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路撒冷,1920年
伊赫桑找到普鲁时,她正站在大卫街和锁链街的交叉路口。假如她站得再久些,或许会化身为一尊意大利广场正中的石狮雕像。她以前坐火车时曾读到过这样的广场,她禁不住想象自己会施法术,而此地正如画卷般徐徐展开,这是她创造的作品,只为她而存在。但她终究明白,无论她在场与否,世上的各个地方都会一直存在。
每天,白日将尽时,圣城都像被收回盒中的玩具一样停止了运作。门窗似乎在她面前一扇扇关上。
“普鲁?”
伊赫桑被一件厚大衣包裹得严严实实,半张脸被围巾遮住。气温持续下降。几天没见,他有点不太对劲,像变了个人。
“你在干吗?”他问。
一见到他,普鲁的身体失去了平衡,摇晃起来。伊赫桑脱下外套披在她身上,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冻僵了。大冷天里,她只穿了一条轻薄的单裙,连羊毛衫都没穿。起风了,寒气逼人。普鲁来这儿之后很怕刮风,她觉得风会将她卷走,把她吹垮。
“跟我来。走起来就暖和了。”
他们无言地快步走了起来。走出旧城,穿过大马士革门,沿那不勒斯街一路走啊走。她的鼻孔发疼。伊赫桑显然有明确的目的地。她应当不失礼貌地与他辞别,她知道,当他们走在路上时,伊赫桑正想办法把她半路甩掉。然而,唯有今天,她放下了尊严。
“不管你要去哪儿,伊赫桑,可以带我一起去吗?”
他掩饰不住蹙起的眉头。换作平日,她绝不会多做纠缠,可是今天,她不知为何害怕独处。
“当然,跟我来吧。”
斜坡上有一道蓝色大门。那不勒斯街由此沿橄榄山向上攀缘,通向斯科普斯山。伊赫桑在门上敲出一串暗号,一个右脸长着大块胎记的男人放他们入内。台阶很陡,两边是高大挺拔的雪松。这不像一座荒漠花园,反倒像德国童话中的场景。他们在楼梯顶上碰到一个男人,看到普鲁站在伊赫桑身边,他张大了嘴,用阿拉伯语说:“不要把英国小孩带到阿布·斯维伊的房子里来,你这个害人精。”普鲁对阿拉伯语只是略知皮毛,但还是抓住了话中要义。
“哈桑·法赫米在吗?”伊赫桑问道。接着,低着头的普鲁听见他用阿拉伯语说:“我找到办法了。她帮我们搞到了英国人那边的情报。”
名叫哈桑·法赫米的男人被人带到门口,普鲁微微后退,让他们讨论不想被她听到的话题。她默默从一数到十,忍住不擦鼻子,把快要决堤的眼泪憋了回去。一只知更鸟栖息在雪松的树梢,却避不看她,也不打算靠近她。
伊赫桑转过头,轻声招呼她:“普鲁,走这边。”
开阔的入口大厅里,内饰均由略带粉红的浅灰色耶路撒冷石岩雕刻而成。男人们三五成群,高谈阔论。伊赫桑在她耳边轻声说:“这就是穆塔迪文学俱乐部。”
他在漆黑的走廊中为她引路,走过一扇通往石砖地厨房的门,转身进入敞亮的客厅。墙边摆放着几张沙发,房间中央摆了一圈椅子,像是为会议或演讲而准备的。伊赫桑把她带到一张沙发旁,让她坐下。
“这是我的朋友萨利巴·玖兹。”伊赫桑介绍道。一个男人扑闪着大眼睛望着普鲁,仿佛她是某种啮齿动物。
“你在搞什么名堂?”他用阿拉伯语问。
“她和我一起来的,今天,她想过来看看。别担心,我们的事她不懂。”
“蠢货,快带她走。”
普鲁观察着伊赫桑的表情,他现在肯定后悔把她带来了。她趁他靠近时对他耳语:“伊赫桑,大家好像都不欢迎我,我是不是该走了?”
“来吧,来吧。别理那些没文化的笨蛋。”
侍者上前来取走了菜单,接着,爆发出一阵欢呼。刚才还集中在普鲁身上的目光转移到另一间房间的大门上,俯览全城的露台上刮来一阵凛冽而快活的微风。伊赫桑捏了捏她的手。
“普鲁,待在这儿别动,你不会有事的。我马上回来。”他站起来,加入露台上一小群男人当中。
一屋子都是男人。这些人大都与伊赫桑年龄相仿或比他年轻,唯有一个男孩只比普鲁大两三岁。他看到了她,但没提起兴趣,又朝身边的男人转过头去,这个不知是他父亲、哥哥还是叔叔的人将一双大手环在男孩肩上,他被拉到那群人中央,手和肩膀将他淹没了。
她仔细倾听男人们的说笑,试图听清男孩的名字,因为前辈们总拿他开玩笑。优瑟、优萨、亚撒、优素福、雅各布,好像是这个,但然后她又觉得这可能是那个长者的名字,年轻人其实叫伊萨夫或伊萨。年纪较大的男子抚摸他时毫不掩饰心底的光荣,一眼就能看出孰长孰幼、谁保护谁。男孩两次转头看她,但最终还是回头面对自己的庇护人。房间里的谈话声越发响亮,人们盯着她,同时又视她于无物。
伊赫桑回来的时候,她头一次见他这么激动。他的脸庞发烫,在她身边坐下,发出一阵怪声:唔弗。他做了个深呼吸,双手拍着膝盖,样子像是在说:我们终于来了。他把露台上男人的名字一一告诉她:玖兹,纳沙什比·法克利。很多人开始吟咏起来。
“伊赫桑,他们在说什么?”
“《贝尔福宣言》sup/sup是谎言,是骗局!叙利亚应当统一!”
普鲁睁大了眼睛。露台上主导谈话进程的是一个身材矮小的男人,背对着她。他的四周簇拥着一群神情严肃的同僚。
“他们现在又在说什么?”
“未来免不了流血冲突,背信弃义的英国。”
你不该带我来这儿。虽然她明白,是自己执意跟来的。
一个男子走进屋,引起几个人惊叫:“欢迎!万赞归主,他回来了。”新来的人很快就成为万众瞩目的焦点,人们拍着他的肩,托起他的手狂吻。他在房间里扫视一圈,看到普鲁时,霎时间瞪大了眼,他又看到伊赫桑,朝他点点头。露台上的吟诵重新响起。这时,男人朝着她的方向走了过来。他肯定是来找伊赫桑的,但她错了,他的目光一直锁定在她的身上。普鲁背上一紧。背信弃义的英国。当他走到普鲁面前,单膝跪下时,普鲁以为自己差点要失声尖叫了。
“你好。你就是查尔斯·阿什顿的女儿吧?”他说英语的音调像在唱歌。
她点点头,他接着说:“可以替我将这个转交给你父亲吗?”
他递给她一张平整的卡片。一张光面打印的照片贴在卡纸上,画面上是一个院子,背景里有一扇门。地上躺着六个孩子,他们身边站着一个男人,手持扫把,对着镜头微笑。其中,离镜头最近的孩子——她看不出是男是女——光着身子,胸膛上晕开一摊黑色的印子,普鲁猜这应该是血迹。他的眼睛睁着,却了无生气,她这才意识到,照片上是一排孩子的尸体。站在他们身边的男人却面露笑意。
伊赫桑站起来,飞快地用阿拉伯语言辞激烈地说了些什么,但普鲁没有听懂。她的眼圈泛红。
“不。”那人抓住伊赫桑的手,反过来用英语回答。他又转向普鲁:“我希望你把它交给你父亲,转告他,我们认为他及罗纳德·斯托尔斯应为这几起屠杀承担全部责任。”
他那温柔甚至近乎慈祥的语气,和他话里的意思格格不入。伊赫桑伸手想夺走照片,但普鲁阻止了他。
“她自己都还只是个孩子。”伊赫桑忧伤地用阿拉伯语说道。
她仔细盯着画面,这才看清那是个男孩子。“他多大了?”普鲁问,她指着照片里胸口染血的孩子,在他的双眼和他们扭曲的表情上画着圈。她对面的男人换了个姿势,膝盖骨微微作响。他低头看着照片。
“我想他大概只有六岁。”
“他死了吗?”
“是的。”
普鲁看着他:“我会把它交给父亲的。”
“谢谢你。”
望着他的脸,普鲁这才把他和埃莉诺拉房间肖像上的男人对应起来。他就是哈立德·拉苏尔。他突然把头转向伊赫桑,没说阿拉伯语,改用土耳其语快速地说了些什么,普鲁对他们的谈话一头雾水。伊赫桑不停用手揉嘴唇,终于,哈立德·拉苏尔从他们身边离开,朝露台走去,又一阵沸腾的欢呼。
“我们得走了。我真傻,怎么会带你来这儿。”伊赫桑推着普鲁快步穿出房门,他们身边的男人刚好爆发出一阵哄笑。普鲁在房间中寻找那个年轻的男孩,但他们全都鱼贯而出,走到露台上,加入剩下那批开始诵经的男人当中。
天很冷,很多地方都歇业了。只有一家由士麦那来的基督徒经营的小咖啡馆还在营业。伊赫桑点完茶后,三番五次地向普鲁道歉。
“别担心,伊赫桑,我没有害怕。”她在说谎。她又补充道:“我不会告诉父亲的,你不要为此心烦。”
然而这也无法消除伊赫桑的焦虑。事实上,他在喝茶时越发心烦意乱。他阴郁地叹了口气:“你必须把那张照片扔掉,普鲁。最好能把它给我。我觉得你不该把它交给你父亲。”
照片就躺在她膝上。她不打算把它处理掉,但还是点点头,说:“我想把它留着,但不会给爸爸看。”
“不行,必须把它交给我。”
她摇了摇头:“我不会给他看的,也不会和他提起这次集会的事。”
桌上的花瓶中插着一束半死不活的迦密花。看到她正盯着它们,伊赫桑折下一支还在盛放的花朵,花茎上的一滴水落进了他的袖子。他一面看她,一面敲着淡紫色的十字形花朵。她以为他要把花递给她,可她想错了。咖啡店里只有他们二人,店主也不见踪影。这张桌子有点歪,她的一只膝盖刚好伸进桌子下面,另一只却被桌子顶着。
“伊赫桑,什么叫我搞到了情报,你找到了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