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先看看桌子,再低头看地。对话中止片刻。
“普鲁,我能相信你吗?”他的神情严肃,轻声问道。
“当然。”
“我是不是让你从飞行员的房间里给我拿点东西?”
“对。”
“这都是为了大叙利亚的复国事业sup/sup做准备。我们之前讨论过这件事。”她低头看向膝上的那张照片:小小胸脯上的鞭痕与伤疤,皮肤上的烙印,肩上模糊的弹孔印记。那张像睡着了一样的诡异的脸,尸体旁的扫把上锐利的猪鬃。这个用扫把推尸体的男人是谁?他怎么还笑得出来?
“我父亲应该对此负责吗?”
“恐怕……是的。他在土地监察计划开始前就已事先派出了自己的警卫队。他们调查各片土地的所有权状况,对自耕农进行调查,莫沙瓦sup/sup,费拉辛sup/sup,假如他们不服从情报收集工作,就势必引发动乱。流血冲突。像你看到的这样。”
普鲁恨不得钻到咖啡桌下面去,厚桌布足以荫蔽她的身体。躲在下面,或许就能让时间暂停,至少重新排列时间的流向,让它不是向前进,而是走曲线,走螺旋,或在梯子边上徘徊?回到母性尚未消逝、父权尚未兴起的地方,在那里,时间不是推人前进的洪流,而是观测世界的窗口。就像埃莉诺拉的相机镜头,剧场里的望远镜。
“伊赫桑,你知道是谁想暗杀我的父亲吗?”
“亲爱的,我当时就在现场!那个可怕的人……如果你想追查,我劝你从法斯特酒店的乐手名单入手。”
他坐起身。“你饿吗?要吃点什么吗?”她摇头。“你脸上的表情让我想起耶路撒冷闹饥荒时那些食不果腹的日子。当时,粮食价格飞涨,配给粮根本指望不上,没处搞到鞋子和香烟。唉,那些日子,真是受够了罪!”
她没有说话,她觉得这一小段演讲不太自然,像一场表演。他握住她的手。
“普鲁登斯,我觉得你……有点……缺乏安全感。”
她的眼皮直打战。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本小巧的皮面笔记本,又递给她一支钢笔。
“用贾穆尔密码写下让你担心的事吧。”
他看着她写,但她用的不是贾穆尔密码,而是施芙拉。他的指导颇有成效,在反复训练的过程中,她已经能够流畅、快速地运用密码。她的字迹清晰,他倒过来也能读懂。她用密码写道:父亲偷了我的信。他没有把信交给妈妈。我不知道该相信谁。伊赫桑迅速阅读这些词句,他不像平时那样精神饱满。今天的他更为冷静,甚至有些许悲伤。他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支小烟斗,他喜欢烟斗甚于香烟。他看着她,露出她难以捉摸的表情。
“伊赫桑,这个给你。”她从包里翻出一本从威利房间的桌上找到的本子。
“这是什么?”
“是他的飞行日志。”
伊赫桑拿起本子,轻轻翻动。本子里是些威廉·哈林顿手写的列表和清单。
“真有意思。”
“可以读给我吗?”他把本子交还给她。普鲁抬头看向带有某种恐吓意味地悬在头顶却一动不动的风扇。“好的。‘a2。起飞。降落。紧急情况。中转。’”她停下来。伊赫桑的眼神恍惚,像在梦游。
“上面有没有写他飞去了哪些地方?”
“阿尔及尔—直布罗陀—拉巴特—直布罗陀—阿尔及尔—艾尔马斯—那不勒斯—巴里。”
“想想看。在这么多城市之间穿梭。”
她继续往下读:“爪马—萨洛尼卡—阿尔及尔—突尼斯—马耳他—阿尔及尔—艾尔马斯—那不勒斯。”
喀土穆、瓦迪哈法、阿玛扎、法伊德、阿丹姆、马耳他、罗马、伊斯梅利亚、巴伊德、法伊德、马拉卡尔、朱巴、内罗毕、阿斯马拉、本尼托堡、卢卡、苏丹港、赫利奥波利斯、摩加迪沙、哈尔格萨、摩苏尔。
“普鲁,谢谢你。”他从她手中拿走本子,向她俯身。“这一切都是为了伟大的民族复兴事业。你明白吗?”
“伊赫桑。”她说。
“你说?”有的时候,他坐直的样子很像一只猫。她没有把那些照片给他,她决定把它们留在身边。不过,她抽出从父亲书桌上拿来的一大张纸。她事先把它折了起来,带在身边。
“这是什么?一张白纸?”
“看。”纸张展平后,她用铅笔轻轻涂在纸的一角。父亲的规划图上凹凸不平的印子逐渐显现,在灰色涂层中呈现出魔法般的白线。
“现在,”他朝她笑起来,“这简直妙极了。”
这项工作的重点在于下笔一定要轻,力道太大,印记就会消失。不同的元素逐一显现:城市规划图、注释和城市肌理。一幅雅法门的设计图。文字浮现出来:雅法门钟楼拆除工程。
“拆掉百姓们爱戴的钟楼?”伊赫桑边说边摇头,他的语气变了。他从椅子里站起来,走到普鲁身后,看她继续涂色。这可不只是一张简单的地图。这是一种改造,一份政治宣言。它是有目的性的。把城市改头换面,让它异化。这是强加的烙印,是粗蛮的霸凌。这样的事决不能听之任之。谁给他们权利来对我们的事务横加干涉?雅法门的画上有一层坐标网格,普鲁能够看出世界就是这样被建成的:一石一瓦、一片街区、整张平面地图。她在涂阴影方面得心应手,甚至把纸张底部的脚注文字也解放了出来。亲耶路撒冷协会提议在法伊达拉·阿拉米市长任期内拆除钟楼,以纪念苏丹阿卜杜尔·哈密德执政25周年。设计采用与四百年前雅法门老城墙截然不同的“法式阿拉伯”建筑风格。
不行。伊赫桑在地板上重踩一脚:她惹恼他了吗?普鲁个子虽小,也看得出伊赫桑是个身型矮小的男人,发火时震怒地在座位上前后摇摆的样子令他又萎缩了不少,他变得像亚瑟·拉克姆笔下的精灵一样纤细。她看着他,无法分辨这只精灵究竟是温良还是坏心肠。
和伊赫桑分别后,她感觉自己仿佛将体内的一切全盘托出,清空了内心的秘密,背叛了身边的每一个人。她从穆塔迪集会开始就察觉到的潜在的不安感此刻已经完全占据了心房。在她脑海,他的话语在耳际萦绕、震颤。有谁值得信任?她那身为爱尔兰人的母亲总爱说这句话。出生在英国与爱尔兰文化交杂的莫纳亨,母亲说她生来迷茫。我既不信任老家的爱尔兰人,又遭英国人痛恨。普鲁的思绪兜着圈子,父亲的脸在房间里朝她凑近:我可以画一张你的画吗,普鲁?然后,再次转身离开。
一次,普鲁曾和门房加罗谈起耶路撒冷。他有两瓣兔唇,翘起的上唇仿佛被细线拉紧的棉布。她喜欢它们。来这儿的第一周,她曾问过他的故乡在哪。在耶路撒冷,她向来分不清谁是异乡人,谁是本地人,哪一家世代居住于此,哪一人只是初来乍到。单凭着装、肤色、年龄、宗教服饰、帽饰都无法判断。这是一群成分复杂的住民。“我是亚美尼亚人。”他说,“我们被驱逐出自己的家园。希腊人、土耳其人也被迫从故土流亡。至于犹太人,他们不被任何地方接纳。这片土地在驱逐阿拉伯人,在金字塔顶端居高临下的是英国人。”说到这,他大笑起来,但她没有听懂这则笑话。
她不自觉地走上通往埃莉诺拉宅邸的小路,向露天市场的基督徒聚居区深入而去。惴惴不安的感觉愈渐强烈,她听见自己的心怦怦直跳,关注到自己眼睛的形状,骨骼在皮肤下咔嚓作响。或许是她有意要被埃莉诺拉吸引,因为她突然很想见到埃莉诺拉。飞行员没来之前,她们曾是挚友。千真万确,普鲁不相信她们的友情是她的凭空捏造。她们一起大嚼蜜馅点心,喝着茶,天南海北地畅所欲言。以海马形的纸镇为证。只是,在这里,气象变幻无常。她必须告诉埃莉诺拉,她见到了她的丈夫。他在耶路撒冷再次现身。但想必埃莉诺拉一定已经知道了吧?他肯定回家找过她了吧?他们很快便会欢庆重逢,过上甜蜜的生活。
在哈立德·拉苏尔的工作室门口,普鲁看见埃莉诺拉摘下了先前用于装饰大面积橱窗的大马士革门的画作,取而代之的是一幅照片,那天,普鲁作为“当日协拍”,参与了爱笑的穆斯林姐妹花拉米亚和特瑞雅的拍摄工作。照片下的标签上写道:耶路撒冷的一名英国儿童。普鲁看着照片中的自己。她的神情严肃,甚至称得上悲情。她的坐姿表现出她百般讨好,想赢得他人的喜爱,却总是徒劳。一瞬间,连她自己都唾弃自己的幼稚。那天,埃莉诺拉租下了橄榄山大街上的一座奥斯曼宫殿。底层雄伟富丽,上面几层则略显残破,漆层已经褪色,家具也不多。他们征用了最大的房间,其中有一扇大圆窗和几扇破损的百叶窗。他们起初循规蹈矩地拍摄了姐妹花的正装照。特瑞雅和拉米亚来时身穿靓丽的耶路撒冷式样的裙装,胯部松松垮垮,冗余的纽扣装饰有些看起来甚至没有对应的扣眼,搭配白色长袜和黑色鞋履。拉米亚长得漂亮些,个子也更高,瓜子脸。特瑞雅脸型偏方,天生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但实际上傻乎乎的,惹人发笑,拉米亚则羞涩得多。她们举着康乃馨,埃莉诺拉最后还是决定把花从她们手中拿走,又过了一阵子,两个人都开始咯咯嗤笑。埃莉诺拉打开了包,里面放着道具服、披肩、毛皮和念珠。
“跳起来!跳起来!”埃莉诺拉大叫。她的三脚架放在房间中央,照片拍了一张又一张。有些是摆拍:站在这儿,站在那儿,坐在这儿,把这个穿上。普鲁有时在一旁帮忙,有时自己也入镜。埃莉诺拉也加入她们,她坐在椅子上,把一只猫高举到面前,鼻尖埋进它的绒毛里。她把一张桌子拉到房间正中,让女孩儿们奔跑、跳跃、迅速移动。普鲁还记得埃莉诺拉的话:“你们的双腿此刻既是雕塑,又是建筑。”普鲁把它写了下来:双、腿、即、建、筑。从这些喧闹而欢乐的照片中,埃莉诺拉偏偏选了这张普鲁静坐的伤感之作。尽管照片中的她穿着衣服,十分矜持,然而看到自己被挂在工作室的窗户上,普鲁仍觉得赤裸,仿佛她脱下了裙子和鞋,全身脱得精光,连发带都解开了。她也不知道这感觉从何而来。
工作室的门开着,接待室里却空无一人,没有一个客人有意愿进屋来拍一张肖像照。
普鲁走进屋子,昏暗的房间里堆满了拍摄人像所需的物料和衣服。她移动得很慢,她又开始偷偷摸摸地潜行。她应该喊出声,好让人知道她在屋里,但她没有。相反,她继续蹑手蹑脚地穿过石板地。她打开后门,溜进大宅子,她对这里已经轻车熟路。萨米亚不在,但楼上传来一阵物件乒乓作响的声音。她爬上通往主楼层的弧形石梯,差四级台阶走到顶。她听到一阵精灵般的铃声,随后传来埃莉诺拉的声音:
“这是厨房的老铃铛,这又是什么?一只老鹰?”
“你不记得了吗?这枚徽章一直嵌在潘特罗霍滨宫厨房里的大炉台上。有一回,我用刀把它撬了下来。”是那个飞行员的声音。
“你这个小偷。”那铃又响了。“你一直留着这些东西?随身携带?”
“无论去哪儿,我都会带上。”
普鲁蹲下去坐在台阶上。他们看不到她,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该继续向上。她的胳膊下还夹着那张孩子尸体的照片。她把它在身边放下,又往上挪了一两级台阶。偷偷摸摸的小间谍。现在她看到了脚。她看见埃莉诺拉鞋上的狮形金扣带和哈林顿乌黑发亮的鞋,两双鞋鞋尖相对,挨得很近。
“埃莉,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们现在就该回伦敦去,到了那儿再处理后续事宜。”
一阵沉默后,埃莉诺拉说:“威利,没那么简单。事情要复杂得多。”
“好吧,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们可以解释说,你犯了个大错。”
“谁说我做错了?”
“一切都能办妥,你不能留在这儿。”
“这没那么容易。”
“我没有说这很容易,只是……”
“这件事不容易,因为哈立德一家子的祷告终于奏效了,我怀了他的孩子。”
普鲁没来得及听到他的回话,就已经跑下楼梯。如果被埃莉诺拉抓到她正偷偷摸摸地监视她,恐怕会记恨一辈子。为了在他们毫不觉察的情况下逃出工作室,逃出这栋房子,普鲁强迫自己屏住呼吸,直到脑中嗡嗡作响。她成功跑出房门,用最快的速度跑回工作室的接待厅,但就在踏出门的一刹那,她才想起她把照片落在了光秃秃的冰冷台阶上。1917年,英国外交大臣贝尔福致函英国犹太复国主义者联盟副主席罗斯柴尔德的信中表示赞同犹太人在巴勒斯坦建国,此举激起当地阿拉伯人的强烈不满。/aside一战结束后,黎巴嫩和叙利亚沿海地带由法国控制,此后,叙利亚国民大会多次争取独立,拒绝法国委任统治,均遭到压制;1920年,叙利亚在麦塞隆战役中战败,彻底落入法国之手。/aside莫沙瓦(moshavot),犹太个体农户组成的村庄。/aside费拉辛(fellahin),阿拉伯农民,通常住在乡村中单间房子里。/asid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