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不过,它真的很迷人。那栋房子有它不寻常的地方。你来之前,我们去参观过。”

普鲁能看出鲍姆夫人在努力善待她,但不知怎的,普鲁发现自己难以回应她那乏味的亲切,也不愿用埃尔斯佩斯来称呼她。鲍姆夫人将目光投向餐厅的窗外,普鲁在她的视线中仿佛消失了一般。她是个谜一样的女人。她在大战前结过婚吗?她是寡妇,还是弃妇?关于她,普鲁又了解多少?她只知道,鲍姆夫人常常去耶路撒冷城外爬山,勘察山石,对它们加以研究。她会从黄土中刨掘古瓮,喜欢带黑色羽毛装饰的帽子。普鲁仅仅知道这些。鲍姆夫人缺乏埃莉诺拉身上的夺目光辉,而且,她还偷走了父亲的心。其实,一切再简单不过:鲍姆夫人既不是埃莉诺拉,也不是普鲁的母亲。

“哎呀。”鲍姆夫人显然如释重负,“他们来了。”

“可爱的女士。”阿什顿致以问候,虽然不知这话是对谁说的,“抱歉,我们来迟了。”

他并非独自赴宴,身边还有一个陌生男子相随。个子高,秃顶,还有一撮精心修剪的小胡子。

“普鲁登斯,这位是维克洛先生,英国来的情报人员。”这名男子把自己的椅子向后拖,古怪的小胡子下方露出洁白的利齿。他本想说些打趣的话,但收效不佳,把气氛搞僵了。

“普鲁登斯刚才问我布朗教士的房子怎么样了。”鲍姆夫人说。两个男人就座时,她看着阿什顿,一副煞有介事的样子。

“是啊,这家伙他妈的上哪儿去了?他还用咱们的钥匙开门溜进来过呢。”阿什顿招来服务员,花了点时间点菜。

他们的言语在普鲁耳边溶解。说到底,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在这个房间的这张桌前?她有种错觉,总觉得自己正飘在半空。和维克洛共进晚餐总是很愉快。这间房间里就没有他不认识的人。也许那些真实的事物——礁石环绕的海边;灰蒙蒙的背景中那座她年幼时曾造访过的花园;在你身旁,坐在琴凳上演奏的那位母亲——到头来都不是真的?嗯,那些显贵我统统认得。坐在那儿的金发男子是蒙提·帕克。伊顿公学的老校友,在格拉德斯通的前任政府担任内阁大臣。普鲁低头在桌子下面寻找猫咪。找到它似乎是当务之急,可惜它已经弃她而去。他是个头脑发热的傻子。和他待在一起的法国夫妇是卢和他老婆,不过咱们还是来看看站在吧台旁边的那个男人吧?他钻研《以西结书》已经好些年了,说服帕克资助他寻找一串密文,然后从帕克伦敦的资金流里抽资营私。这是很严重的诈骗。所有人都看在眼里,但帕克本人却一无所知,还在向伦敦的朋友筹钱。她的手快在大腿下面压麻了。

普鲁抬起头,她在餐厅拱门入口的地方看见埃莉诺拉正走来走去。埃莉诺拉手里拿着裘皮大衣,身穿一件无袖凹凸编织纹裙,裙子是近乎透明的咖啡色,在这种天气里,这样的衣服未免太过单薄。在她身边,普鲁看见了那个男人:哈立德·拉苏尔。埃莉诺拉有没有在台阶上捡到那张照片?普鲁压在大腿下面的双手开始发烫,但她没有动弹。她的目光追随埃莉诺拉和拉苏尔缓缓向他们的餐桌走来,埃莉诺拉面带灿烂的假笑,没有察觉到普鲁的存在。他们成了万众瞩目的焦点,餐厅食客、酒吧侍者、正被服侍就座的女士,所有人都看着他们。

“晚上好。”埃莉诺拉说。她的唇色红润,颈上点缀着一条黑色项圈。

普鲁的父亲起身大叫:“拉苏尔。真是意料之外,惊喜十足啊!”

他们被引荐给维克洛,他站起来与拉苏尔和埃莉诺拉握手。大家互相拍着肩膀。普鲁注意到,拉苏尔举止镇定,彬彬有礼,反而是那些英国人在他面前口沫横飞。普鲁陷进椅子里观察他们。哈立德像国王一般,俯视远道而来的朝觐者。普鲁觉得,他的眼神在嘲笑他们。他虽然一言不发,可那些男人——也包括她的父亲——却接连朝他转身,所有的谈话和提问都是针对他,这一点相当有趣。她希望他别看她,但他理所当然地向她投来目光。她在椅子里陷得更低了,手指在桌子底下交叉,祈祷他不要把穆塔迪集会的事告诉父亲。他会不会提起那张照片:孩子们的尸体和大概是拿来清理尸体的扫把?那天,他请求她把照片转交到父亲手上,而如今他却亲自驾到。不过,由于埃莉诺拉拽着他的胳膊,他从普鲁面前转过了脸。埃莉诺拉将这群人的注意力引导到自己身上。

“明天我要和美国殖民地的摄影团队一起拍摄一幅新作:《芦苇圣颂》。我想邀请你们和我同行,可以吗?腾出一天的时间?”

鲍姆夫人插话问道:“那地方离里佛塔近吗?”

“很近。”

“我们刚才恰好谈到那个村子呢。普鲁,你也一起来吧?”

终于能到别墅去,亲眼看看它了。

“天呐,太好了。”普鲁说。她终于松开双手,在埃莉诺拉面前高高举起,后者用异样的目光俯视她。水色的眸子。

“我倒不希望普鲁跟来。”埃莉诺拉说。

这次,轮到鲍姆夫人提高音量了:“她如果不能去,将会是莫大的遗憾。”

但埃莉诺拉已经在继续刚才的话题,她那优美迷人的声线已令英国情报局来的绅士深深陶醉,他坐得笔挺,点头回应。普鲁的右手抽搐了一下,她赶紧把它攥成拳头,喋喋不休的话音包围了她。我倒不希望普鲁来。埃莉诺拉没有看她的眼睛。

飞行员没来以前,在一趟徒步旅拍中,埃莉诺拉给普鲁讲了个故事。当她(埃莉诺拉)还是个小女孩儿时,在威尔士,她跑到炊事楼旁边的一棵树下给乌鸦投食。她向厨子讨来一块变味的面包和一点残羹剩饭,又偷来一些肉混搅进去。她在一棵山毛榉下扔下这些饲料。日复一日,在同一棵树下。埃莉诺拉那时只有五六岁大。起初,只有零星的几只乌鸦飞来,后来越来越多,十只,十五只。她继续投喂它们,直到有一天,树下留了一小片玻璃。第二天是一块碎耳环。再后来,是牡蛎壳里的一片碎银。自此之后,它们的礼物从不间断。

“直到什么时候为止?”

“我被逼着去什罗普郡的婶婶家探亲,待了一个月。我们回来时,那些乌鸦已经飞走了。”

乌鸦回礼的故事,使普鲁对埃莉诺拉的依恋更深,她希望自己的一部分能够依附于埃莉诺拉,留在她身边,不论风吹雨打,不论她要去向何方。尽管普鲁清楚,埃莉诺拉已经一把推开了她,就像逗狗的人厌烦了狗,就挥手把它打发走。普鲁听见埃莉诺拉对维克洛先生说:“哦,哈立德有几句话要和你说。”

维克洛笑着站了起来。“来吧。”两个男人向吧台走去,像老太婆那样弓身凑近。

“他们在嘀咕什么呢?”父亲问埃莉诺拉,他显然很不满自己被排除在外。但她只是放声大笑,耸一耸肩,在他背上拍了几下。

哈立德回来后,他们又开始了一场漫长的告别。亲吻、拍肩、点头、微笑,这次他没有特意朝普鲁看。

“很好。”他们离开后,父亲说,“伟大的拉苏尔又回来了。我简直没法想象咱们的飞行员会有多高兴。”

鲍姆夫人重新回到座位上。“可不是吗。”她意味深长地说。随后,她把目光投向餐厅尽头。“那个抽着烟,举着手杖的人是谁?”

维克洛发话了:“那是拉吉卜·纳沙什比。”他说,“你可能已经注意到停在法斯特酒店门口的那辆绿色美国豪车,那是他的帕卡德。”

鲍姆夫人靠近普鲁,此举意图显然是想让她也融入谈话中来。“这儿的英国人把在寄宿学校时结下的恩怨也一并带来了。他们倾向于聘用耶路撒冷的名门望族,因为这些人让他们找到家的感觉。他们还是寄宿生,只不过这次要争夺的是领地和房产。”

阿什顿朝她瞪了一眼,但维克洛只是开怀大笑,和查尔斯继续刚才的谈话,像是女人们根本没开过口。我得撤了,今晚有潜伏任务。然后,为防止旁人听到他的话,他压低了声音。普鲁受够了当局外人,取下餐巾。

“父亲,”她说,“我可以现在就走吗?突然有点累了。”

他们中止了谈话,看着她。“当然了,亲爱的,都依你。”

鲍姆夫人问:“需要我陪着你吗?”

“不了,谢谢。”普鲁尽量让语气听上去礼貌,从一数到五十才站起来。双脚着地时,她才想起地面是稳固的,不论神圣与否,它的平坦与坚实足以令人信赖。她刚一离开他们的视野,走进接待大堂,便拔腿奔上楼去。

普鲁关上门,站在房间中央,狂奔过后,她有些喘不上气。她用空抽屉为老鼠做了窝,但不到一小时,小家伙就逃跑了。抽屉里只剩下一个锥形纸筒和几粒花生。她在梳妆台上点燃一支蜡烛,盯着忽闪忽灭的火焰看了一会儿,不安地坐到床上。

房间凄冷,她想起母亲曾声称相信世上有鬼。母亲说她在花园里见过幽灵,还承认自己和它们说过话。黑暗的思绪又一次笼罩在心上,普鲁用暖烘烘的小手搓着脸,想要驱散这些坏念头,但无济于事。她想起母亲坐在一张钢琴凳上,转头问普鲁:你是谁?是个小幽灵,还是个小恶魔?

不详的黑色念头正在步步成真。如今,母亲去世了,而普鲁大概——不只是大概,而是真的再也不能回家了。这个既成的事实在普鲁心上投下一片阴影。早知如此,她就应该在打包来耶路撒冷时考虑得周全一些,而不是把裙子和鞋一股脑塞进行李箱。她会把那些照片捎上,那才是人间至宝。

普鲁在房间里四下环顾。她似乎失去了可以寄托的感情,除了强烈的不安全感。每当有人要为她作画或拍照,或者让她在相机镜头前站住不动,都会令她惶恐不安。这种感觉很可怕,但至少熟悉。普鲁想到,埃莉诺拉再也不需要她了。埃莉诺拉怀上了孩子,她的身体中孕育着生命的种子,她还有一个飞行员朋友,已经没有留给普鲁的位置了。

她突然心生一计。她费了很大的劲把梳妆台推到房间中央,时刻留意不能把点着的蜡烛打翻,然后像祷告一样跪在桌前。但她个子太矮,根本够不到桌子。于是,她把椅子从书桌旁拉过来,坐在上面。埃莉诺拉体内生长的那粒种子屡屡令她分心。普鲁凝神许下一个愿望,必须将它想象得尽量逼真、生动。但她突然停了下来,睁开眼。为了让它成真,必须发生某种变形和转化。物态变化是成功的关键。

她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将它置于烛火之上,她看到纸张的边缘迅速卷曲、冒烟,接着,凶猛的火势吓得她措手不及,连忙吹熄了它。纸烧成灰,化作一缕青烟。现在可以开始了。她懒得再次坐下,索性站在蜡烛和焦黑的纸页前。她死死闭上双眼,屏住呼吸,在脑中浅吟低唱:生命之种归入海,埃莉诺拉还复来。这是一条愚蠢而幼稚的咒语,但她把它重复了无数遍。有一阵子,她将祷词稍做改动:吾母还复来。直到钟声发出警鸣,普鲁这才打了个冷战,对冰冷的空气心生厌恶。原文将称谓由英语的“先生”mr,改为了德语中对“先生”的尊称herr。/asid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