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如果你不想来的话,亲爱的,”鲍姆夫人匆匆说道,“我可以陪着你?”

“哦,不用了。”普鲁说。尽管她们刚才相视一笑,但一想到要和她共处一室,她就浑身不舒服。“我觉得我也应该继续过日子,父亲,和你们一样。”

他笑着看着她:“你是个坚强的小兵。”

普鲁没有作答。他们一起走出房间,如同天鹅在湖面上转身。

“如果你需要什么,一定要告诉我们。”

“当然。”

他们离开后,普鲁站在自己的客房中间。她任由双手颤抖——凶猛而激烈——而当它们平息下来时,她的肌肉也镇静得多,她的手和膝盖落到床上,然后把肚子也贴了下去。她向前趴下,把身子展得和床一样平。在尘埃飞扬的黑暗房间正中,她闭上双眼。她希望看到母亲死亡的实证。谁能保证这不是个谎言或伎俩?她想看到一张死亡证明或类似的东西,比如盖章的文件,一张电报也可以。然而他们没有出示任何证据。母亲重病已有好一阵子,她对普鲁的态度称不上和善。有几次——很多次,母亲掌了她的嘴,揪她的头发,几天不理睬她,把她一个人留在房间,几个小时后才回来。但同时,普鲁也记得母亲得病前,甚至生病以后那些流露爱意的瞬间。她讲的那些长长的故事:美人鱼啊,海洋生物啊,还有那些迷路的水手。故事通常关乎航海历险或海洋世界。普鲁闭起眼,摸到了手肘上的一处结痂,开始抠动它的边缘。她们喝茶时通常会简简单单地配上一个水煮蛋和一块蛋糕,这时,妈妈便会说:“看看咱们,茶、鸡蛋和蛋糕一应俱全。”

“现在,”普鲁对自己说,“你可以哭了。”

但她并没有哭。结痂还没有完全长好,它湿湿地黏在伤口中间。她挠着它的外边,渐渐睡去了。

普鲁醒了,但丝毫不觉得饿。她打开背包,朝皮夹子里看了看,里面的钱正好够在锡安剧场看一场电影。

耶路撒冷的夜色冰冷而沉寂。锡安剧场还在上映《青鸟》,这部电影从她到这儿以来一直放映到现在,虽然电影已经放到一半,但票房里的人还是放她进来了。皮亚斯特sup/sup落在手掌上,他露出了笑容。

锡安剧场称不上是一间货真价实的电影院。它只是一个大工棚,父亲告诉她这里是从亚美尼亚东正教会手中租用的,寒冷的剧场里能呼出白雾。以前她看这部电影时还有乐队伴奏,但现在只能听见放映机的齿轮的厉声嘶鸣。

普鲁找了个前排的位置坐下,那里只有一个人。电影演到孩子们在寻找“幸福青鸟”的途中抵达了“未降生的婴儿王国”,孩子们如同幽灵般披着白纱漂浮的画面充满了整个银幕。我们在等待降生。命运由不得我们选择。电影和她的所思所想重合在一起,耶路撒冷的一家剧场里,一个小女孩看着另一个小女孩寻找“幸福青鸟”,小女孩们融为一体。她们有谁真的活着?埃莉诺拉的体内正孕育着新的生命。它会是什么模样?像屏幕上那些披纱的幽灵般的小生命一样吗?还是烛芯在被点燃的一瞬间,迸发出的第一缕光芒?它是否会像她在夏夜里穿过深深草丛,踩碎脚下的蜗牛壳,拼命追逐的那些萤火虫?

在她身后,剧场的门开了,刮进一阵刺骨的寒风。脚步声沿着木地板逐渐靠近,缓慢而富有韵律。她想尽量在不转头的情况下看清来者是谁。男人戴一顶帽子,但那不是哈西迪派sup/sup戴的那种她叫不上名字的大黑帽,也不是伦敦常见的圆顶礼帽,这顶帽子的檐更宽些。

然后,这个男人坐了下来。整个剧场的座位那么多,他却偏挑她正后方的位子入座,尽可能地往她身边靠。烟草味、肉味,还有一种熟悉的气味,马?它们身上浓重的汗味和草料味。普鲁并拢双脚,她的脚趾冰冷,他的呼吸声短促而深沉。屏幕上字幕写道:你会在家里找到小生命的迹象。我们静候出生的时辰。我们无法选择命运。我们是还未降生的婴孩。她身后的男人向前欠身,马的味道、窗外的气息和这个男人的形象融合得更加紧密。她低下头,故意认真地望着眼前的银幕。

她的脖颈上攀上了几根手指,粗糙不平,长着茧。她在木地板上搓着船鞋的皮尖,身体僵直。起初,只是指尖的按压,然后一整只手滑了上来。他没有很用力,但那双大手足足盖住了她的大半段脖子,最后整个握住了它。但那只是短短一瞬。她的头发捋在耳后,在她裸露的耳郭上能感受到他的呼吸。接着,那只手放开了她。普鲁转过身,看到一个宽脸盘的男人,长着凸出的大鼻子。

“送你的礼物。”他说,他身上散发出酒精的恶臭,她早已通过父亲的晚宴熟知这些气味:红酒、苹果酒、威士忌。气息刺鼻。他抓着一只蠕动的浅棕色老鼠的尾巴,在她面前晃动。它把身子蜷成一个小球,脚爪是接近透明的粉色。

“你喜欢吗?”

她下意识地点点头,伸出手来。男人轻轻将老鼠放在她的手上,它一接触到她的皮肤便安静下来,在空气中嗅着,似乎在思考下一步该采取什么行动。它静静坐着,仿佛正躲在树丛或深洞中,倾听外部世界的动静,来决定是否要跑出容身之处。

“它已经被驯服了。”男人说。他说话带口音。“看。”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颗带壳的花生,嘴里发出咔嗒咔嗒的声音。老鼠立即蹿了起来,转了个身,两条后腿直立,前腿举在半空。

“如果它是你的,还是只驯服的老鼠,那我不能把它带走。”普鲁低声说,比起世界上其他任何东西,她现在更想得到这只老鼠。

“只要弄出点咔嗒声,再给它一颗花生,它也会和你成为朋友。”

男人站了起来。从她坐着的角度看过去,他很像一棵高大的橡树,帽子像牛仔帽。他从兜里掏出一个装了坚果的锥形纸筒递给她,摘下帽子,走向门口。他脚上的靴子很大。他令她联想到中国的皇帝。

他走以后,战栗的小老鼠纹丝不动,仿佛在等待她来决定它的命运。她琢磨了一番自己的口袋。她裙子前的围裙上有两个口袋,它们的大小应该足够放下一只老鼠。她把老鼠装进左边口袋,虽然老鼠离自己太近还是有些困扰,但她仍舍不得放走它。这是“中国皇帝”赏赐的一只老鼠,是一份礼物。随后,伴随一丝模糊的罪恶感,她突然想起母亲以前害怕老鼠。皮亚斯特,一种货币名称,法属印度支那地区及奥斯曼帝国币制改革后曾流通该货币。/aside犹太教正统教派的一支。/asid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