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在巴勒斯坦的行为——尤其是宪兵队的所作所为——必须从历史中抹去。他们现在正在进行系统性的清查。巴勒斯坦现今的局势非常严峻,英国被视作头号敌人,这些细节也需要一并清洗。”
酒吧另一头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响声,紧接着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有人吗?我需要点单。”
“他希望把我们犯下的错误全部消抹,因为这些资料可能让他为下一场战争所做的准备功亏一篑。我们的中小学生将永远不会学到这一小段历史。”
他再次看向窗外。
“他们很快就会上这儿来了。一旦雷达探测到我们着陆的方位,他们无疑马上就会启程追捕我们。”
酒吧外,暗淡的天空仿佛蹙着眉头。他的表情变了,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我记得这天你进了别墅。”我说,摸了摸我俩面前桌子上的一张照片。台阶上杂草丛生,天空中雪花纷飞。我记得他站在那间房间,而我的心被碾得粉碎,比组成耶路撒冷石灰岩的沙砾还要细碎。然后,我又想起他透过窗户望着我,他的眼睛从别墅石墙上深陷的窗框后面露出来。他眨眨眼,低下了头。
“抱歉,普鲁,我没能保护好你。”
“那不是你能控制的。”
“即便如此,还是很抱歉。”
窗外的雨变成了冰雹,敲打在酒店的窗户上,这阵急促的叩击声把我们都吓了一跳。他从我手中拿过底片,站起来,环顾房间。一只陶瓷狗看守着没生火的壁炉,它的两爪上贴着“歌革和玛各”sup/sup的标签,壁炉边立着一个书柜。上面放满了假日爱情故事,还有几排《读者文摘》。他抽出一本书,把底片塞进书的封底,又放回书架上。
我的脑海中响起一首歌:小宝贝,快安睡,sup/sup妈妈膝上找安慰。
哈林顿坐下来。他的手指划过余下的照片,它们都出自拉苏尔之手,在所有照片下面,是一张埃莉诺拉·拉苏尔的肖像照,她一身红裙,坐在总督府二楼房间的窗台上。她扭过头看着窗外的城市,沉思的双眼向一侧斜视,光从她背后打过来,在她周身形成白莹莹的光圈。她好像坐在一团火焰中央,而她本人是跳动着的、灼热发红的焰心。
我们都端详着这张照片。我抚摸过这张扁平的脸,它是如此不真实。
“我以为我已经忘了她,”我说,“但我并没有。”
我在斯奇普的睡前故事里讲过许多人与人之间秘密沟通的方式,比如密码、简讯、肢体接触。隐形的言语能够在人们的思维中传递,这种交流曾切实地发生在我身上,斯奇普睁大眼睛,试着相信我的故事,但是,已经六岁的他凡事都要寻求确凿的科学依据,如同摸索皮层下的骨架,土壤中的根基。我在想,对面的这个男人是否也正通过思维与我对话,只是我听不到罢了。
“我要走了。”他说,清了清嗓子,“维克洛会来抓我。把这些照片给他,虽然我知道他不会就此罢休,但至少他永远不会知道有一张底片藏在了怀特岛上。这已经够让人欣慰了,你说呢?”
我耸耸肩。
“这些是给你的。”他说,把几封信推到我面前,上面是我稚气的笔迹。他再次站起来,我觉得,有一扇大门正在向我敞开,一道围栏搭建起来。
“有些事你有必要知道。”他说,“尽管政府不会公开承认这段历史。”
“什么事?”
“是维克洛,”他说,“是维克洛下令炸毁法斯特酒店,伊赫桑当时就在里面。”
伊赫桑让我联想到飞鸟和小狗:翅膀、鸟喙、喷气声,一只狗爪伸过来,乞求更多。威廉·哈林顿把酒杯拿走,放到吧台上,我真想问问他:你上次告诉我,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在利用我截获情报,这是真的吗?可是,知道答案又能有什么益处?他拍拍裤子口袋,好像在回忆自己把东西放到哪儿去了。他身上没有一丝逃犯的仓皇,更像一个打算去逛市场的悠闲之人。
“是斯奇普主动要求和你一起来的?”他转身时,我问他。他回过头。
“是的,但我告诉他,除非你和我们一起过来。”
我想起自己差点把孩子送给一个爱尔兰女人。我们母子都曾试图把对方甩掉,可我们注定无法分离。
“还要对你说句对不起,”他说,“我在渔棚旁边打了那个男人。”
比利,他在机场凝望我的脸庞。螺旋桨刮起的旋风削弱了他平日里的高大和健壮。哈林顿最后一次冲我点点头,便永远离开了。我拾起面前那张纸。信是用施芙拉密码写的,可我未必还记得破译它的方法。不过,下一页上已经写好了答案。
我们要离开耶路撒冷了。我马上要被送回伦敦。父亲稍后会来伦敦找我,我们会在加利利海的一家德国招待所住上一天。我正在覆满九重葛的游廊上写信,这种植物全年都在此生长。天空中有白鸽飞过,这里不像是二月末,更像是夏天。虽然我从没亲口说过,但我不相信你已经死了,所以我还像过去那样继续给你写信。别的信都没寄出去,但也许有朝一日你会收到它们。我希望你能在格瑞林威尔得到良好的照顾,希望它的服务质量比它败坏的名声要好一些。他们都说你死了,但我不信。
我没有继续读下去,门被人撞开了。两个警察和维克洛闯了进来。
“飞行还算顺利吧?”我问。
维克洛带着坏脾气和一身雨水走进酒吧,他把公文包摔在桌上,抽出几张纸,坐了下来。
“你来了。”我说,“东西都在这儿。”两个警察在门边徘徊。“普鲁登斯·阿什顿,你以叛国罪的名义被捕了。”我起初只是笑笑,但随后把手放在膝盖上,开始消化这句话。酒保回来了,他头一回开始倾听我们的谈话,视线在我和几个警察之间游移,两颊发红。我真想回到斯奇普的身边。我把两只手搭在桌上,做了个深呼吸。
“你在耶路撒冷谈判的关键时期把情报泄露给了亲阿拉伯民族主义分子。”
我看着他的脸,长鼻子,像只鹦鹉。
“你是说我十一岁的时候?我不明白。什么情报?”
“英国托管时期,你把你父亲的耶路撒冷城市发展规划提前泄密了。”
我没有说话,一侧的腮帮子磨着牙。“所以,我要为我童年时代在一座城里的无所事事被送上法庭受审?这简直不可想象。”无稽之谈。
“你把全本城市建筑规划提案的大纲都交给了伊赫桑·塔梅利,所以穆塔迪组织才能够根据它来侦测我们的行动,从中进行阻挠。1922年,你父亲离开耶路撒冷后,下一任管理机构仍然基本沿用这份规划案,导致其中的情报被恐怖分子利用。”
“什么规划方案?维克洛先生,我那时候只是个孩子。你很清楚,因为你见过我。你亲眼看到过我。”
“我知道酒店的员工都管你叫小眼线。这应该是个名副其实的称呼吧?”
“你不是认真的吧?”
维克洛从口袋里掏出香烟,也给我递了一根。他为我们两个都点上烟,不知为什么,看到他抽烟,我有点惊讶。这么死板的人竟会染上吸烟这样的不良嗜好。
“米勒太太,战争迫在眉睫。”他说着,吹出一缕烟,“虽然我们中有许多人拒绝接受这个事实。”
我是不是应该直接跑上楼,躲回房间,陪在斯奇普身边?但他一定会追上来砸门。我想咽口唾沫,可早已口干舌燥。
“维克洛先生,我就想去拿杯水。”
“我来帮你拿。”
他走到吧台旁边,弄出一阵响动,最后终于把一个脏兮兮的玻璃杯递给了我。在耶路撒冷玛米拉街区一角,伊赫桑被掩埋在酒店废墟的碎石之下。我想象着阳光投射在尘埃和残垣断壁上,下葬的尸首堆积成山。不过,如果他们都是在爆炸中丧生的,那么尸体早已血沫横飞,恐怕也不剩什么能用来下葬。所以,橄榄山的公墓里兴许也找不到刻着他们名字的坟冢。维克洛现在把手插进了口袋,想显得轻松一点。他的动作幅度很小,我不知道他想干什么。
“不过,也许咱们可以私下达成一个协议?”我深吸一口气,等他提议。
“你看到过一张照片,万字旗和米字旗曾经并排放在耶路撒冷的酒店里,你可以想个办法把它忘掉吗?该怎么说呢,政府的立场在某一时期会摇摆不定,尤其是涉外问题,显然,当时英国政府的态度不能代表现在的思维模式。”
“维克洛先生,你好像以为我是个喜欢干预政治的人,但我对这类事务不感兴趣。”
“没错,我觉得也是。”他靠墙看着我。很奇怪,我总觉得油布雨衣的气味似曾相识,维克洛先生的面部特征又让我回忆起另一些事。
他低头看向那张在广场上拍摄的照片,画面一角,一只狗正朝什么东西狂吠。我的两腿松了松,又再度交叉,我在椅子上坐得更直了,吸了口气,肩膀微微后展。
“而我也应该忘掉那段回忆。”
除此之外,他再没说话。看到他凸起的肩胛线条,我感觉他调整了坐姿,对我构成了一种更直接的威胁。
“维克洛先生,忘记过去不是件容易的事。”
“但是在这件事上,你必须努力忘记。”他把椅子拖过来,紧挨着我坐下。他把公文包放在腿上,再次在里面翻弄了一阵,然后啪的一声合上。
“米勒太太,针对我们希望沟通的对象身边的人展开全面调查也是我职责的一部分。所以前不久,我和你的资助人玛戈特·伊芙斯女士进行过一次简短的谈话。”
“啊?”他像章鱼般把触手伸进我生活的各个角落,与那些记者和皮埃尔没什么两样。
“她好心地和我解释了你下一次展览的主题。”
“维克洛先生,如果你想说什么,麻烦直说。”
他抽了抽鼻子:“从你现在的一些手稿和想法来看,你暂定的布展思路,将会围绕梯子和螺旋楼梯展开。”
“你对我的艺术作品有何高见?”
维克洛从他的魔法手提箱里变出一张我熟悉的速写图。那是我几个月前交给玛戈特的一幅画稿,这是展览第二部分的设计图,我打算让两个男人从楼梯井上悬吊下来。
“它怎么会落到你手上?”
他又抽出一张照片。它没有和信封里的那堆照片放在一起,但显然还是拉苏尔的作品。画面上,两个男人的脚踝被绳子绑住,从横梁上吊下来。
“这张照片和你打算展出的这幅作品几乎一模一样。”
“但我以前从没见过这张照片。”我的手心冒汗,在此之前始终相当镇定的维克洛的太阳穴上也开始渗出细小的汗珠。
“你必须把这些画以及类似的作品都从展览里撤出,不许和任何人透露你在耶路撒冷的所见所闻。如果你照做,我就把对你和亲阿拉伯分子、反英运动领导人伊赫桑·塔梅利之间不正当情报交易的指控从报告中撤回。”
我一动不动地坐着。“我根本不知道这张画是根据那时的情景创作的。”
“我可不信。”
对于这个刚从长期追捕行动中归来的家伙,我还有什么好解释?他想控制我的记忆。他想操纵我通过记忆渗透进创作的东西。
“我手头有充分的证据,”他继续说,“如果你不遵守这些条件,我随时可能以叛国罪的名义逮捕你,况且你的行为造成了长期后果,哪怕你当时只是个孩子也难辞其咎。孩子本身同样是道德主体。”
“好的,维克洛先生,我同意接受你的条件。”我把法斯特酒店的照片和里佛塔村的照片推到他面前。
“谢谢你。”
“我可以把小时候的笔记留下来吗?”
“抱歉,不行,你通过军方加密代码书写的一切内容现在均归英国政府所有。”
“好吧。”我说,把写给去世母亲的关于白鸽和九重葛的信交给他。
他收拾好东西,起身要走。这时,吧台后面输送苦啤的管道阀门抖了一下,吐出泡沫,像是在欢庆他的离开。我也跟着站起来,这才惊恐地想起自己竟然把孩子反锁在了酒店客房。artdeco,即“艺术装饰风格”,是20世纪30年代主要的流行风格。/aside20世纪初的英国军用飞机。/aside世界上第一位独自驾驶飞机从英国飞到澳大利亚的传奇女飞行员。/asidegogandmagog,《圣经》中预言受撒旦迷惑必将作乱的两个名族,见基督教《圣经·新约》的《启示录》。/asidegrahmochre,原文为爱尔兰语。/asid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