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看着这股鲜血顺着她的脚踝和鞋子缓缓淌下。
是我的错。那阵轻烟,那张烧焦的纸片。
帐篷外,普鲁看到暮色渐浓,天边染上一片紫红。鲍姆夫人在和拉尔斯谈话。她正想把他们叫进来,埃莉诺拉突然大叫一声,朝普鲁身上倒,普鲁却后退一步,没有接住她。
普鲁拔腿狂奔,几乎要飞起来了。最后,在旱谷的山脚下,她真的飞了起来。她在一堆棕黄的积雪上着陆,花了些时间镇定感官。
在她面前,一条小径徐徐延伸。鲍姆夫人告诉过她,去别墅要先下到谷底,再沿旁路上山。普鲁把裙子向下扯平,继续前行。
什么都别想。
可惜没用。走路时,她的双手垂在大腿两侧。她很快就走得全身燥热,忘却了凛冽的寒风。走了一会儿,小径伸入一片茂盛的老橄榄树林。
这里的空气好像刚刚被她在别处呼吸过。路段变得陡峭,冻土在脚下裂开。上方山岭上有几座石头房子,无一例外都用接近耶路撒冷白石的灰石砌成。普鲁打量了一圈,万一布朗教士恰逢今天回家,正在窗口等着她呢。呼吸随着步伐均匀起伏。死亡会是一个人的过错吗?举例来说,假如父亲想到一个办法,逼着母亲住进了格瑞林威尔,然后她很快就去世了,父亲该为此承担过错吗?又或者,如果一个人在烛光前许愿,导致婴儿还没成型,就变成鲜血涓涓流走,那人是否应承担这份罪咎?
普鲁穿过树木交错的天然拱廊,另一头的一片旷地上,一位老人正在花园中劳作。他正围着一棵树挖出一个圈。普鲁努力把它和《黎凡特植被百科》上的树种对应起来。从它颤动的宽叶片来看,很可能是核桃树。她记起父亲的话,核桃一词源于盎格鲁—撒克逊语中的wealh,是遥远、外来的意思。可是在这儿,在阿拉伯语里,“核桃”又该怎么说?毕竟,核桃树在这里可不是什么稀罕、遥不可及的树种。她不知道,不过很快就想到了答案。邻近耶路撒冷的乔斯旱谷意为核桃山谷,阿拉伯语里的核桃是jouz,但这个词在埃及语中却指的是骆驼眼睛。泥土冻成了硬块,老人每次拿铁锹凿进地面,都发出龟裂的巨响。他边喘粗气,边骂脏话,要是发现普鲁在看他,恐怕会收敛一点。最后,她用阿拉伯语冲他喊:“嗨,你好!你在这儿工作吗?”
老人直起腰板,花了足够长的时间细细打量她。“我们家世世代代都在这块地上工作。”他说。普鲁看不出他是否会嫌她不懂礼貌。
“布朗教士的房子在这附近吗?”她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他没听懂。她追问道:“那个会演奏音乐的、弹风琴的男人?”
可惜她不知道赞美诗在阿拉伯语中怎么说。在教堂里唱歌?园丁的嘴里正嚼着类似树叶的东西。他把树叶吐在泥土中,斜倚在铁锹旁,移开目光,看着一只脚边的麻雀活蹦乱跳,尔后拍翅远翔。
他摇摇头,指向远处山丘上的一片树林。“搞音乐的男人一直住在那里。”
“哪里?”
她转过身,视线穿过层层树枝落在高处的一条小路上。那里,一座四四方方的石头房子像从石灰岩里冒出来似的。它看起来像是由数不清的动物尸骸和碎骨修葺成的,在最外面洒了一层沙。
“我家的房子。”他说。
“那是你的房子吗?”他点点头,又向四周看了一圈。我的园子,我的果林,我的旱谷。
“我可以进去吗?”她尽量礼貌地询问。
他耸耸肩,她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见他似乎已经对她失去了兴趣,她转身要走,但他叫住了她。“有个男人在里面睡觉。”他说的是阿拉伯语,语速很快,为了理解他的话,她请求他再说一遍。男人。睡着了,在房子里。
“哦,我明白了。”虽然她什么也没明白。“谢谢你,先生。”
花砖地板上确实放了一双穿旧的靴子,鞋跟周围有一层坚硬的外皮。柴火刚点上不久,但已经化为了灰烬。房子里暖融融的,普鲁的指尖和湿冷的脚趾在骤然变化的温度中发烫、发痒。
就是它了,她魂牵梦绕的别墅。
那是他们第十二、十三、十四次搬家。母亲说:“你现在可以想象一栋房子,那是你爸爸最后专门为我们盖的房子。这栋房子是你可以信赖的。”
普鲁走进一间低矮穹顶的房间。这里比她想象中的别墅要小得多。她弯腰解开鞋扣。终于能给脚趾透透气了。她把分别把两只湿袜子卷成球,像睡鹅那样单脚站立,搓暖一只脚丫,打量着整个房间。她可以在这儿住下吗?当然可以。她走向烧尽的炉灰,一只脚伸在前面,直到皮肤在热气里起了红斑。
她听见一阵响动。起初,她还以为是自己热血上头,后来才发觉整栋别墅的框架都在震动。她的脑子里浮现出汉塞尔和格莱特sup/sup:小老鼠,啃又咬,是谁偷偷啃我家?响声是从隔壁房间传来的。普鲁慢慢靠近,她倒不紧张,只是有点昏昏欲睡,大脑一片空白。卧室的床上躺着一个脸朝下熟睡的男人,他没脱衣服,只有靴子整齐地摆放在身边的地板上。宽厚的后背随鼾声一起一伏,让人联想到藏宝洞前酣睡的巨龙,他的脚尤其大。
普鲁僵直地站在那儿。他的呼吸充斥着整间屋子。天花板和四壁被刷成白色,地板用就地取材的花砖铺就。这就是那些神奇的地砖吗?她趴到地板上,手指顺着方砖间的凹槽划过。床边的椅子上,放了一顶牛仔帽和一把左轮手枪。原来,这人就是驯鼠的“中国皇帝”。她凑近看了一眼,又退了回来。
普鲁披着薄外套靠在墙上,盯着手枪。她还从没摸过真枪。鼾声犹如火山喷发一般响彻房间,她记起电影院里按在她脖子上的手指的力度。她转头望着窗外的山峦,这里的人称旱谷为瓦迪,干涸的河床蔓延至天涯海角,然而,她知道这世上并不存在所谓的“天涯海角”。
“你好。”
“中国皇帝”发话了。“原来是你这个丫头小不点。”他说,“我是在做梦吗?”
普鲁没有立刻转身,她冒出一个没头没脑的念头。我是首饰盒里的芭蕾舞演员,转了一圈又一圈。他半坐起来,她头一次见到他大肚子上的层层赘肉。他露出笑容。
“可爱的姑娘,到这儿来吧?”他的皮肤粗糙不平,细小的毛孔上似乎都蒙了一层淡紫色。她是否应当告诉他,这是她的别墅,这里本应是她的家?她停泊的港湾。他拍着床,双手变得模糊。拍,拍,拍。她被墙壁环绕,别无选择,只好朝他迈了一步。孩子总是很听话。拍,拍,拍,他屁股下的床陷下去,又弹起来。她又往前走了一步。他又把身子往上抬了些,肚子上的褶子更深了。他看着她,手指在鼻下摩挲。
她与他近在咫尺,他用一种巧妙的方式拽过她的手腕,好像没花一丝力气,却让她整个人扑倒在他身上。他的双手把她举过头顶,又让她落在自己的腋窝和柔软肥大的肚皮褶皱之间。他身上有股类似香肠的刺鼻味道。现在,她像露露、像布娃娃一样仰面躺着,而他的脸、姜黄色的胡须、雪白的眉毛和红色的大鼻子遮蔽了整片洁白的拱形天花板。
“咱们接下来该做什么?”他的指尖按在她两根锁骨之间凹陷的小坑里。她没回话,只是望着头顶,这时,他唱起一首歌。闭上疲惫的双眼。宝贝的笑容尤甜。天使守望,伴你入眠。小宝贝,快安睡,妈妈膝上寻安慰。天使在你身边,天使伴你入眠。这是一首爱尔兰民歌,可能是支摇篮曲。也许在他小时候,妈妈会把这首歌唱给他听?也许他只是在自己童年的卧室里有过耳闻。她无从知晓。《圣经·出埃及记》一章中记载埃及法老下令所有以色列人所生的男孩,都要丢在河里。婴儿摩西被置于蒲草篮中,放入尼罗河旁的芦苇丛。/aside《圣经·出埃及记》第2章第5节中记载,法老的女儿来到河边洗澡,发现芦苇中的箱子,让婢女将其拿来,发现摩西。/aside《格林童话》中的一则童话故事的两名主角,汉塞尔和格莱特误闯巫婆的糖果屋,险些被巫婆吃掉的故事。/asid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