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部电影是阿尔弗雷德·希区柯克的《房客:伦敦雾的故事》。银幕上,一个头戴黑帽、嘴上蒙着三角巾的男子来到伦敦的一扇门前。房东太太打开门,她身后的楼梯向上蜿蜒,仿佛通向天堂。我记得我身体发烫,皮肤如有火燎,眼睛盯着屏幕,手已经解开了连衣裙的上衣纽扣,又慌乱仓促地把剩下的扣子拧开。我弯下腰,解开鞋带搭扣。一瞬的平心静气宛如呷了一小口白兰地,但转眼欲望便膨胀起来。我卷下左脚长袜时,察觉到两个男人坐得离我很近:一个在我后面一排,另一个坐在与我同排的两个座位开外。我不以为意,又褪下右脚的长袜。没有什么能吓得倒我。我看他们长得还算俊俏,二十八岁上下,年轻气盛。就凭他们的尖鼻头和直挺的鼻梁,桀骜的眼神,矫饰的衣领,我将他们归入那一类人:想靠浮夸的做派和尖酸的俏皮话胜对方一筹。他们的注意力全在我身上,我不敢妄言他们的下巴掉到了地上,不过也八九不离十。他们像被我催了眠,不得动弹,时间流转全听命于我的使唤。我转头对离我稍近的男人说:
“麻烦在我脱光衣服被逮起来之前把我带走吧。”
希腊街充斥着醉汉和大嗓门,一群男人相互推搡,嚷嚷要再来几杯。几个在门洞中挤眉弄眼的妓女觊觎着走在我两侧的男人,说来奇怪,他们似乎在保护我,于是,虽然她们比我年长十岁甚至二十岁,我仍瞪眼想把她们吓跑。天已全黑,但雨也停了。我差遣两个男人帮我买袋栗子,他们照做了。这时我明白,他们会对我言听计从。不过,当我们走到沙夫茨伯里大街时,我突然如梦初醒,因为我的体力已经消耗殆尽,整个人疲惫不堪。我已经很久没吃上一顿像样的饭了。我一意孤行来到伦敦,并坚决不与姑妈同住,父亲为此与我断绝了父女关系,但好在还能从母亲家里拿到一笔微薄的进项——一年一百五十英镑——所以那些栗子嚼来有如久旱逢甘露。在路灯的辉映中,我看见店铺橱窗上割裂的自己,不平整的玻璃让它变了形。我抓住其中一个男人的胳膊,以免昏厥过去。他们介绍了自己。皮埃尔。马库斯。言辞文雅。耳净目明。露齿微笑。
“我不知道现在几点。”我说,“我叫普鲁登斯。”
“别担心,普鲁登斯。”金发男子说,“酒店里有钟,我们带你去。”
直到坐骨发疼,我才终于从客房地板上站起来。皮埃尔和玛格丽特一起走了,我知道的仅限于此。我不知道他离开了多久。我走到他放在桌上的打字机前,拿起一张纸。
生灵万物,谁又品尝过xxxxx婚姻桎梏的孤独
钥匙插入后门锁眼,最后一场冒险,连房间都无言
握住那趾头与脚踝xxxxxxxxxx
但别让xxxxxxxx醒来
我将这张写着拙劣的诗作的纸揉成一团,脱光衣服,放了一缸洗澡水。我坐在冰凉的池水中打着哆嗦,一身鸡皮疙瘩,心跳减弱,直到心里的什么东西驱使我逃离浴缸。
我从客房逃出去,顺着窗台爬到隔壁阳台,恳请屋里满脸错愕的女人让我借她的门出去。她像鱼一样张大了嘴,但还是给我放了行。从浴缸出来后,我全身湿透。走廊的厚地毯上留下一连串湿脚印。我没有搭电梯,从走廊尽头的楼梯爬下楼。一段副歌在我脑内循环不止:上楼,下楼,去我女主人的房间。我该去向何方?我该去向何方?sup/sup一名酒店工作人员,一个门房,也可能只是个服务员或炊事员,诧异地朝我走来。
“你不可以到这里来,女士。”他说话有口音,眼神无处安放。
“你是哪里人?”我问他。
“意大利人。”
“啊。”
我一把推开他,走上大街。
“女士!”门房呐喊。
下雨了,拉塞尔广场上,矗立着一排排乔治式老房子,一辆出租车从滴水的宽敞门口飞驰而过,溅起水花。我站在路缘上。人们把我团团围住。女士。女士。巴恩斯已经回来了,正靠在车上抽烟。他把烟丢在人行道上,疾步奔向我。他把自己的外套脱掉罩在我身上,赶走了门房和聚集在拉塞尔酒店台阶上惊骇而又震怒的男男女女。我的裸体把他们吓得不轻。我能感觉到巴恩斯一只手放在我背上,把我推进别克车的后座。坐在皮椅上的我瑟缩在他的外套里,感激地打着哆嗦。
巴恩斯在驾驶座里从后视镜用惊讶而尽职的眼神看着我,等我发话。
“你能带我去兜兜风吗,巴恩斯?”
“米勒太太,您想去哪儿?”
“我也不知道。”
他恭顺地稍等片刻,问道:“您想回房休息吗?”
“不,完全不想。”巴恩斯点点头。“说真的,巴恩斯,亲爱的,求求你随便开去哪儿都好。这不重要。”
“您是想进城,还是想让我沿河开?”
“沿河兜风听起来很不错。”我心怀谢意,却又很内疚——这种感觉前所未有——因为皮埃尔总害他为我们等候。
他开着车。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默不作声。他的外套裹在身上有些扎人,我向前俯身。
“今天早上、昨天或者别的什么时候,你载过米勒先生没有?”
他警觉起来。“载过,女士。”
“去了哪儿?”
“皮姆利科的一个地方,女士。”
“皮姆利科?玛格丽特的……我是说,阿尔瓦太太家?”
巴恩斯的耳朵倏然涨得通红,想借咳嗽来掩饰一声痛苦的呻吟。
“非常抱歉。”我说,“我不会再问了。请原谅我。”
我沉默良久,我们弯弯绕绕地驶向河堤。河对岸的房子令人心神愉悦,雨水的泛光似乎为它们覆上一层银色的锡箔。泰晤士河畔的公路上,川流不息的马车、轿车和小巴让我们不得不减速慢行。水面上千帆驶过。一艘大货船如同冰山一般缓缓行进,后方的驳船险些要被装煤的货仓压沉。一辆汽船也加入了它们,穿梭在大船之间的是几艘玩具似的小渔船和帆船。我们驶过伦敦大桥。
别克车头正对码头的驳船区,那里不常见到头戴常礼帽的“城里人”。我们一直开到三浮标码头,前方已无路可走。巴恩斯停车,熄火。我打开车门,河面的空气流通进来,那是大海的气息,不染城市烟火。我把鸬鹚指给巴恩斯看,它们把翅膀吊在半空,像吸血鬼晾干斗篷。随后,我问他能否将我送回拉塞尔酒店,并替我对丈夫保密,他一一允诺。
然而,皮埃尔从酒店的流言蜚语中知道了一切。现在,我已经好几天被关在房间里,以前他拿走我的画作和随笔时也像这样把我锁在屋里。但这一次,他进门时都会端来新鲜水果,敲敲我的头,让我好好睡觉,别担心,别紧张,别有压力。玛格丽特来的时候带了一个医生,是叫里奇韦还是雷德韦?他的脸很窄,像只松鼠。有冲动的时候,不要马上行动。想象你正在做这件事,在脑海中细细地、慢慢地想,控制这个过程,冲动会自然消失。
我问他:“你说什么冲动?”
“在公共场合暴露身体。你脱衣服的时候有什么感觉?”
“比我穿着它们更有安全感。”
医生走后,他们坐在我床边,谈论一场他们打算为我和皮埃尔的作品策划的小型展览。一名希腊的艺术买手有意向购入我的几幅摄影作品。
“哪几张照片?”
“那几张蒙了灰的,”皮埃尔说,“还记得吗?”
说得好像我是一个失忆的老太婆。他是指一系列倾斜摄影的特写镜头,我拍摄了一组蒙尘的玻璃片,为它们取名为《机上印象》,照片中的漩涡、直线和抽象图形的视觉呈现的确与航拍图像近似。我把玻璃盘放在床下积灰,在巴黎时,我也做过类似的实验。是罗斯·瑟拉薇sup/sup,他们说,好像我必须得为此激动一番。
他们又把另一个人带了进来:赫伯特·瑞德先生。
“我们不是本来应该在萨伏伊见的吗?”我问。
“无妨。”
“我气色很差。”
“别管这些了。”
他希望我对那张快照做出阐释。现成品和任意性。这是他们想要的。快照。那段淡忘已久的记忆,我的柯达依斯特曼相机(它后来去哪儿了?)和地上的鸟。埃莉诺拉手臂上的斑点,遥不可及的埃莉诺拉永远是我旅途中一道无解的谜题。虽没告诉他们,但我从床上感觉到窗帘边上有动静。那里一定躲了某个隐藏气息的生物。
“她到底在哪儿被你给发现了?”赫伯特·瑞德先生问。他摘下了帽子,把它摇摇晃晃地搁在桌子的边缘,我担心它随时会掉在地上。
“让普鲁登斯给你讲讲吧。”
我摇头。这是一位位高权重的艺术经理人,为艺术家创造财富,他正在我床前盯着我,这让我紧张。我听皮埃尔把苏豪区看电影《房客》那晚的事讲给他听。他们围坐在我身边,为我的健康与未来干杯。我躺在床上装睡,直到真的沉沉睡去。英国艺术史学家、诗人、文学批评家。/aside原文为法语,lapetitefille。/aside英国儿歌《鹅,鹅,呆鹅》中的歌词。/aside实验艺术先驱人物马塞尔·杜尚1921年曾将自己装扮成女性,取名为“罗斯·瑟拉薇”,此名与法语“情欲,这就是生活”发音相同。/asid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