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立德师从摄影大师凯勒,后者受聘于路易丝-伊丽莎白·德梅隆sup/sup,为埃莉诺拉的父亲拍摄阿姆索尔丁根堡的照片。父亲做梦都想将潘特罗霍滨宫按照这座城堡的外形、地窖和花园的样式改建。听说了这个项目后,她便央求跟过去学习一些摄影知识。她的父亲简直烦透了她。他刚一踏出房间,她就从外面进来。听说她不打算出席成人礼舞会,他更是瞠目结舌。她料到父亲会拒绝她的请求。
“现在的局势不适合出游。”
“瑞士是中立国。”
最终,父亲还是同意了,但只是因为他的哥哥碰巧在那里旅行,而且他也已经被她的麻烦事折腾得筋疲力尽,是啊,让她去瑞士对大家都好。
旅途并不愉快。无论对于埃莉诺拉,还是那个怨声载道的叔叔,他可不欢迎这个旅伴。他把她丢在苏黎世,她留下来当了摄影师助理的助理。凯勒受不了继续拍那些瑞士城堡,他宁愿拍军旅照片。迫在眉睫的战争让他厌烦了为行将塌陷的古堡取景,德梅隆夫人也让他觉得反感。
讲述这段故事的时候,埃莉诺拉坐在威利的床边,对他们之间的空气说话。他用被单把自己裹得更紧了,想遮住难看、瑕疵的身体。对面的墙上挂着一系列镶了框的巴勒斯坦当地草药的插图。旋覆花、茴香、海葱。他盯着画,想借此压制住耳中的轰鸣。
“而你已经远走高飞了,威利。开飞机去了。你飞去了希腊,或者别的地方。”
“我上了战场,埃莉。”
“嗯,是的。”
她说话时,他只觉得一阵无可救药的空虚,一场彻头彻尾的失败。
她继续说下去:
埃莉诺拉·罗伯茨和哈立德·拉苏尔在卡巴莱跳着华尔兹,许多个夜晚,他们和一名默剧表演家同饮,他身边常有一名宣称自己和鹦鹉做爱的奇女子相伴。这段时期,总有军官搂着漂亮女郎排队入场。他们跳舞,唱歌,大杯喝酒。埃莉诺拉看见一名军官的袖扣掉在地上,便把它捡起来放进口袋。当他们的第三个朋友——一个名叫施特尔的画家和他的模特——双双在自家工作室旁一场原因不详的事故中遇难时,埃莉诺拉问:“我们可以去耶路撒冷,搬到你提到过的那栋房子里住吗?那座世代相传的老宅?”
哈立德说:“也许吧,快了。”
他试着说服她去鹦鹉女士那里跳舞,她和他们住在同一栋楼,总在午夜召唤他下楼。“下来吧。”她的话如同磁铁般将哈立德吸引过去,“我们来喝酒。”土耳其人统治耶路撒冷的时候,他滴酒不沾,他这辈子都没喝过酒,所以现在要把过去的损失都补偿回来。
“何不来和我们一起跳舞?”他问埃莉诺拉。
“我不喜欢那些军人。我觉得不安全。”
瑞士是中立国。他们说了一遍又一遍。和威尔士一样,是中立国。
“什么能带给你安全感,埃莉诺拉?”
“比如,你能爱我一辈子,比如吃得很多但仍能保持身材,比如待在被书籍环绕的图书馆里,书页皱了,天花板上贴满地图,地图上的蓝线彼此相连,国家不被孤立,没有边界,在这个世界中联为一体。那些身穿军装、不认同军令却难以违抗的人,不会屠杀年幼的孩子。”
哈立德用异样的眼神看着她,然后大笑起来。
“我不希望孩子出生在一个会遭军队屠杀的世界上。”
哈立德继续凝视她,一脸费解的表情,像是听不懂她在说哪国语言。尽管他三番五次地告诉她,自己在耶路撒冷的一流院校接受过世俗教育,所以他的英语说得比英国人都流利。
“另外,我不信任鹦鹉女士。她穿的鞋很奇怪,那是靴子,男靴。”
哈立德照旧在午夜离开,消失在门框中,蹑手蹑脚地慢慢溜出去,然后沿着木楼梯一路小跑下楼。但是,有一夜,他一回家就一头栽倒在床上。他的脸肿了,她趴到他身上检查他脸上的伤。她的手指碰到他的皮肤时,他呻吟起来。这时,他说:“我们该走了。我收到婶婶侄子的一封信,她过世了。虽然家里人抱怨连连,但她的房产将由我来继承。房子里现在住满了家里的亲戚和叔侄,不过,他会把他们都赶走。然后,它便会如愿成为我们二人的天地,我们自己的工作室。娶了你,我也可以免服兵役。”
“哦,走吧,走吧。”现在,跳舞的军官真的把她吓坏了。掉了袖扣的那个人处心积虑地想要吸引她的目光。
“好。我们去耶路撒冷,但是要先结婚。”埃莉诺拉的心飞出了胸膛,飞向天边,再也没回来。
这便是她的叙述。威利点了一支烟。他盯着她的面庞,它悬停在他的面前,在他酒店的房间。她的肌肤苍白、毫无血色。在他看来,她总像一名服丧的女儿。
有一天晚上,埃莉诺拉接着说,他们去了一个从前线逃回来的艺术家的房间。几个男人,法国人居多,有一位王储或类似身份的法国显贵,还有波兰人、立陶宛人、匈牙利人,而在所有人中间,躺在沙发上的是一名来自斯科普里sup/sup的年轻女孩。男人们轮流用一根手指叩击她的脚踝。首先是一个上了年纪的法国人,他蹲伏下身时,膝盖发抖,接着是一个年纪较轻的秃顶奥地利人,留着尖尖的胡子。埃莉诺拉坐着围观,女孩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她只比埃莉诺拉年长一点,兴许有二十岁,比在场人士的社会阶级都要高出一等。她纹丝不动,像在等人解读她的表情。
埃莉诺拉靠近哈立德,说:“这一定会是幅好照片。”
“我也这么想。”
“听说你要回耶路撒冷。”斯科普里来的女士说,她纤薄的声音从躺椅的正中升起。
“是的。”
“他们也许诺给我几间房间,在圣弗朗西斯街上。战争近在眼前。”
“那么我们可以做邻居了。”哈立德说。
*
埃莉诺拉的故事讲完了,她的手放在肚子上。“于是我们就来到了这里。”这就结束了?她有没有从瑞士启程去其他地方?他先看她,再低头看她的手。他们都默不作声。接着,她发出一声恼火的低吼。
“我需要你的帮助。”她说,发红的双眼直逼向他。“这件事我只能和你商量。所有一般的手段我都试过了:跳下床、蒸洋葱。”
她与耶路撒冷的摄影师坠入爱河的故事正让他头晕目眩、奄奄一息,威利没听清她在说些什么。
“把孩子生下来,我必死无疑。”她换了种更简单的说法。
“你怎么知道呢?只是因为你的母亲……”
“我就是知道。”
威利脑中的啸叫变了节奏,更像是骇人的砰砰声。
“我敢肯定有药水能管用,可是要我到哪里去找?难不成要找伊斯兰大夫?你能想象吗?”
他终于听懂了她的意思。
“亲爱的威利,”她抓起他的手,“如果你爱我,一定要帮帮我。”
她终于说出了这个字,可是却有条件的约束。这只是一种解决方案。如果你是这样的,你是吗?
“什么?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做。”
她脱下裘皮外套,里层的蓝裙前襟有一排扣子。她站在床边,低头看他。神经末梢强烈的刺激,似乎使他被单下饱受折磨的坏死皮肤重获知觉。她的手指颤抖地解开肚脐上的扣子,解了五六颗之后,露出了美丽洁白的小腹。
“你必须使出全力,狠狠地朝我这儿打过来。很抱歉,我知道这个要求很过分,但为了我,你可以这么做。”
他的心沉了下去,和驾驶舱着火时的感觉如出一辙,火势蔓延到他身上。
“你是认真的吗?”
“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出路。”
他们生命中共度的时光如同细线上的串珠彼此纠缠。这完全是另一码事。
“我不确定我真的听懂了。”
她没有回答。
“埃莉诺拉,我坚决拒绝,我只是……”
她没有动,一只手悬在裙摆前,像是在将自己能够与他的疤痕媲美的创伤揭露给他看。但他目之所及,只有一生都魂牵梦绕的纯白肌肤。如果没有那颤动的下唇,她简直是一尊雕像。
“你是我唯一的希望,除此之外别无出路。”
“不可能。我就是做不到,我做不到。”
“我明白。我明白,亲爱的,但这是我的请求,我这辈子对你提出的唯一请求。我在恳求你。”那么多年,她的面孔始终高悬在无花果树的树顶,还有她向后倒去,翱翔天际时发出的那一声轻柔喘息。
“我需要考虑考虑。”他说,仰面倒进床里。他多希望这是一次永无止境的坠落。瑞士一名显赫贵族。/aside马其顿共和国的首都。/asid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