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耶路撒冷,1920年

电梯停在一楼,又和往常一样,卡住不动了,普鲁等不及,便向楼梯跑去。她不想再待在这栋楼里,也顾不得身上的单薄衣衫,只想冲到门外的雪地上去。跑过最后一圈楼梯时,她突然被一个坐在台阶正中的人的后背绊了一跤。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他们已经同时向前倒下,把小平台上的一堆东西压碎了。普鲁的头发挡住了脸,一个陌生人的鼻息吹在她身上。

“真的太抱歉了。”她对压在她身上的肩膀说道,那个人松开了普鲁,她发现他就是一周前警告她当心手榴弹的手风琴家。

他直起身,边摇头,边呻吟。他的个子很高,瘦得皮包骨。他们脚下的石阶上散落着绿色的毛毡圈、纽扣、长木钉和小短针,这些都是他手风琴里的零部件,主要的琴箱落到了几级台阶之外。

“真的太对不起了。”她又说了一遍。

“别担心。”他虽然说的是英语,但口音很重。“你看到了,我刚才在修琴。也许我应该找一个更合理的地方。”他跳下几级台阶,捡起琴箱来细细端详,拉开风箱,放在灯光下,手沿着木箱边缘一路摸到风箱下方,随后又把它整个拎起来对着灯光。普鲁帮忙捡起他脚边七零八落的碎零件、琴键和短针,干完分内的事,她一只手握空拳,把拼图碎片般的零件填在手心里。

“它是不是修不好了?”她不忍心看它。

“演奏用的乐器总是得经历修修补补,它们一生颠沛但寿命很长,别担心。”可他的表情却那么悲伤。“今晚的演出,我可以用备用琴。虽然比不上这台,但还挺好用的。”他做了自我介绍,他叫雅各布·斯洛尼姆斯基。他已经知道她叫什么,也知道她是查尔斯·阿什顿的女儿。

“我们见过。”他说。她点点头,想起他在幕布后面搭在她身上的那只手,她满脸羞红。他也沉默了。过了好一阵,她不得不无奈地开口发问:“你当乐师很久了吗?”

他摇摇头。“实话实说,我是三年前才学的手风琴。如果你在各处都遭人唾弃,被人驱逐,那么尝试用他们熟悉的、舒适的方式与他们沟通可以改善你的处境。明白吗?小提琴、手风琴,都是这个道理。”他向她挤出一丝啼笑皆非的笑容。她觉得这里的人都是一个样,她和他们的言外之意永远隔一层纱。

“你赶着要上哪儿去吗?”他问。

“没有。”她靠在墙上。他们头顶传来了关门声。

“普鲁登斯,我想告诉你一件事,但你一定要保密。”他站在她下方的几级台阶上,所以他们现在差不多一样高。

她点点头。

“在亲耶路撒冷协会晚宴上投炸弹的人不是我,你明白吗?”

“嗯。”

“我只是……我知道会发生这起袭击,所以特意来提醒你。”

他眸子里的棕色很像她以前捡到的一根羽毛,她将它珍藏许久,直到和所有羽毛一样,这一根也掉光了毛,只剩一根光杆。他是不是也企图杀害父亲?她已经知道“死亡”一词如何用阿拉伯语、土耳其语和西班牙语表达,也学会用施芙拉码和贾穆尔码书写它,可是“杀害”呢?除了母语以外,她不知道这个词用外语该怎么说。

“在这间酒店住得还愉快吗?”他问。

很显然,住在这里由不得她选择,可人们总爱问她这个问题。她如实回答:“我不知道。”

他挠了挠下巴。“虽然你没有向我请教,但我想给你一个忠告:任何一栋房子甚至酒店,都不可信赖。”

她不知该说什么好。

“其实,我是指一切形式的建筑。它们都不堪一击。我们用家具、橱柜、软垫将它们精心装点,但终有一天它们将归于尘土,随风飘散。”

“是的。”普鲁回答,她想装作自己全听懂了,因为她认为自己至少听懂了一半。“我能明白。”

他们相视一笑。

“你的家人住在哪里,斯洛尼姆斯基先生?”她有些混乱和局促,“嗯,我是说,斯洛尼姆斯基阁下sup/sup?”

他点了点头。“在一个山区小镇上,但我的家人很久不住在那里了。”

“他们现在在哪儿呢?”

“他们去远足了,要穿过一整座森林,但他们被迫继续前行,一场突如其来的火灾在他们身后竖起一道屏障,让他们再也无法走回头路。所以,自那以后,他们想尽办法回家,却不得已要花上几年时间,绕一个大圈。”

她确信他在逗她玩,但他的表情不像在开玩笑。

“他们会给你拍电报吗?”

“不会。”他说,“但是我们自有妙招。我们在梦中和彼此对话,所以,我可以问:‘爷爷,你在森林那边过得还好吗?还不能回家吗?’然后他答:‘雅各布,我一边上坡,一面又在下坡。’”

“这听起来像个童话。”普鲁说。雅各布·斯洛尼姆斯基的手指扒在手风琴的风箱边,把它推进、拉出,像是叹了口气。坏掉的乐器零件还攥在普鲁手里,她伸出手,把它们倒在他的手上。

“再见,普鲁登斯·阿什顿。”他说。她挥挥手,但他腾不出手回应她,他的臂弯里抱着手风琴。他下楼,她上楼。他刚走,她就开始后悔没有和他多聊些有趣的事情,接着,发现自己又回到了本想逃离的铺着地毯的走廊。懊丧之余,她突然想起自己被要求出席晚宴,现在必须赶快梳妆。

晚宴桌边只有普鲁和鲍姆夫人两个人。这是法斯特酒店里最大的餐厅,普鲁宁愿选择一个小而通风的就餐环境。她和餐厅的小猫结成了好朋友,它拍弄着她鞋上的蕾丝,而她的视线越过桌子,盯着鲍姆女士的手。她两只手上各有一根手指佩戴了戒指,它们像黄色的骆驼眼睛。普鲁蹬了下脚,甩掉了小猫。

“布朗教士别墅的事有什么新进展吗?”普鲁问。她拿起一只勺,露出一本正经的表情,假装是个小大人。

“哦,你说那个啊。我觉得没什么希望了。”

“哦,为什么?”有数不尽的时光,普鲁都暗自躲在被窝里,沉溺于对别墅的向往。她描画出它的形象,幻想它的门楣和窗框。

“嗯,关于房屋所有权的问题还未有定论。教堂向一个叫普拉泽的先生交纳租金补贴,但他反而要给一个阿拉伯富豪,哈桑先生,交纳名义租金,这个人在里佛塔地区有多套房产。一言难尽。”

“好吧。”普鲁说,能够被人当作活生生的人来交流令她备受感动,可同时又险些打翻了餐巾旁的杯子。“我们按期交租不就行了?”

“哎,那可不行。这片土地的产权也存在争议。这块地的实际继承权归属于一个家族,但争议点在于,老祖父对纷争不断的男性子孙不抱期望,把这块地留给了女性后裔。然而,根据法律,她们不具备继承房产的合法权利,所以使用权转归教士所有,但他却没有来住,事情就这么不了了之。”

“那我们为什么不能换间别墅?非住那栋不可吗?”

“不行,亲爱的。”鲍姆夫人说,“布朗教士司管的教会与英军达成了协议,由于前者在另一处土地上修建了一座小教堂,市政项目顾问——你的父亲,将拥有这栋别墅的使用权,作为征用该地的报偿。”

餐厅的小猫原谅了普鲁的变心,又开始敲打她的脚踝来吸引注意。服务员弯腰问他们是否需要加些饮料,鲍姆夫人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