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路撒冷,1920年
埃莉诺拉把他推到一旁,走进他的房间,迅速关上身后的门。
“说真的,威利,你脸色很糟。”她的裘皮大衣上落了一层正在融化的小雪花,她摘下手套丢到他床上。
“几点了?”
“凌晨四点。”她说着,把手包放在他的桌上。
怪不得晨光如此反常。他的房间里只有一张床和几面镜子,棱角分明。她站在他的房间,这赤裸的现实近乎亵渎。他能够清楚地看到她,这同时也消损了她的些许美色。他坐在床上,眨眼看她。
“我不知道和谁待在一起能给我些安全感。”她颓丧地坐到他床上。
“早上这个点起来的人一般都不知道。你进来的时候,前台没说什么吗?”
“我就这么进来了。夜里应该把门锁好,你懂的。”
接着,她蜷起身,好像说出这些话已经耗尽了她的气力。
“哈立德?”
“他现在在耶路撒冷。”
威利四下摸索找烟,找到后点上一根。她没脱裘皮大衣。半夜擅闯别人房间很像她的行事风格,这样的意外让他烦恼。与他相反,天生的激情从不允许她做事前经过理性的深思熟虑。比如这一次,她可没法等到早上九点再来找他。
“那你为什么还要到我这儿来?”
她站在床尾看着他,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的一切都暴露在她面前。累累的疤痕仿佛等高线、涡流和山脊,汇集成山区般的隆起和低洼,整具身躯都不堪入目。他把被子拉到下巴上。
“他虽然在耶路撒冷,”她说,“但却不在家,我是说……他来了,又走了。”
“他这回是要去哪儿?”
“他对那个男人着了魔,我是说洛夫蒂·麦克劳林。哈立德在拍摄他的一举一动,谴责他的兽行。这些都合乎情理,我也相信这是真的。问题仅仅在于,哈立德总是一次次地弃我而去。”
“洛夫蒂。”威利说。
她反常而绝望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凑近他,坐到床上。他抽着烟。被单下面的伤口灼痛难耐,他的心猛地抽动了一下,伴随一阵紧张和恶心。她拉下被单一角,轻抚覆在他锁骨上的一层死皮。他很难克制不闪躲,一个他思考很久的明朗事实嵌进大脑的间隙,似乎早就等待这一宣判:他失去了性爱的能力,再也无法享受他人的爱抚。他从她身旁扭开了身。
她垂下手,打开手包。“我能为你的手拍张照吗?”她取出一台小型相机。
“好吧,但我不知道这有什么意义。”她的表情专注,不像在开玩笑。他看见她摸索相机搭扣的双手直打战,想到自己毫无防备的样子被人抓个正着,心里又一阵恼火。说实话,他宁愿自己在睡觉,或是在和她做爱。他不希望身体的任何部分,尤其是皮肤,被别人当作摄影对象。
“拜托你了?”她耷拉着眼皮,眼窝深陷。还是个孩子的时候,这双眼睛让她显得严厉,似乎总在蹙眉,而如今则蒙上一层伤感。她的脸不自在地涨得通红,虽然她也不确定这样的请求是否合适,但说话的语气仍像是在给他某种施舍。他明白,这是她尽力坦诚待他的一种方式。
“悉听尊便。”对他来说,这是一双丑陋不堪的手。
“把手放到那儿。桌上的台灯下面。”
他按要求摆好双手,望着她的脸。他们四目相对,她想对他微笑,却做出了近乎龇牙咧嘴的表情。
“不要压着它们。”她说,“保持双手自然的姿势。”
自然的姿势难以维系。酒店尽头的嘈杂声传入耳中。厨房工们起床了。她拍了十张、十一张、十二张照片,这时,他发话了:“你跟丈夫学摄影的时候,你能想到自己竟会在一天半夜去拍别的男人的手吗?”
她停下手中的活,垂下了头。他看见她湿了眼眶,他把手从她身边抽走。
“我想,这件事大概会让事情有转机吧?”
接着,她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我挺喜欢你爸爸的。”往年纪事如同久久不散的气味向他们袭来,他恨不得抓起烟灰缸往她身上砸。他不想谈论自己的父亲。她坐在那儿,坐在他床边,身上笼罩着一圈辉煌夺目的光晕,噼啪作响,闪烁不定。
“你还记得吗,我一直想方设法从潘特罗霍滨宫逃出去?”
“埃莉。”他说。言外之意是:别再说了。
“你还特意追到这儿来,真傻。”她轻声说。他挪到她身边,他们肩并肩地坐在床上,一本正经,坐得笔挺,仿佛两个被遗弃在集体宿舍的孤儿。
“还记得吗?”她的声音嘶哑,“我可以左右手同时从两个方向写字,学校的修女都因此觉得我是魔鬼的孩子?”
“哦对,我现在想起来了。”
“嗯,也许我归根到底就是个魔鬼。修女们说得对?”
“我不同意。”他浑身上下的紧张感全都聚拢到太阳穴上的一点,很快——他很清楚——便会深入他的两耳,开始一场折磨。
她抽回了手。“哈立德的心思不在我身上。他想要闹革命,但这并不妨碍我爱他。”
霞光渐亮。她是否仅仅是一张他只可远远乞求,却不可触碰的幻灯机影像?他只想向她确证一件事。他能否开口询问她是否幸福?她幸福吗?
你和拉苏尔在一起能幸福吗?
不,他问不出口——哪有男士会冒昧对女士提出这种问题?尽管这里不该是她的归属。她应当回到渺无边际的潘特罗霍滨,回到那儿的角角落落,破败的内室,高耸的拱顶天花板,漏雨、落漆、摇摇欲坠的木梁,穿着小裙子在房间之间不断奔跑。
“他算哪种男人,可以不把家庭和妻子作为第一要义?”
“他说自己和我保持距离是为了保护我的安全,和他在一起会很危险。他不会在此久留,很快又要远走。我总有一天会理解的,他说。然后就是一句抱歉。”
他们陷入了沉默。威利身上的一部分突突直跳,但他不知道那是他的心、他的头,还是腰。
“别担心。”威利说,“我们总能找到在一起的办法。”
“我不能再见你了,明白吗?”
他们同时发话。她看着他,摇了摇头。房间里裂了一道口,白日也裂了一道口,这一切宛如一幅油画,有人用刀在画布上割开一刀。
“埃莉诺拉,告诉我。为什么你今晚要上这儿来,到我的房间来?难道只是为了告诉我你爱的是他,而不是我吗?”
“我不想要这个孩子。”她说着,把手放在肚子上,“但我不想让他知道。”
“他知道你妈妈是怎么死的吗,埃莉?”她立刻转过头,看着他,按住从额上垂下的一缕头发。“我是说。”耳鸣开始了,耳道中似有飞蛾扇翅,响铃震颤。“你可以和他解释一下?”
他在干吗?教她怎么向拉苏尔解释?他的口中泛起一丝苦涩。她摇摇头。
“我一点也不明白。”他说,“你告诉我,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于是,她对他和盘托出。
故事如下:这是埃莉诺拉·罗伯茨与名人哈立德·拉苏尔之间的风流轶事。一场非比寻常的爱情。拍摄空间。存在于天地之间的空间。这是他们最初在苏黎世的暗室里共事时,哈立德教给她的第一课。她看看脚下的大地,再抬头仰望长空。万物如何与天穹融为一体?它们与天空之间形成怎样的关系?探索光线如何塑造建筑。
哈立德教她运用光线、遮罩,切割画面。将快门保持在原位,踏入画面,再从中走出来,如何走动、观察,学会在不断行走和观察中找到切入点,再重新审视它。哈立德·拉苏尔是一个神秘莫测的人,这个全力以赴、自学成才的摄影师来自《圣经》上记载的地方。不可能有人来自耶路撒冷。谁会说自己是个耶路撒冷人?她当然看过圣城的照片。在那里,通路、拱廊、走道和楼梯井织成漫无边际的巨网。再后来,她终于明白为何他总痴迷于给所有东西镶上边框。
“那是一个虚构的地方,你也是个虚构的形象。”她说。
“那是一个真实的地方,那里是我的故乡。”他说。
除了教她如何运用光线,他还会教她跳华尔兹。他们在一家名叫“九命猫”的俱乐部跳舞,仿佛他不是耶路撒冷人,她也并非威尔士人。确切来说,是潘特罗霍滨人。他说那里像梦一般,仿佛一方秘境,像沙漠一样遥不可及。那里有落雨、云翳、柴火与燧石。蕨类植物。黏土和石灰石。“多么神奇。”他说。
“可我不是地道的威尔士人。”她说,“我们一家是英格兰人,但却住在威尔士。所以威尔士人讨厌我们,英格兰人也讨厌我们。我们是非此非彼的存在,只不过坐拥那里的大片地产。”
“让我们跳支华尔兹,把地产的事忘了吧。”
“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