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路撒冷,1920年
敲门的人是维克洛,他竟穿着一身贝都因人sup/sup的装束,头上裹着华丽的围巾,肤色暗淡黝黑,两眼饱经大漠的风沙吹打。
“我能进来吗?”他踏进威利的房间。“真要命,你脸色差得吓人。”
整个下半夜,威利灌了很多支威士忌,仍旧无法冲淡像文身一样烙印在脑中的场面。在他的拳下,埃莉诺拉像水晶装饰一样摔得粉碎。他的皮肤正承受着耻辱之痛,也不明白维克洛为什么站在那儿看他。
他说自己需要考虑一下,可是埃莉诺拉翌日深夜,也就是昨晚,又来登门。据她所说,白天她和哈立德在一起,等他睡着后才悄悄跑过来。留给她的时间所剩无几。
“明天我们就要去里佛塔了。”她反复叨念这句话,威利不明白其中有什么因果关系。
“那又怎样?”他问。
“求求你了,拜托了。”
你确定吗,确定吗,确定吗?那就站到床边去吧。刻不容缓。他的一只手已经在准备发力,屈起手指,绷紧肌肉,可一想到将要做的事,就差点要打退堂鼓。她的心到底属于他,还是属于哈立德·拉苏尔?这是他一心想问的问题。但想到自己是此事唯一的知情人,也是唯一愿意帮她的人,威利感到一丝宽慰。
第一拳还有些许犹疑,但他还是从她脸上读出了痛楚。她用尽全力想忍住哭喊,可还是叫出了声。这时,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画面:哈立德·拉苏尔撬开她的身体,插进去,抽出来。于是,打下一拳时,他的指关节真的下了狠劲。
他一度想要罢手,可她央求他继续,说是以防万一。当她终于在他拳下瘫倒时,就像一块薄木片被折成了两截。她的唾沫从口中飞溅到他脸上,他伸出手指摸了摸它。最后,她拒绝让他搀扶,跌跌撞撞地走出房间。万事宁息后,他吐了。现在,他的嘴里还飘着一股臭气,牙齿黏糊糊的。他眨眼看着维克洛。
“你来干什么?”
“快,”维克洛说,毫不掩饰威利让他反胃的事实,“哈林顿,赶紧上楼到阿什顿的套房来,有急事。”
“你怎么穿成这样?”
维克洛没有回答,一瞬间,这两个男人面对面贴得很近,像学校食堂里的两个男孩。
“给我五分钟。马上过来。”
*
在阿什顿的套间里,威利看着两个男人脱下各具特色的外套。查尔斯脱掉亚麻西装外套,露出汗涔涔的淡紫色丝绸衬衫。维克洛敏捷地从落满尘土的沙漠服饰中钻了出来。
“你上哪儿去了?”
“显然是打进敌人‘内部’去了。昨天半夜,我变装潜入了希伯伦外面的村子。接到了一通线报。”
威利重重地在一把皮椅上坐下,在裤兜里找烟。他捏着鼻梁,努力让视线聚焦在面前的男人身上。维克洛的表情让人火大,他手里握着他们不知道的情报,却故意不说,显然很享受此刻的优越感。威利虽然生他的气,还是忍不住对他高超的变装水平和入乡随俗的能力啧啧钦佩。
“你说外国话吗?”
“方言?当然会。迈达尼、浩兰、阿杰朗、巴达维语、贝都因人说的话我都会。”但威利指的其实是阿拉伯语、希伯来语或土耳其语。虽然还没到午饭时间,阿什顿已经给每个人斟了一杯威士忌。房间里一片寂静,只听见酒灌下肚的声音。口中的液体让威利元气大增,他的视线不再涣散,血压也稳定下来。
“好了,”查尔斯终于换好衣服说道,“那个头脑发昏的白痴还是动手了。”
“谁?”
“还能有谁?”维克洛说,“当然是麦克劳林。”
“我想听完整的报告。”阿什顿又给自己斟满威士忌,一口喝光。他走到窗边俯瞰耶路撒冷。威利真想把昨晚的事一笔勾销。但他既然已经对她唯命是从,就没有退路可走。
“最近一段时间,”维克洛说,“洛夫蒂一直在追踪和惩办一个犯罪团伙,他们在耶利哥和雅法的大路上烧杀抢掠。”
他继续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娓娓道来。
这群亡命徒对所有人而言都是种威胁,商人、旅者和村民都可能成为袭击对象。洛夫蒂率领宪兵队一路沿法拉尔旱谷追踪过去,但无功而返,丧气地回到了营地。
在宪兵队里,少数爱尔兰和英国长官负责统率其余的本地军官,他们正在开会决定下一步对策,这时,一个开店的老头来到门口。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血迹斑斑,明显是刚遭毒打,情绪很不稳定。借助一名翻译,他解释说,多年前,他花钱保释了一名待审的匪徒穆罕默德·阿丹,但后者没有偿还这笔欠款。店主听到风声,说阿丹现在成了一个匪帮头目,在里佛塔和“撒母耳之墓”两地间的山洞出没。他通过几个耶路撒冷旧城里的中间人促成了一次约谈,还亲自到山洞去要求归还至少部分欠款。然而,洽谈当天,他的唯一收获只有一顿毒打。因此,他对洛夫蒂和他的同僚说,他决心出卖自己的敌人,给英国人指路,直捣阿丹老巢,让他血债血偿。
维克洛边说话,边用一条阿什顿的毛巾擦去脸上易容用的化妆品。威利看到他眼白里的亮光,才意识到他涂黑色眼影的方式和大市场的妇女一样。现在,情报官恢复了精明、甚至油滑的英国人形象,他把毛巾扔到椅子上,笔挺地微笑。这场变身真叫人过目难忘。
威利对宪兵队所知甚少,只知道他们有一套惊世骇俗的酷刑手段。他们是英国临时政府和总督府殖民官的武装力量,但后二者却很少在崇尚古典精神的上流社会公开谈论此事。宪兵队像是儿戏,但显然又令所有人恐惧。
“他们受你指挥吗?”威利问。
“其实是斯托尔斯在指挥他们,我只是让他们帮忙搜集这块地区土地产权的明细情报。这里毕竟有那么多无人管理的荒蛮之地。”
“所以你有权对他们发号施令。”威利说。恶心、疲惫、忏悔、绝望,一浪接着一浪,所有线索终于串在了一起。维克洛正仔细地端详着他,那双蓝得过分的眼睛钩在他身上,捕猎者的眼神。
“是的。我有这个权力。”
“维克洛,这些情报是你从哪儿搞来的?”阿什顿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