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耶路撒冷,1920年

第二天对于威利而言十分煎熬。天空高远湛蓝,没有一丝微风。简而言之,是个适合飞行的好天气。乡间景致如同书卷开启,舒展的纸页上,树木拔地而起。

“埃莉,”他说,“稍微停会车,好吗?”威士忌的后劲令人苦不堪言。他也许病了。

“好,反正我也要在附近停车。”

尽管路牌上用四种语言写了“禁止通行”,但他们仍毫无顾忌地开了过去。用作军用机场的可仑蒂亚是块苦寒之地,资源稀缺。和大部分机场一样,它实际上只是一大片脏乱的空地。看守瞭望塔的是个老学究式的人物,起初用怀疑的眼神打量他们,但确认过文件后便点头放行。驶过大门时,埃莉诺拉回头看了一眼。他们身后,另一辆汽车也翻越山头驶来,车里几个黑黢黢的人头剪影像串在小竹签上一样来回颠簸。

“阿什顿他们跟上来了。”

天空不断拓宽,似在无限延展。威利下意识地拍拍夹克口袋想找烟盒,但它却不在里面。埃莉诺拉在机场边上刹住车。一只麻雀短暂地栖落在汽车引擎盖上,飞走了。

她面朝他。

“怎么了,威利?你还好吗?”

他抬头望着万里无云的天空,明白幻象即将闪现,它们的确如期而至。火舌灼烧着麦基的脸。剩下的朋友如今都死了——辛普森、罗伯茨、汉密尔顿、琼斯、惠特比、奥斯本、特纳——他们在烈焰中像烤猪皮一样被烧得焦黑。他把头埋进两手,感觉到她正在看他。

“听着,”他在座位上转过身,一丝不苟地看着她,“我已经很久没开飞机了。”一层粗糙黏稠的物质似乎将他的舌头覆盖,他浑身冒汗,“我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飞。发生了……一些事情,自此以后我就再也开不起飞机了。”

埃莉诺拉的手顺着他的颈部一路触及直指他喉结处那白得发亮的伤痕。

“是因为这个吗?”

“这个……这次负伤没有影响到飞行。不能飞是最近的事了。”他们被锈色的土地环绕。“实际上,”他说着,脸一下子红到耳根,两颊发烫,“我被勒令停飞……大部分是由于心理问题。”

他眺望远方的橄榄树干,想找个办法传递勇气,他迫切需要让她知道自己无所畏惧。他经历过无数次飞行,即便操纵着快要散架的飞机——蓄电池甩出舱外,机翼肋板在半空中摇摇欲坠——最后仍能成功着陆。今天早上,他翻遍了那间该死的客房,想把飞行日志拿给她看。尽管他也不清楚它能派上什么用场,可怎么都找不到。威士忌的酒劲尚未消退。她握住了他的手,可他受不了见她露出这副忧心忡忡的表情。

“可是,我敢肯定查尔斯对你这次飞行满怀期待。”她说,“你想让我帮你做什么?”

“帮我争取一点时间。我一定能缓过神来,我保证。”

“我来想想办法。”

“我是唯一能救你出来的那个人。”他说,“除我以外别无他人。”

“救我出来?”她说这话时,眼神从他身上移开。突然,他被某种生理渴望所占据,仿佛磁石的引力勾引他伸出手抚摸她。这份渴望如此鲜活而强烈,连他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你本应是我的妻子。”他说。她转过身,脸上的表情难以捉摸。此言既出,他便不计后果地顺势说了下去:“你来错了城市,嫁错了人。可我会一直把你看作我的妻子。因为你就是我的妻子。”

她周身环绕着一圈烈火,让人想起露营时常玩的游戏——在南唐斯山坡上用晒干的羊齿草叶子串成火圈,跳过去,能感到火舌在亲吻腿毛。他只想夺回自己的妻子,没有任何背德之处。哈立德·拉苏尔的面貌又出现在脑际,但他断然将它阻绝在外。一圈火焰。他想向她坦白一切。坦白什么?(那个叫安娜的小女孩儿?不,那件事绝不能说。)他把她当作牧师,进行螺旋般接连不断的告解。具体是要为何忏悔?为了原罪。在开罗时,他被带到上尉面前。有人举报他执行任务时喝酒。双手发抖。两眼通红。满嘴胡言。你需要休息,哈林顿。你被停飞了。威利,你得好好想想酒精如何戕害了你。不过不仅如此。还有件事你要去思考——思考什么呢?你该怎么和这个世界打交道。去思考它,去理解它。

他被划入第五类停职。永久性的身心缺陷导致他无法继续服役。只是,这件事没有传到阿什顿耳中。耶路撒冷消息闭塞。战后,威利来到这里,意味着不必回英格兰蒙羞。

他一度热爱飞行事业,但它最终带来的却是可怖的孤寂和矛盾心理。每每当他被传唤执行飞行任务,驾驶舱里的他感觉像患了流感,又仿佛长途跋涉后的筋骨酸痛。他认为,是身体借此警告他别再铤而走险。每次飞行,他都势必承受一次内心的挣扎。不论单飞还是有副驾驶作陪,都无补于事。最后一飞是在开罗,起飞时,他已经烂醉如泥。飞机迫降,着陆,滑行途中翻在沟里,起落架的支杆噼啪作响,整架飞机随之翻覆。天使齐唱:赐予我,燃烧金色的弓。sup/sup他尿了裤子。

外科大夫说:你命里福星高照,两次大难不死。

恕不苟同。

“我有办法对付查尔斯。”她说,拿出口红,不紧不慢地补起妆来。他身体冰凉,哆嗦地看着她。她永远都在回避:警惕而不失优雅。可哪儿能寻觅到她的实体?她更像一缕轻烟,一缕他抓不住的烟。

“飞机来了。”查尔斯大叫一声,把他的苍蝇拍朝天一指。鲍姆夫人站在他身边,他们遮着眼睛,挡住刺眼的阳光。那架飞机是一架两座的索普维斯史劳特双翼机sup/sup。它看起来就像一只空中的小飞虫,如深夜的噩梦般向他们扑来,迅捷地下降。

“漂亮的着陆。”查尔斯鼓掌。

飞行员一身西布利sup/sup装扮从机舱里爬出来,向他们敬礼。飞行耗费的心力与成功着陆的喜悦令他容光焕发。火上浇油的是,威利在开罗和这个小伙子有过一面之交。这个毕业于伊顿公学的年轻小伙蓄着亮金色的小胡子,双眼在飞行过后因充血而发红。威利在一旁看着查尔斯、鲍姆夫人和埃莉诺拉把飞行员团团围住,和他握手,拍他的背,直到威利迫不得已得按规矩走上前去露个脸。他记不得小伙子的名字,但还是装模作样地叙了一阵旧。阿什顿站在飞机旁摸着机头,轻抚螺旋桨。他向威利喊道:“你仔细瞧过这架飞机吗?它可真精致啊。这是什么飞机?”

威利看都没看。“是索普维斯的尖货。”

安德森。

小伙叫这个名字,他现在想起来了。有一个晚上,他们一同在牧羊人酒吧寻欢,二人滔滔不绝,讲了一晚上的下流笑话。啊哈,听说过那个放荡的寡妇吗?啊哈,听说过死哥哥的故事吗?安德森内行地将埃莉诺拉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又重新瞟了威利一眼。威利转身背对他们,眺望远处的瞭望塔。

“查尔斯,大事不妙。”埃莉诺拉摘下太阳眼镜,瞪大眼睛,“我搞不定这堆摄影器材了,它们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我不知道怎么把它们装对。哈立德不在就是难办事。我和伊赫桑之前在摄影棚工作的时候,哎呀,那儿简直全乱套了。恐怕我今天没法按时把航拍需要的相机组装起来了。”

阿什顿在空中甩着手。“可是啊,亲爱的,我们可一直盼望着今天呢。这次勘探意义非凡。我们会得到一幅清晰的鸟瞰图,对地平线会有全新的认识——看到我们居住的大地和城市变得那么渺小,多么震撼人心。我已经期待很久了,真的很期待。”他用眼神表示反对。她小声地抽了抽鼻子。

“查尔斯,你能原谅我吗?”埃莉诺拉说,威利看出她在极力摆弄风韵。同时他也知道,有关她丈夫的流言蜚语让她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我保证会尽快把器材装好。”她说。

“你不先上去试飞一圈吗?”查尔斯妥协了,他问威利。

“不。”威利尽力让声音显得沉着冷静,“我等埃莉诺拉做好准备。没必要浪费燃料。”

“好吧,真是双重打击。”阿什顿把手搭在额头上遮挡阳光,“那也只好这样了。”

鲍姆夫人为了打破僵局,面向那名飞行员,亲昵地问他:“安德森,当时和你们交战的是德国的福克式飞机,对吗?”

“一点儿没错。”

轰炸持续一整晚,忽远忽近。我们凌晨五点就被拉出被窝,执行空中巡逻。我们为那些匈牙利佬默哀,真可怜,谁让他们开的是普法尔兹飞机sup/sup!威利听不进去,他走到试飞场边缘的一棵雪松旁,靠在树干上,想要抑制脑内的噪音。既然他们推迟了一场迫在眉睫的飞行,他以为耳鸣声会就此减轻,但他错了,耳鸣声变本加厉,像人群蜂拥的吵嚷。很快,我就听说我再次因为立功而将被授予新的勋带……他对埃莉诺拉心怀感激,但又觉得懊恼难堪。他用手掌擦了一把树皮,强迫自己朝他们走回去。

“去他的。”他说,“我无论如何都要载她飞上一圈。”他走到索普维斯跟前,在机翼上拍了两下,手掌划过机头和螺旋桨上的长叶片。他回头,望着埃莉诺拉,她惊讶得扬起眉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