔直,却在安睡。普鲁拿起一条手帕,上面绣着一个恶字。下面一条,又是恶。每条都绣了这个字。普鲁低头看着篮子,里面堆了不计其数的手帕。她觉得里面大概有上百条手帕,但她年纪还小,也许那里面刚好堆了整一百条。

孰为恶?何为恶?

后来,她问母亲这个字眼有何深意。针线上下穿梭,红色的长棉线扎出一个个小洞。母亲没有停下手上的活,甚至没有一丝惊讶,她回答道:“我发现,唯有这个词能够减轻我的痛苦。”

“哦?”

母亲把作品举到灯光下。“活下去sup/sup。”她说。

“可不是吗。”普鲁说。她总会把词看反,有时在书写时,也会把单词前后颠倒,或把首尾字母漏掉。那天,她很可能是把这个词听错了,也许母亲说的是“活着”,又或许是“活过”。《圣经·创世记》第19章第33节,罗得的两个女儿令父亲喝醉酒后与他交合,好让他传宗接代。/asidewaqf,瓦合甫,是伊斯兰教义中不可剥夺的宗教捐款,通常是指为穆斯林宗教或公益目的而捐款的建筑物或田地。/aside手帕上绣着的是“live”,亦即生活,活下去,但普鲁将它们看成了倒过来的“evil”,即邪恶。/asid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