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肖勒姆,1937年

三个男人站在机场入口处,他们的话语乘风飘来。“我不喜欢出伦敦城,”其中一人说,“去英格兰那些破破烂烂的地方。乡下商业街上的服装店里卖的全是些过时货,我没逛过比那更惨的地方了!”另一个人接过话茬:“这家店隔壁的百货商店竟然还专门照顾狗的衣食住行。”一阵大笑。比利咳了一声,他们转过身。其中两人是警察,他们穿着不同制服,大概是从伦敦派到这里来的,还有一个穿米色大衣的男人,他立即朝前跨了一步。他摘下帽子,伸出手,先和比利握手,然后是我,他说自己叫维克洛,在英国情报局工作,随后低头看向我手中的信封。

“这是他想要的东西吗?”

“是的。”我抓紧它,“我的儿子在哪里,你见过他吗?”

“我们认为他就在机场。”

“好,我们能过去吗?”我回头看了看,迪尔太太没有跟过来,她站在一辆警车旁边,表情犹疑。我感到舌头发胀,似乎上面长了绒毛,它在膨胀。

“我将不胜感激,”这名英国情报局的工作人员说道,“假如您能将手中的信封让我过目,以便核实内容。”

“不,我必须把它交给他,才能接回斯奇普。”我盯着他。

“我需要先看一下。”这个人,维克洛先生,虽然很瘦,却能在几乎不动的情况下挡住我的去路。他的意图明确。我的双耳发烫,舌头越肿越大,两手颤抖,左右看了看,又向机场望去,搜寻着斯奇普的踪影。比利把手放在我的肩头,我把他甩开,尽管内心是感激的。

一名警察打断我们的谈话。“三点了。他指定的时间是三点,对吗?”

“没错。”

“我们该走了。”

我留意到,在这个干瘦的男人自恃的威严之下,比利显得异常安静。我们一小群人朝着把手棱角分明的装饰艺术风格sup/sup大门走去,这时,维克洛先生突然说:“其实走那条路更好。”所以我们顺着大楼一边走向另一扇工业风格的大门。我望着停机坪边上零星的飞机,又向被狂风摧残的树丛围隔开的观测站眺望,然而哪里都没有斯奇普的身影。大楼这一侧的风要大得多。

“他们在哪儿?”

“在那儿,看。”比利在最远的一架飞机里看见了他们,“在那架布莱克本飞机sup/sup里。”

我们朝着飞机走去,我看见其中一人坐在驾驶舱里,另一个人在他身后,比他瘦小得多,正在费力地越过窗沿向外偷看。

“比利,”我说,“你留在这儿,不要过去。我不想让斯奇普看见你。”

他很惊讶:“为什么?”

“万一他跟着这个男人走的部分原因,是……我不知道。可能是你和沃尔特造成的。”

“我和沃尔特?”

我攥着信封准备跑过去,但维克洛先生制止了我,他拽着我的手臂意外强壮。他扭过我的身体,使我的脸正对着他,这时我才发现,原来我认识这个人。

“哦,”我说,“我记得你。”他变得苍老了、消瘦了,面色也暗淡许多,仿佛漫长的时光将他容光焕发的那面消磨掉了。“我们以前见过?”

他点头。“我们见过。”他眯起眼仰望天空,又转而望向坐落在起伏山峦间的蓝星学院,教堂的尖顶直入云霄。随后,他转身眺望大海。

“那是我的母校。”他说。

警察中的一人挺起胸膛:“简讯里说得很明确:普鲁登斯·米勒务必带好事先要求提供的文件独自赴约。”

维克洛先生停下脚步。他似乎有点拿不定主意,在柏油马路上踢着那双拷花皮鞋。而我只想到斯奇普身边去。

我望向那架飞机,看着是我儿子的那团黑点。夏天结束前,我曾尝试教他游泳。我想,假如以后我们住在海边,他就必须学会游泳,虽然他以前从没见过海。肖勒姆的其他孩子一头扎进河流和大海,如同米诺鱼和海鳗一样轻捷,唯独斯奇普怕水。埃杜尔河口的涨潮时分,他站在岸边,浑身发抖。潮水退去时,他试探着把脚伸入海里,却不愿再继续向前走。直到九月份的一个大热天,我像海妖一样召唤他下水。我自己先趟进水中,伸出双臂,呼唤着他。他来了。我让他向后靠在我的肩上,我来托着他。他那小小的身躯十分紧张,他抗拒漂浮,徒劳地乱蹬腿。海水大都是冷冰冰的,只有少数水域的水温在阳光照射下升高。我找到了一处暖流,我们就在这里练习游泳。放松,你看,海水会托着你。海藻如舌头般缠住了我的腿,我在那一瞬松开了手。他惊恐万分,尖叫着沉入水中,一下、两下,双眼被海盐蜇得生疼。我将他拖回海滩上,他背对我坐着,不肯看我。从他的肩膀和紧绷的双臂,我知道他在偷偷地哭,以保全尊严,男孩子们喜欢用这种方式独自面对自己的软弱。哭完,他对我说:“你松手了。”

我无视了身边的男人们,径直飞奔到飞机旁,它看起来像一只孩子空想中不可思议的大鸟。我听到有人跟在我身后,我猜那应该是维克洛先生。现在,我清晰地回忆起这个人曾出现在法斯特酒店的晚餐宴席上,在房间里四下打量,在座没有他不认识的人。在离飞机还有十米远时,我看见了他。驾驶座里坐着的是哈林顿,斯奇普坐在后座上,他们俩都看着我。

斯奇普是个快乐的小乘客。他一点也不紧张,甚至还在笑。他没怎么挥手,只是抬起一只手,我心一紧,也许他根本不想留在我身边,正想摆脱我在海滩上尽全力为二人开创的杂乱无章的新生活。也许哈林顿说他们会飞去找皮埃尔,或者只是图个乐子,飞到黑斯廷斯的费尔莱特来一趟短途旅行。更甚,哈林顿也许用钱或大把巧克力收买斯奇普,或是哄骗说要带他逃到墨西哥或中国,一个再也不会被我打扰的地方。也许这只半空中迟疑的手意味着一次道别。我放慢脚步,停了下来。接着举起信封,朝他挥舞。

“我找到它了。”我喊道。风吹乱我的头发,逼出了眼中的泪水。“就在这儿。”我对斯奇普大叫,挥手唤他过来,但斯奇普别过头,我猜他是在回应哈林顿对他说的某句话。当他再次转过头来看我时,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机身剧烈地抖动起来,飞机发动了。引擎凶狠的轰鸣声淹没了周围的一切声音,机头上像两片船桨一样组合在一起的螺旋桨,也慢慢转动起来。

“我找到它了!”我像一个在地上捡到了围巾的老太婆。我找到了。我找到了。维克洛先生站在我身后,领子遮住了半张脸,他没有跑,但走得飞快。而我已经跑到飞机跟前,看到斯奇普正瞪大眼睛看我。

“斯奇普,宝贝!”我在叫喊的同时放慢了步子,因为我读不懂他脸上的表情,那是一种责备吗?我转身呵斥维克洛:“你在干吗?走开。”

但维克洛疾步冲到飞机前,大声喊道:“哈林顿,把发动机关上,放了这个男孩。”螺旋桨的巨响几乎完全盖过了他的声音。我已是满腔怒火,这个从“无所不知部”来的男人不让我直接交出一份我根本不在乎的文件,还在给事态煽风点火。

哈林顿低头看着维克洛,我看见他在摇头。

“斯奇普。”

我抓住维克洛的大衣袖口。“这些纸对你来说当真比我孩子的性命更重吗?”我冲他大喊,头发吹进我的鼻子和嘴里,但发动机的噪音吞没了我的话语。海上升起的雾已经不知不觉蔓延到整片机场,现在,它像天边拉起的一块帷幕。我又推了维克洛一把,他有点惊讶。我想,也许不常有女人碰他。飞机正在向前滑行,我尽我所能地跑近它。

斯奇普既没有戴护目镜,也没有戴飞行帽。

斯奇普,小心肝。他用他那双湛蓝的明眸望着我。我看到他在和哈林顿说话,语气坚决。发动机噼啪作响,螺旋桨还在飞转,狭小的空间里有大事发生。门开了。哈林顿从飞机上爬出来,他穿着一件深色外套,扯下脸上的护目镜。起码他现在不在飞机里,不会带着斯奇普飞走了。我现在终于明白,我的儿子是玻璃做的,他是无价之宝,而我却为了那些石头雕塑一次又一次地将他砸碎,把他丢弃,留他孤身一人。此时,我的双手和每一寸肌肤都渴望拥抱他。哈林顿不紧不慢地向机尾踱去。我不想把斯奇普留在噼里啪啦的噪音里。我回过头,只见迪尔太太、比利和另外两个警察正在旁观这一切。哈林顿向我和维克洛迈进一步。

“你把我要的文件带来了吗?”他喊。

“是的,我带来了。”我挥了挥信封。可惜维克洛站在我身边。

“文件里的内容我们都一清二楚,威利。”他喊道,“就算你真的把它们拿到手销毁,也洗不清你的罪名。我们这几年一直在监视你。我们知道你越过了萨洛尼卡的边境线,和德国人搞些情报交易。”

哈林顿苦笑一声。“你们就打算这么抹黑我,是不是?”

发动机、螺旋桨和风的呼啸像折磨人的偏头痛般迟迟不退,他看着我。

“我没有把他带走。”他喊,“是他自己要来的。”

“是的。看得出,确实是这样。”

哈林顿对我做了个手势:来吗?海涌雾漫进我的眼里和嘴里,维克洛抓住我的手肘,他的手指紧紧掐进我的皮肤,似乎要把它捏碎。我甩开他,焦虑在我的全身扩散,我朝着哈林顿走去。斯奇普趴在舷窗边,贴在玻璃上的鼻子压得扁扁的,他招手叫我过去。整个机身都在颤抖。我觉得似乎有一张漂浮的大网将我罩住,但仍努力朝斯奇普身边走去。哈林顿抓住我的胳膊,拉着我绕过布莱克本的机尾,我被他托起来推进机舱。我把信封扔在地板上。飞机里只有一张座位,我挤到斯奇普身下,把他朝后拽到我的膝上。舱门猛地关上了。

“哦,妈咪。”斯奇普大叫,喜忧参半。我紧紧搂了搂他。我宁愿葬身天空,也不要再留你孤独一人,我本想这么说,但忍住了。机舱外,比利和维克洛并排站着,他们大声呼喊,双臂挥舞。哈林顿没有对我说一句话,他死死盯着前方,戴上护目镜,布莱克本动了起来。

“看啊!”斯奇普说。比利和维克洛站在飞机正前方,想挡住它的去路。

“我们这是去哪儿?”我问斯奇普。

“应该是去怀特岛。”

我想那两个男人应该还是躲开了,因为我们正沿跑道极速滑行,飞机离开地面时,斯奇普一点也不害怕,他对我说:“看啊,妈妈,我们一直在往上——飞上天去!”

飞机升空的感觉,令我想起在耶路撒冷和伦敦的儿时记忆。那时,我对飞翔怀有炽烈的渴望。我的本子里画满鸟儿的图画,我收集它们的羽毛,坠落是我梦境的主题。我将斯奇普的手握在手里,我们不再俯视大地,转而望向窗外的洁白与光明。

两只青蝇在房里打圈,我们找了间离怀特岛桑当机场最近的酒店住下。飞行途中,美景彻底征服了我的心灵。我和斯奇普将脸贴在舷窗上,俯瞰蜿蜒的陆地,陆地尽头露出白色带状的条纹,再渐变成海洋,这就是地球的面貌,我们走过的白垩岩地。这个男孩曾惹我生气,但此时此刻,我正握着他的手,他脏兮兮的手指搭在我的手上,他的汗味在我身边萦绕。

“我们飞到天上的时候,世界就变成了一张地图。”我说。

“我们就能从鸟的视角观测世界。”

“没错。”

我怀疑过哈林顿也许会置我们于死地,把我们撞死,或者让飞机自由落体,掉进大海,然而他没有这么做。他在桑当镇利索地着陆,机场的工作人员对我们笑脸相迎,点头示意,让我们在纸上签名,仿佛我们刚和艾米·约翰逊sup/sup一起兜风回来。

“我想和你谈谈。”哈林顿说。

“你费尽心力,就只是为了和我谈谈?”

“是的。我会把一切解释清楚。”

我们住在十七号房。疲惫不堪的斯奇普对于我们把他一个人留在房里表示不满。

“斯奇普,我得和哈林顿先生聊一聊。我希望你能在这里待一会儿。”他正在窗边俯视着桑当镇,小镇的倦怠感和栖居其中的海鸥,令它与肖勒姆有几分近似之处。

他重重地坐到床上。

“你再这样,我可要生气了。”我弯下腰握住他的胳膊,凝视他的脸庞,“我想拜托你乖乖留在房间,好吗?”

“好的,妈咪。”他说。他的眼角泛红,样子有些痛苦。我关上门,做了一件今天以前从没想过的事。我拧上了门锁。

哈林顿正在酒店里的酒吧等我,这地方荒凉又凋敝。店主钻进钻出,看看我们需要点什么,同时在忙活别的事,他脾气很差,不善交流。酒吧里有股潮气,地上铺着发黑的褐色地毯,轧光印花棉布上落满灰尘。我们挑了个靠窗的座位。

“维克洛很快就追到这儿来。”他确信地说道,向窗外眺望着远方渐暗的天空和灰色的海面。在这里,你听不见天气的变化,却能感知到它。

“你们的这一出闹剧,就是为了这个东西?”信封压在他的胳膊下面。他摇了摇头。

“不是。好吧,是的。”

他给我们各点了一小杯苦啤。我想打个趣:咱们两个老朋友又在酒桌边重逢了。这都快成为一种习俗。他清清嗓子。

“我知道这件事听起来难以置信,但维克洛已经下令要封我的口,所以我必须想办法把这件事公之于众,他一心想拿回拉苏尔遗留下来的照片。”

我不知道该如何接话,不过,他的声音低沉又疲倦,不像是在给我施压,也没有期待我的回应。我看他打开信封,取出照片。第一张是他之前给我看过的法斯特酒店的照片。画面上,带纳粹万字符和英国国徽的旗帜彼此相邻,像一对亲密的朋友。我想到比利的话:这儿的渔民里有一半都是希特勒的拥护者。还有我的父亲,他的双臂环住鲍姆夫人。战后,管制放宽。哈林顿在信封里摸索。

“就是这张照片。”

“什么?”

“维克洛想要的就是这张照片。”

我的注意力被壁炉上摆放的一排陶瓷女郎吸引过去,从厨房传来炒菜的气味,大概是白菜或豆芽。

照片里,四个男人站成一排。哈林顿是其中一员,他拿枪指着一名蹲伏在地上、遭了难的女性。他们身后,几具尸体绑在梯子上。我把照片翻过来,看到上面的印戳:哈立德·拉苏尔摄影。年轻的哈林顿、年轻的维克洛,以及我的父亲。

“然后,这张是底片。”

我把它拿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