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阿什顿喜笑颜开:“太棒了,真是个好孩子。”

“威利,干吗不等我把照相设备装好再飞呢?我觉得那样更好一些?”埃莉诺拉说。

安德森两道白金色的眉毛随他说话的样子张狂地飞舞。

“不过,能找个专家先给这头猛兽来个全身检查也挺好,不是吗?”他不确定地望着远处孤独的瞭望塔。埃莉诺拉轻轻摇头。

“亲爱的,别担心。”阿什顿见埃莉诺拉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安慰道。“他是咱们这儿最优秀的飞行员,有最可靠的权威专家替他担保。”

那是他瞎编的。他只是想那么相信而已。

威利蹲在索普维斯的起落架下假装检查。他的耳鸣犹如一台对地扫射的机关枪,噪音汇聚成一阵轰鸣。埃莉诺拉走到他身后,紧挨着他伏下身。

“我的眼睛出了点毛病。”他边说,边擦拭下眼角。

“威利,你这是在哭。”

她抓起他的手贴在自己的双唇上。他站起来,仰视着空中那轮耀眼的骄阳。他猜,快到中午了。

“我要和你一起飞。”她说。

他先帮她系上安全带,她纤长的两腿利索地缩进座椅下方。托架本是架枪用的,但现在没有枪。她决定背对威利,以便看清他们所经之处的景象,而他则注视前方,放眼未来。安德森面带笑意地站在一旁,为自己看穿一切而得意扬扬。他很清楚载一个女孩在空中翱翔代表了什么。安德森的痴笑惹恼了威利,他已经擦干了眼睛。

“嘿,再次上天感觉还不错吧?”安德森说,探过身,朝埃莉诺拉比了个手势。“是不是想给妞儿露一手?”

“总比一整天都在这儿闲坐着强。”威利挤出一个笑容,爬进驾驶舱。天色还很明朗。安德森从飞机旁向后退。

“你感觉还好吗?”他向身后喊。

“很棒!”她的声音传入他耳中。她选择和他同行时的言外之意是:我把整条性命都交付给你。无论坠落、着陆,还是飞升,我愿顺从你的意志。他把护目镜拉到脸上,右手放在带杆上,松开油门阀。尽管全身颤抖,可耳中的啸叫却奇迹般地寂静下来。

索普维斯离开地面时,他的腰际再次无可避免地一阵战栗。也许是因有埃莉诺拉相伴左右,他得以控制住情绪。恐惧没有彻底消失——仍在他的腹中和食管中膨大——但完全升空后,他稳定在一种持久而纯粹的紧绷状态里。重新回归天际,令他的每寸肌肤、每块肌肉、每根筋骨都如过电般激动不已。他渴望与埃莉诺拉再次肌肤相亲,至少问一问她:这些云能够使你想到什么?世界变了个样,不是吗?天穹将他左右环绕,所幸这里已无须他费神搜寻敌军的踪影。他想到一个名叫克奈费勒的德国飞行员,善用阳光打掩护,威利从他那里偷来这个妙计。战争的荒唐之处就在于,敌我双方实则在向对方传授作战技巧。如今,她坐在他身后,与他相随。不过他已不打算朝她喊话,反正她听不见。

大地在他们脚下收缩。他检查仪表盘,一切正常,唯有腹部的颤抖尚未平息,昔日的飞行记忆来势汹汹。他想起自己坐在开罗机场的修理间里等一个人,等惠特比回来。惠特比应召执行任务,飞一趟海法,原定三小时往返的路程,他去了五个小时仍不见踪影。威利与他只是点头之交。他们曾谈起一些鸡毛琐事。惠特比告诉他,比起热乎的烤豆子,他更喜欢晾凉了再吃。他告诉威利,这个习惯会惹老婆大发脾气。威利问他,为什么会和老婆一起吃烤豆?哦,我也不知道,她家农庄里每逢夏天就有这个习惯,甚至都不过水煮一下。她还以为大家都这么吃豆子,所以这听起来有点滑稽。这是威利和惠特比唯一的一次交谈,但后者一去不复返。五个小时拉长到十二小时。

专注,他重新直视前方。一场爆炸,爆炸正中张开无底的裂隙。熊熊烈火烧穿舱底,冲破驾驶舱,刮起一道冷空气,天空变了模样,变成天顶,变成陷阱。

这些并非时下的危难,它们都过去了。

他经历过。(浓烟灌入肺里。)不是现在。(麦基的脸上着了火。)不是现在。苦难的尽头,有埃莉诺拉。

威利的着陆远不如安德森那么平稳,发动机的震动标志着飞行结束。他从索普维斯里爬出来,转身给埃莉诺拉搭把手。她摘下护目镜,满脸通红,笑着甩甩头发。他赶紧问阿什顿要了一根烟。

“好家伙。想想咱们会拍出多好的照片,”阿什顿说,“圣城从天上看是什么样子?上帝视角,是不是?”

“太震撼了,”她说,“整个世界都变了样。”她有了切实的领悟。她把手上的布朗尼快照相机递给阿什顿。

“查尔斯,帮我们拍张照吧?”

她招呼威利站在她身边,用她清澈的双眼望着他。

“站近些。”阿什顿喊。威利的手环住她的腰,她姣好的身材激起他体内的一阵电流。她冲阿什顿微笑。她曾在暗室全神贯注地处理底片和化学试剂,让照片显像,那时,他就知道这才是她真正的模样:专注而细致。她有能力让身边的人都从她的世界中消失,仅仅与自己独处。如同掌控一束由她全权操纵的灯光。他想,每个清早,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无畏地向天边眺望。

他们终于挥手道别,安德森邀请威利回酒吧坐坐,但被威利甩开了。他们朝车边走去时,威利说:“我来开吧?”

“好吧。我以为你今天驾驶的设备已经够多了。”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就是想开开看。”

他的视力与听觉变得比以往敏锐得多。开车时,他觉得仿佛能就这样和埃莉诺拉一路开往拉姆拉、巴格达、巴勒贝克,甚至驶向君士坦丁堡。他们被光秃秃的植被包围,但仍可见几丛绿色的小草从锈黄色的大地上探出头来。她一边折腾头上系的头巾,一边把脸向他侧过来,迎风大喊:

“我好爱飞行。”

“当然,你天生就应当自由翱翔。”他在一座小丘的下坡路上微微提速。

“所以,你不紧张吗?”

“飞起来,就不紧张了。”

“慢点开吧?”他猛地刹住车,顾不上把车开到路边慢慢停下。从这里能够看见公路沿峡谷伸向无穷的远方。远近并无车马喧嚣,只有野雀在路沿欢跳。他们默不作声地坐了一会儿,他那搭在方向盘上的手在他眼里仿若一只鸟儿的尸骸。接着,威利捧起她的脸,吻了她的唇。霎时间,万物寂止。但当他凝望她的眼眸,却看见她的梦魇。她的指甲在裙上抓磨,几乎要撕扯起自己的体肤。他的一部分身体已经忘我地顺应情欲,但灵魂深处竟产生一丝抵抗。他不愿因她而迷失自我。她与他脸颊相贴,他感知到她鼻孔中喷出的轻盈吐息。

“你到这里来就是在犯傻。”她说。

“我说的对吗?”她叹了口气。

“听着。”他说,“无论你究竟有何顾虑,是害怕父亲,还是担心家里人的闲言碎语,又或者是为我担心,不论什么困难,我们都会有办法迎刃而解。我有这个自信——”

她把手放到他唇上,打断了他的豪言壮语。

“哈立德想要个孩子,但我很严肃地对他说,我不想生孩子。他无法接受。这就是我们现在的矛盾。”

她的语气很平静。威利理解她对生育的恐惧:她的生母在生下她时死去,没有什么阴影比这更甚。她怎么可能甘愿冒同样的风险?但哈立德不能接受她不生孩子——和他,威利,有什么关系?她连连摇头,背对着他,露出曲曲弯弯的脊柱,重新委身于哈立德·拉苏尔,这个仅在胡桃木相框中存在的男人。她想要爬回照片里去。他打开车门。“你在干吗?”她问。

“我自己走回去。”在她身边多待一秒,就要多承受一秒无法开口的怅然失落。他独自走上返回耶路撒冷的路。两分钟后,她从他身边驾车驶过,没有减速,甚至都没朝他瞧上一眼。看到她开车时僵硬地面朝前方,他知道她一定被激怒了。他的双脚很快就在跋涉中不听使唤,鞋太紧了。空气冰冷刺骨,膝盖疼痛欲裂。他似乎总在前行,欲与埃莉诺拉接近,但等待他的永远是下一场别离。威廉·布莱克长诗《米尔顿》中的序言,后被改写为歌曲《耶路撒冷》,这首歌曲被称为英格兰“非官方国歌”。/asidesopwithstrutter,英国一战时期的双翼轰炸机。/aside一种面料,由70%的尼龙、18%的聚酯纤维、12%的亚麻构成。/aside德国一战期间使用的飞机。/asid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