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路撒冷,1920年
尽管埃莉诺拉不希望普鲁出现在《芦苇丛中的摩西》sup/sup的取景现场,但普鲁还是欢欣雀跃地穿戴整齐,混迹在成员当中。她从鲍姆夫人口中得知,一辆小轿车会把他们载到很远的地方,接下来的路段他们需要步行前往,或者从农场借几匹马骑过去。美国殖民地的摄影部门负责人拉尔斯和成员们在那里和他们碰头。看到普鲁也来了,埃莉诺拉挑了挑眉毛,但什么也没说。而现在,接近中午时,普鲁觉得他们已经默许她待在现场了。
耶路撒冷的积雪融化了大半,但郊外仍残存一些顽固不化的冰块。四面响起鸟儿的啼啭,但普鲁没看到鸟,仿佛是树木兀自歌唱。
普鲁走进拉尔斯搭的临时帐篷。埃莉诺拉蹲在她的手提旅行包前,掏出各种东西——手帕、药盒、钢笔——但显然没找到她要的东西。他们现在位于耶路撒冷以西的里佛塔的村庄近郊,普鲁只想看看那栋别墅。鲍姆夫人答应她一拍完照就带她去走一遭,但现在看来,距离摄制结束还遥遥无期。
“普鲁,把那把椅子递给我好吗?”普鲁机械地照做了。她尽量避免和埃莉诺拉眼神接触,但很难不注意到埃莉诺拉今天有些反常,入座时比平时沉重的多。她掏出金银丝细线镶边的粉底盒,普鲁看到她照镜子时,身体直发抖。
普鲁走到帐篷口外张望。两名“婢女sup/sup”打着冷战,他们身旁的涓涓细流显然发源于沙米旱谷中的里佛塔泉。摄影的魔力会把这条小溪变成尼罗河,篮子中露出头的木质布偶扮演“摩西”,美国殖民地和埃莉诺拉的联合摄影一定会畅销。来耶路撒冷寻找自我的朝圣者源源不断,照片在他们中能卖出几百万套,然后皆大欢喜。普鲁心想,你们都会遭天谴的,蝗灾、蜂祸、饥荒、雷劈。
“普鲁,能不能帮我拿杯水?”普鲁在她背后转身。帐篷里的埃莉诺拉似乎变小了,她正指着鲍姆夫人留在桌上的水壶,旁边是一堆背包。
“没问题。”
普鲁无法继续故意不看她,于是开始仔细观察。她的眼皮憔悴泛红,脖子绵软无力,脸上大汗淋漓,她一直在擦拭前额。普鲁正准备问:你还好吗?发生了什么?但拉尔斯的喊叫打断了她。“埃莉诺拉,装婴儿的篮子在哪儿?”
普鲁替她答道:“在这儿。”她捡起放着娃娃的编织篮,走到被遗忘的两名“婢女”——拉米亚和特瑞雅身边。拉米亚正在调整凉鞋。这对姐妹一身米色长袍,站在摇摇晃晃的仿大理石阶边。埃莉诺拉皱着眉头走向他们,又去三脚架旁看了看。她先把头伸到相机遮光罩下看了看,接着低头查看取景器。
“这样拍不好看。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是不是光线的问题?”拉尔斯认真问道,他很专注,也从不和普鲁说话。
“不,不是。”
普鲁看着这一切,就好像在……该怎么说?在别处?或许,她就是埃莉诺拉照片中的女孩,时光滴答向前,而她却被留在房间,最终逐渐淡去、模糊?平时,她会像只家犬一样在人们脚边跳来跳去,努力融入,逼他们不得不承认她的存在(她借此变得真实)。但今天,她只是在高墙上俯视他们,他们也几乎注意不到她。凛冬的树皮中依旧回荡着不绝于耳的神秘鸟鸣。
“我想,增加一名婢女可能会好一点?”普鲁被推进拍摄现场,埃莉诺拉俯身解开她的发辫。埃莉诺拉的手指在她的发丝间游移,划过她的头皮,她有点不习惯。
“可以麻烦你把鞋脱掉吗?”
普鲁很听话,由他们任意摆布。她光着脚,在裙子上套上一条米色长袍,被安排站在姐妹花前面。
“站在那,低头看芦苇丛。”
“好。”
“你是对的。”拉尔斯从取景器下探出头,大声地说,“画面大有提升。”
在她身后,特瑞雅悄悄用阿拉伯语抱怨自己快饿死了,英国佬都是些说胡话的疯子。
“你说的没错。”普鲁说。她不想被镜头后面看着她的那只眼睛捕捉到,于是,她盯着浑水下的乱石,它们是红石、犹太石,还是金石呢?她暗自揣度。
“这次的照片肯定没问题了。”拉尔斯说,为自己鼓起掌,转过身来,可埃莉诺拉却不在他身后,她已经在往帐篷走了。
“普鲁。”埃莉诺拉叫住普鲁。她进帐篷来找鲍姆夫人带来的白干酪和巴勒斯坦面包。
“怎么了?”
埃莉诺拉脸色惨白。她走到普鲁身边,抓过她的两只手紧紧攥着。埃莉诺拉自己的手像冰一样冷。“过一会儿,他们就要上里佛塔去了。但我希望你别去。”
“可是我想看看那栋别墅。鲍姆夫人会和我一起去。”
“由于某些原因,那儿有陷阱。你会有危险,我该怎么样才能让你相信我?”
“埃莉诺拉,你让我相信你?”
“他们会和哈立德一起……其实,这件事和你父亲有关,是他对当地人干的事,他默许的事。”
“你是指钟楼吗?”
埃莉诺拉摇头,她脸上掠过一丝惊惑,垂下眼。普鲁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鲜血正滴在埃莉诺拉一只鞋的狮形搭扣上。
“埃莉诺拉,你受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