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耶路撒冷,1920年

来不及安排其他交通工具,他们只得骑马上路。路上的大半时间,威利都没吭声。他的马沉着稳健,任劳任怨。白日的天空中挂着一轮月亮,他心不在焉地仰头望着它。天很冷,说来奇怪,他似乎对严寒产生了免疫。维克洛指向旱谷深处的一小块营地。

“摄影考察队驻扎在那儿。可洛夫蒂在哪儿?”阿什顿问。

“他们刚才肯定是上村子另一头取景去了。里佛塔是山区高地,我怀疑美国殖民地的人已经听到了风声。”维克洛把烟头扔进灌木丛里。

“除了埃莉诺拉之外还有人知道?”阿什顿问,“埃尔斯佩斯和他们在一起。我就是不明白埃莉诺拉怎么把她给带来了。”

“喏,从咱们这儿看过去,他们很安全。”维克洛说。

“是的。”查尔斯说,“但我希望他们能立马回旧城去。”

维克洛走在最前头,身后依次跟着查尔斯和威利。他们顺着一条窄路向下走,威利身下的马跟着颠簸。走马的体态像精密的建筑元素。它们的胁腹如何起伏、膝骨如何发力,以及马蹄敲击的节奏,都快从他的脑海中淡忘了。一段往事浮现在他心中:大约四五岁时,威利跑出潘特罗霍滨的领地边界,钻进一座农舍。那座宏伟的豪宅四周环绕着漫漫荒野,遍地是潮湿的荆棘丛,时常能遇见穷人家的儿子。一个农民被绑在篱笆上挨鞭子,作为虐待他那匹黑色小马驹的惩罚。一群男孩正幸灾乐祸。马驹站在一旁,为了防止它乱动抽搐,它的口鼻被牢牢拴在木桩上,它的两肋划了四道血红的口子。威利十六岁的哥哥爱德华把年仅四岁的威利往后推。别看。

威利着迷于这只牲口笨拙的步态,他闭上眼,假想自己不再是一个被勒令停职、无足轻重的飞行员,再也无法在荒渺的山谷中冲上云霄。他在另一片柔软的土地上,芳草淹没白垩,马蹄回音轻柔。那里的色彩从微光闪烁的鲜绿渐变至灰色,而非眼前这般黄沙滚滚,满天弥漫着夹杂粉色的黄尘。那里也没有这股味道——这是什么味道?他说不上来,辨别不出。他打着冷战。真他妈的冷。他的心绪难以平息,埃莉诺拉告诉维克洛的事让他神经紧绷,他看得出查尔斯也和他一样不安。

快要抵达营地时,他们看到拉尔斯正在挥舞双手,可那不是友好的招呼,而是在催促他们快点过来:有麻烦了。

“阿什顿。”拉尔斯大喊,“谢天谢地。”

阿什顿快马加鞭,小母马打了个鼻响,飘出一股马的气息。

“埃莉诺拉恐怕是病了。快来。”

这番话是对阿什顿说的,但威利当即跳下马,跟着阿什顿跑进帐篷。埃莉诺拉披着鲍姆夫人的裘皮大衣,坐在一张凳子上瑟瑟发抖。鲍姆夫人蹲在她跟前,握住她的双手。直到她抬头,先看看威利,再看看查尔斯,威利才明白自己有多渴望见到她。他为犯下的一切忏悔,移开了视线。窗外的世界罕有人迹,山谷里空空荡荡。他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哦,查尔斯?”他听见鲍姆夫人在他身后说话,“你怎么来了?不管了,我们现在必须马上把埃莉诺拉送到法国医院去。”

威利转身面对埃莉诺拉。他欲下跪,但她对他摇头,左右转动眼珠:别这样,站回去。他的双耳已是雷声轰鸣:咚、咚、咚。他的双臂无力地耷拉下来,踱了会儿步,又在原地站定。阿什顿在鲍姆夫人身边跪下来,把埃莉诺拉的手放在自己的手心。

“哦,埃莉诺拉,我的孩子。”阿什顿说,“发生了什么事?”

在他们身后,维克洛把拉尔斯拉到一旁,连珠炮似的向他提问。他听见枪响了吗?发生骚乱了吗?拉尔斯摇头。村子里有没有人抗议?他们其实没进村,仅仅是在现在所能看见的这片郊区取景。埃莉诺拉暗淡的脸庞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你能不能骑马载她走?”鲍姆夫人问查尔斯。她指向埃莉诺拉脚边一摊鲜红的血迹。威利刚才还浑然不觉,他的脑子一团乱,但现在他看清了血迹斑驳的地板,看清了她苍白的肌肤。

查尔斯说:“我们有十万火急的事亟待处理,埃尔斯佩斯。我们必须先进村一趟,然后马上回来接埃莉诺拉。”

鲍姆夫人的嗓音破碎了:“什么事比这件事还紧急?”

“也许可以叫拉尔斯带她走?”

“你不行吗?”

“事情很棘手,是关于洛夫蒂的。出事了。”

这时,埃莉诺拉抬起头。“是的,查尔斯。”她轻声说,“你得赶快上里佛塔去。”

查尔斯对她皱眉:“埃莉诺拉,你到这儿来的时候就已经……?”但鲍姆夫人制止了他,气氛十分微妙。

“还有你,威利。”埃莉诺拉语气温柔,“你也应该上山去。拉尔斯可以送我去医院。”

她的言语暗示了潜在的危险。威利在脑中罗列出所有能为她做的事,只要她允许,他愿意为她拼上性命。

“普鲁在哪儿?”鲍姆夫人问道。

“她刚才还在这儿。”埃莉诺拉说话时伴随一声轻喘。

查尔斯从地上弹了起来,威利察觉到一处此前从未在意的细节:他的右手不太对劲。通常,查尔斯都会佩戴手套或穿长袖的衣服,丝绸西装也是特别定制的款式。他右手的小拇指有轻微的萎缩,惊愕的面孔涨得通红。

“你是说,普鲁也在这儿?”

鲍姆夫人慌了神,她回头看了一眼,说:“我猜她是找那栋别墅去了,我说过我会和她一起去——你得把她叫回来,查尔斯。”

“普鲁往那个方向走了?”

维克洛站在威利背后。“哈林顿,过来。”威利没有挪步。他凝望着埃莉诺拉时,内心中某种隐秘、自然而又稚气的情感愈演愈烈,又倏忽熄灭。那感觉有如利刃擦过,当场给他下了死亡判决书;因为他现在全明白了:她早就下定决心演这出戏。

“我可以带埃莉诺拉走。”威利说,他猛一转身,想要掐灭自己的胡思乱想,他对阿什顿说:“你们继续上路,我带她去医院吧?”但维克洛向他迈了一步。

“不。”他说,“我们得一起去。我觉得我们该走了,去找你那个老战友。”

“没错。”阿什顿说,“拉尔斯,能麻烦你把她送去医院吗?”

“当然可以。”

埃莉诺拉的目光不在威利身上。她在看什么?他也不知道,她的眼神空洞,她的轮廓模糊。一如那些她坚持冲印的照片上,影像的边线都已消磨。

维克洛向威利递来一把上膛的手枪,他接过来,马儿们沉着地迈开步伐。威利跟在阿什顿那匹步调规律的深棕色母马身后,不时拉紧缰绳。每走一步,都仿佛是埃莉诺拉重新揭开他身上的疤。他身上的伤口灼烧起来,时刻提醒它们的存在。埃莉诺拉脚边的血迹还印刻在他脑中,怎么也挥之不去。

路上,维克洛向他们转述了后续消息。布朗教士不幸身亡。他和一个在沙漠定居的伪弥赛亚产生了一点小摩擦,惨遭枪杀。一个说英语的男人身着白色长袍,在村庄广场上布道传教、设宴饮酒。但是,在英军辖区,传教或任何形式的公众集会都被视为非法行为。布朗教士走到自诩先知的人面前,礼貌地暗示这种行为的违法性,想借此给他警告。而这个妄想自己活在《圣经》年代的男人却把布朗教士称作“百夫长sup/sup”,百夫长,您吩咐我做什么?天知道,最坏的情况发生了,他的确拉拢了一批信众,聚集的人群骚动起来。这的确是群虔诚的信徒,因为有人放了一枪,布朗教士向前倒下,他的头刚好落入先知的胸膛。

过了不久,他们便看见里佛塔第一批房子的迹象,这片孤零零的住区在山坡中半隐半现。

“哪一栋才是布朗教士的别墅?”威利问。

“不知道。我觉得还要再往里走一些。”

在这样一个一月份寒冷的日子里,大地了无生气,但仍能看出土壤上明显的耕作痕迹。一排排干枯的蓟花、梨状仙人掌生长在耶路撒冷的巨岩周围。他们听见砰的一声从山谷下方远远传来。

维克洛大叫:“有人开枪?”

无人应答。阿什顿和维克洛在主干道上加快了步伐,这条路顺着一道岩石罅隙蜿蜒上升,只见越来越多的石头房子从山的那头崭露头角。威利的马发出抗议,它不想往前走了。威利用脚踝夹紧它的侧腹,拍打它的一侧脖颈,可倔强的牲口就是不予回应。环绕在他们周围的橄榄古树已经开裂,弯下了腰。

“大姑娘,快走啊。”他边说,边用靴子戳进马的两肋,可马仍牢牢站在原地。“我也心疼你,但我们必须得赶路才行。”

阿什顿和维克洛消失在前头。又一声巨响。这时,威利听见身后有人在叫他。是穿着她那身黑色裘皮的鲍姆夫人正向他跑来,她的两颊绯红,黑发被风吹得散乱在外。

“是那栋房子。”她说,指向高处一条小径上的石头房子。门边放了一堆木头。

“这就是普鲁想找的别墅。我觉得你应该进去找她。”她上气不接下气。

“哪栋房子?”

她又指了一次,比他想象得要近。威利喝住了马。

“可埃莉诺拉怎么办,你不去陪她吗?”

“拉尔斯把她放在自己的马上拉走了,他们会尽快换乘马车或者汽车。你知道吗?我总觉得普鲁会出事。”

威利对阿什顿的孩子并不关心。他的马抬起身,迅速低下了头。他不知道该怎么看待这个在阿什顿身边寸步不离的女人,但她身上的某些特质,也许是她焦虑的样子、瘦削的手指,和她黏人的气质,让他停下了脚步。他点点头。

“真是个蠢货。”他爬下马,推着这匹动物向一道栅栏走去。他把它拴好,留它低头吃草。

“埃莉诺拉,”接着,他说,“她会不会……”

“她的情况不容乐观。”

他们互相望着对方。他知道自己羞红了脸——活像个白痴,他也察觉到她正仔细端详着他的面孔。她把眼镜从鼻梁上推了推,想要开口说些什么,他打断她。

“她明知道这里会出事,为什么还要把大家都叫过来?”他问。

鲍姆夫人耸耸肩。“为了哈立德?”

“哈立德”的名字在树林间回响,在叶片和干枯的树干之间来回飘荡。她又指指房子。“我们是不是该去找普鲁了?”

别墅外的空气凝重而死寂,似乎连风都放弃了它。威利凭直觉没有敲门,而是悄悄打开了门,鲍姆夫人紧紧跟在他身后。他做了个手势,示意她等在这儿,他的眼睛花了一些时间适应屋里的黑暗。

整洁的房间中摆放着光秃秃的家具。一座农舍,朴素却迷人,屋里很暖和。他本想叫出声来,但没这么做,而是朝角落里的一扇门走去,门通向另一个房间。她就在那儿,普鲁像小猫一般蜷缩在床上,房间里散发着一股奇怪的金属气味。他低头看着眼前这幅不协调的景象:阿什顿的女儿在房间里熟睡。这时,他才突然发现她的样子有些异样,脸色煞白。“普鲁?”他走到她身边,又闻到了那股刺鼻的味道。虽然握着左轮手枪,他的手仍不住颤抖。他刚一碰到她的手臂,她全身便痉挛地抽搐起来,膝盖紧紧缩在胸前。

“普鲁?”

没有回答。她的小裙子被撕开了,内衣拧成一团,身体赤裸在外。他倒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鲍姆夫人?”他大叫着走到门口。鲍姆夫人站在那里,扑了粉的脸庞尤为白净,眉毛精心画过,头发染得乌黑,一副忧心忡忡的表情。

“她在屋里。”他低声说道,摇了摇头,嘴里泛起苦涩,“我觉得有人侵犯了她。”

鲍姆夫人从他身边走进卧室。威利扶着墙走到屋外,他的双脚使不上劲。终于,他找到一扇小窗,朝里看去。鲍姆夫人像儿童故事里的皮影玩偶一样穿过房间,她既可以扮成梦想和财富的传递者,也可以出演夜间盗窃珍宝的小偷。这是一幅稀松平常的景象,像是母亲观察熟睡的孩子。威利四下张望,洛夫蒂会在附近吗?他感到不寒而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