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耶路撒冷,1920年

普鲁在为晚宴梳妆时,两个人走了进来,鲍姆夫人和父亲。一开始,她还以为他们要告诉她开始打仗了。他们脸上挂着同样的神情,六岁起,她就一直记得这个表情,眉头深锁,严肃地坐在床上,摇着头。但伊赫桑明明说过,就算战争在耶路撒冷爆发,那也会是一场地下战,没有人知道敌人是谁,交战的是哪几方。

不过事实证明,她完全想错了。他们告诉她,她的母亲去世了。他们轮流坐在床边,把同样的话说了一遍又一遍。你母亲被一片面包呛死了。她偶然用错误的方式吞食了一片面包,面包未按所料从她的食道滑了下去。一片面包在她身上酿成一场灾难。

“在格瑞林威尔?”

“在格瑞林威尔。”

鲍姆夫人为赴宴穿了一身褐色长裙和一双异形鞋,色彩斑斓的帽子外面贴着黄色的羽毛。而噩耗偏偏不合时宜地传来,仿佛母亲欣然搞砸他们的宴会。普鲁的衣服穿到一半,海军蓝羊毛裙还没扣上扣子,头发散乱。他们一脸严肃地谈到面包、噎死的时候,她捧起相机在手中把玩。一瞬间,被父亲藏在桌子里的那些她写给母亲的信在脑中闪现。她没有继续听他们讲话,而是发现了窗外天空中不同寻常的东西。

“外面刮暴风雪了吗?”

他们二人都不再说话。父亲站起来,膝盖吱嘎响,他走到她屋里通往小阳台的那道长长的玻璃门边。

“是的,下雪了。”

你听到我们的话了吗?他们又开始念叨。她死了。面包。噎死的。吞下去。

所以,又开始下雪了。飘落的新雪融化得很快,这便解释了为何今天的光线有些反常。她很快又注意到另一件奇事:她的手不再颤抖了。普鲁走到窗前,发觉自己内心没有一丝波澜,只是觉得身体轻盈,仿佛没有重量,没有实感。但这算得上是一种感觉吗?

她的父亲站在她身边,抬起一只手,仿佛就要搭在她的肩上。但

他没有这么做。普鲁小乖乖,他们说,你肯定会受点惊吓。他们还说了些别的话,不过她已经没法确切地听清楚了。许久以前,看护她的护士帮她在一个废旧的浴缸里洗澡。冷冰冰的洗澡水让她很想出来,但这时候,母亲进来了。看看你的头发。你简直像一条美人鱼。母亲跪下来,用手指沾了些冷水,梳进普鲁的长发。普鲁的胳膊上布满了又长又粗的抓痕,因为邻居家的狗总是朝她身上扑。她双手的指关节发痛,因为她只能靠咬指关节抑制双手的颤抖。母亲看着她的手,看到她右手手背上大片的伤痕,突然毫无来由地哭了起来。普鲁也跟着哭了,她想给母亲一些陪伴。

雅法城墙两侧的角楼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积雪。雪花在魔法的指挥下从墙上和窗户里刮进来,飘进她的心上,栖落于此。

“离窗户远点吧,普鲁。太冷了。冷空气进来了。”说这话的不是父亲,而是鲍姆夫人。

普鲁转过身。或许这次,要和他在船上度过一段漫长的旅程?一座英国的宅子。甚至是一栋别墅。她的内心有些雀跃,但很快被羞愧盖过,眼前浮现出母亲的脸,她有意识地扑灭了这阵生动的幻觉。

“那我们是不是得回英格兰去了?”普鲁对死亡的认识只有一知半解,但她知道什么是葬礼,也模糊地记得安葬的仪式。父亲笔直地站起来,捋着胡须,修长的手指敲在脸上。

“我刚刚在总督官邸给伊莎贝尔的母亲打了一个长途电话。”他说,把自己那双无所适从的手握在一起,像在请求原谅。“葬礼将会尽快举行,我们回英格兰需要六周,他们肯定等不了。所以现在我们不着急走。我们可以再呆几个月,等到年底再走。”

鲍姆夫人望着地板。普鲁在想,在格瑞林威尔门口,那个女人递给她的那块绣着小公鸡的手绢到哪儿去了?鲍姆夫人脸上的情绪比房间里的其他人都要丰富,她走上前,戴满巨大钻石戒指的细长手指蠕动到她身边,想要抚摸,但普鲁一个闪躲,手指缩了回去。

“普鲁,亲爱的,你想不想吃点什么?喝点茶吗?”

她看着他们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摇了摇头。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他们从没像今天这样对她这么好。

“爸爸,我不喜欢住在这儿。”普鲁说得又急又快,“我是说,我不喜欢住在酒店里。咱们能不能搬到郊外的别墅去住?回英格兰也行。我真的觉得……我觉得……我很想要一个家。”

大家都沉默了。鲍姆夫人发出一声猫叫般的怪声,转过头去看普鲁的父亲。和平时一样,她挽着他的胳膊,但说话的语气比以往坚定得多。

“当然,她说的对,查尔斯。我同意她的建议。她需要一个家。”普鲁非常感激,差点想对她微笑。父亲庄重地在她面前跪下。

“是的,亲爱的。”他说,“我们确实需要找一个你能住下的地方安家,我会尽最大的努力安排。这种漂泊的生活确实没有好处。”她发现他将前倾的身体保持在一个角度,以此保护丝绸衬衫不起褶子。他停顿许久,终于用他能发出的最低沉的声音说道:“我决定让晚宴照常举行,毕竟,我觉得我们待在这儿干发愁……也未必能带来什么实质性的进展。”他从口袋里翻出一张手帕,抹了抹眼睛。“生活还是要继续,这对我们都有好处。就像整顿部队,重振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