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勒姆,1937年
斯奇普只有六个月大时,我把他交给维多利亚车站长凳上的爱尔兰妇女,她自己也带着三个孩子。我一直在观察她的一颦一笑,和她对孩子们无微不至的关怀——为他们擦去鼻涕,把他们拥入自己鲜艳的碎花裙里亲昵地爱抚。我把裹着毛毯的斯奇普递了出去。她大概以为我需要腾出一只手拿票或拎行李,所以自觉地把他从我手中接过来,拉下毯子,逗弄他的小脸蛋。当我请求她收养他时,我相信她犹豫了一下,我心中燃起希望的光芒,但她却皱起眉头,把他还给了我。
迪尔太太沿鹅卵石小径走过来,手里提着大大小小的包裹,身穿一件连我都觉得对于牧师遗孀而言明艳过头的黄色雨衣。她是肖勒姆唯一一个愿意和我们说话的女人,每次看见她,我都不由得想起她的悲惨遭遇:丈夫才刚过世,肺结核又夺去了独生女的性命。
我朝窗外挥手,向身后喊道:“斯奇普,迪尔太太来啦。”
他正蜷在无线电收音机旁的椅子上读他那本鸟类丛书,用气音默读:渡鸦、寒鸦、星鸦、喜鹊、钩喙、脚蹼、直立。我打开门。
“我本来没打算来。”迪尔太太的声音高亢而尖锐,“不过邮政局长家的小子让我把这些东西带给你。”她拿出一张明信片和一封信。
我觉得有点尴尬,因为身上还套着睡衣——一条劣质薄晨衣,睫毛膏粘在脸上,睡眼惺忪,头发乱得像鸡窝。我怕身上还残留着春宵一夜的气味,这才想起昨晚没看见比利。我看看表,竟然已经中午十一点了。除了几封信件,迪尔太太还带了一包蓬松的设得兰sup/sup白羊毛线。她自豪地把它拿给我看。
“这里还有些多余的毛线,想不想织个披肩练练手?”
“迪尔太太,我不太会织东西。”我报以微笑。
斯奇普跳起来。“是爸爸的信吗?”
的确如此。明信片是皮埃尔寄来的,正面的图片是一只坐在墙上的猫。邮戳上,巴黎二字赫然在目,明信片上写道:我可想死你们啦!我现在在巴黎,然后去斯德哥尔摩和威尼斯,十一月十四日回来,到时我们细聊。替我亲亲咱们家小野兽。皮埃尔。他若无其事的语气,好像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我把带字的那面朝下,准备用茶杯压住它,可斯奇普凑了过来。没办法,我只能把明信片给他看。他的手指顺着父亲弯弯曲曲的笔迹一路划过,看得出他也希望有爸爸在场。我感到一阵心累。
“迪尔太太,您留一会儿再走吧?”
她的眼神充满关切。我知道,我现在整个人一团糟。从瓦尔内斯回来后,我没睡过一顿好觉。善于明察秋毫的迪尔太太端详着我的脸。她很瘦弱,佝偻着背,可这弯曲的脊梁几乎能帮她抵挡世上的万千苦难。她总想让所有人高兴,甚至有点多管闲事,但终究是个善良的人,无比善良。她抓起一条茶巾,转眼就开始擦拭茶具,煮起茶来,在橱柜间穿梭忙碌。像很多女人一样,她不由自主地把这里当成了自家的厨房。
“我不会久留,喝杯茶就走。”
她把水壶搁在炉盘上,我瘫倒在椅子里,头昏脑涨,脑袋里像打着鼓。
“迪尔太太,你一直都是我的救星。”她发出一阵推脱的啧啧声,冲我微笑。
“斯奇普,你那张地图画得怎么样了?”她会把孩子当成年人一样对话。
“画好了,迪尔太太,你想看看吗?”
“当然愿意。”
斯奇普煞有介事地展开了他那幅世界地图。凡是手头能找到的纸,他都用在了这幅地图上。然后小心翼翼地用我最结实的棉线把它们缝合在一起,所以,他手里的东西更像一张纸做的大被单。斯奇普详细地向迪尔太太解释他所创造的大陆上的每一根线条。初见迪尔太太时,她也是这样。她从不妄加评判,永远怀着一颗赤诚的善心,如同一个孩子欣然将他自己的玩具和半份餐食与他人分享。有一回,我和斯奇普被困在冰雹天里,尖利的白色雹块扎在身上,惹得斯奇普大哭起来。迪尔太太打开木屋的门,把我们招呼进来,快,到屋里来,她把我们领到一间暖融融、布置舒适的客厅,她好像正在忙活一场衣柜的大扫除,因为所有的椅子上,目所能及之处,都堆满了男士夹克衫。
“抱歉,家里乱糟糟的。我们在考虑挑几件东西给布莱顿的落魄绅士家具店送过去。”
她没做自我介绍,只是赶走了一只猫,移开了几堆挡路的呢子。育婴椅摆得横七竖八,书本散乱在各处,所有东西上都铺盖着或黄或绿或金的棉绒。她给斯奇普裹上毛毯,塞给他一大块面包,甚至在抽屉里翻箱倒柜地帮他找到一盒锡兵。我竟泛起泪光,泪水止不住地从眼角落下。我想,是她的善意和房间里宾至如归的感觉令我动容。窗台上,几支米迦勒雏菊插在玻璃罐中。她没有大惊小怪,平静地递给我一块手帕。你的房子给了我家的感觉。我无法解释它怎么会让我如此难过。她答道:“那换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我经营大大小小的社团协会,也有自己的项目要忙,但我在平房镇向来找不到归属。”
“太美妙了。”迪尔太太称赞了斯奇普,“再给我仔细讲讲。”
我乐于倾听斯奇普介绍这张没有尽头的地图上的各色形状、涂鸦和纹理。令我惊讶的是,他将我一生中曾踏足的地名与他自创的地图合二为一。我想,这些词汇对他来说再熟悉不过,毕竟,从他呱呱坠地以来,它们在他所听到的对话中出现过成百上千次。他的手指划过那些我在他的指示下帮他写好的关键词。“塞西莉亚”。肖勒姆港。棱堡。避难所。耶路撒冷。新肖勒姆。海岛。沙滩。法斯特酒店。拉塞尔酒店。机场。伦敦大桥。诺福克吊桥。埃杜尔河。这是属于他自己的地理脉络。
“这条是河道。”他容光焕发。
“这是什么?”
“是塔楼大道。上面有一座钟楼、一座大钟塔,以及伦敦塔。”
“妙极了。我总觉得一个镇上不该只有一座塔。”
皮埃尔的明信片下方的信上,我看见玛戈特·伊芙斯的笔迹。大概又是些鼓励的话。迪尔太太仍旧在观赏斯奇普的地图。她懂得如何正确地与他相处,从不摆架子,我对此心怀感激。
“想看看我的新宠物吗?”斯奇普问她。
“太有趣了。”她说,“会是什么呢?给我看看吧。”斯奇普心满意足地向门口走去。
“把你的雨靴穿上。”我说,“可别是什么恶心的东西。”他神秘兮兮地扬起眉毛,跑出了门。叮当作响的贝壳提醒我它们还在。我望着窗外的大海,卵石滩上栖息着一排游手好闲的海鸥。遥远的地平线上隐约能看见积聚的海涌雾。
“他是天赐的宝贝。”迪尔太太的声音低沉而轻柔。
“迪尔太太,我能问你一件事吗?”不知为何,我能感受到二人之间有某种共同之处。或许,我们都很孤独。
“当然,亲爱的。”
“不久前,我们去参加了一个生日派对。”我用手掌揉着额头,她向我点头,鼓励我说下去,连茶杯都替我摆好了。我任由她像母亲一样宠溺我。
“我们去渔夫酒吧参加了一个名叫沃尔特的小男孩的生日宴会。人们推进来一支大木桶,从里面滚出许多玻璃弹珠。其他孩子都撒腿跑着,追着弹珠,唯独斯奇普不和他们一起玩。”
迪尔太太笑着对我点头。继续说吧,说吧。他们掀开桶盖,无数颗猫眼石倾泻而出。蓝圈圈、白圈圈,猫眼石和普通的黑弹珠在木地板上彼此碰撞。派对上的孩子们四处狂奔尖叫,尽其所能想要多抓些弹珠。有人端上一块蛋糕,点了七支蜡烛,过生日的男孩许了愿望。尽管和派对格格不入,比利还是把我们硬拉了过去。在座的妈妈们面色阴沉,都不愿与我交谈。害羞的斯奇普不敢抓弹珠,一个人走了出去。过了一会儿,我听到一声尖叫,赶紧跑到门外。只见一群孩子正在岸边大笑,斯奇普被推进水里,河水漫过他的脚踝。他的短裤和内裤都被扯了下来,所以下半身裸露在外,而那些男孩儿还在往他身上扔河沟里的泥巴。带头的是沃尔特,那个过生日的男孩。我跑进河口把斯奇普拖出来,对着那些看到我就慌忙逃散的孩子破口大骂。然而,此刻,我只是轻描淡写地对迪尔太太说:
“这场派对没帮上什么忙。我们无法顺利地融入他们,但我不确定比利能理解这一点。”
“比利是个急性子。我猜你应该知道,沃尔特是他的儿子,虽然比利和孩子的妈妈没有结婚。不过他是个好人,这一点我可以肯定。”
我朝迪尔太太看了一眼,想看看她说出这番话时是否心存恶意,可我明白,她只是在明确地表述一些我早该猜到的有用信息。同时她也认为这就是我想知道的答案。是啊,沃尔特吹灭许愿蜡烛的时候,比利就站在他的背后。我对自己的父亲说过什么来着?我最反对在孩子成长的过程中向他们隐瞒身边成年人之间的真实关系。再看看如今的我!迪尔太太把眼镜扶正,斟上茶,我们默不作声地喝着。我把玛戈特的信拿到面前。
“玛戈特·伊芙斯给我写信。她希望我的作品能够在她的展览上展出。”我拆开信,信的内容和我预想的一样。一张印有我照片的杂志剪报从信封里掉了出来,我懒得读,随它飘落到桌上。可迪尔太太问了一句“我能读吗”,就念出声来:
可以说,普鲁登斯·米勒(原姓:阿什顿)的作品启发了我们观察事物的新视角。一开始,观众仿佛置身于一个展出她人生相簿的房间。楼梯井是她童年的缩影,她借由螺旋形状进行自我表达,折射出她存在至今的一些侧面:耶路撒冷的时光,日后在史雷德艺术学校的进修岁月。也许她身上的神秘性有朝一日将不复存在,因为她会将内心的隐秘部分通过外部事物表现出来。这件作品的这一重要维度还未引起人们的重视……
“哦,请别再念了,迪尔太太。”她笑了笑,改为默读。我走到窗边观察呆头呆脑的海鸥。
“我告诉她,她别再管我,我才能好好创作。”我想起威廉·哈林顿,身上激起一阵寒意。
“你知道吗,”迪尔太太有些不好意思,“我一直都想看看你的作品。每当我路过你的那座鱼舍,都想要一探究竟。”
我有些迟疑,有些抗拒。时机还不成熟,我正处于创作的挣扎期。自己的思路被打乱了,不断受到干扰。过去的回忆让我心神难安,但同时,悬着的一颗心又逐渐放下,毕竟她是我在这里最亲密的朋友。尽管比利也在用他的方式给我宽慰,但我也想念女性的陪伴。
“如果你想看的话,就来吧。”她看起来高兴坏了。我们裹上外套迎着决意要将我们往反方向吹的狂风奔跑。我喊着斯奇普的名字,想看看他在不在附近,可惜他不在,很可能已经跑到咖啡馆或者渔夫码头去了。海鸥乘着波涛浮沉,宛如漂浮的纸船。
我从不喜欢别人踏入我工作的区域,看到迪尔太太将整个房间一览无余,我捏了把汗。像所有走进雕塑家工作室的人一样,看得出她什么都想摸。她拿起我最爱用的木槌,槌柄上已经磨出了我的手形。主体雕塑上的防尘罩掉在地上,给了她细细观赏的机会。我靠在门上,点了支烟。我感觉自己像个将自己暴露在外的白痴,羞愧难当。但出乎我的意料,这座雕塑看起来竟然充满了戏剧张力,比我昨天预想得好得多。
“这是座圣像吗?”
“这原本是座圣海伦娜雕像。我把它从马耳他用船运了过来。它已经损坏得厉害,因为本来是要被处理掉的。我现在要重新加固它,将它改头换面。”
“它美极了。”
“谢谢。”
雕塑的面部和几乎整个头部都倒塌在地。这并非我有意而为,当它还是渔村教堂屋顶上的一座圣像时就已遭损毁。迪尔太太绕着它走了一圈。
“我能摸摸看吗?”她问。
“当然了,请便。”
我保留了雕塑的整体形状和岩石的边缘曲线,以及垂到海伦娜脚边的长袍褶皱,在石灰岩腐蚀的几处凿了洞,最大的洞有拳头般大小,其余的洞和蜂窝差不多大。过去几周内,我一直在拓宽圣像中心位置,也就是雕塑腹部所在之处的洞口,在那里雕刻出贯穿中心区域的螺旋。我让它模仿螺旋形楼梯的扭曲,不过现在还只是个粗糙的半成品,有待进一步雕琢。它身上已经留下累累印记,在最初的雕塑家手中诞生、被气候改造、被忽视、被腐蚀,最后落入我的手中。
这块马耳他运来的阿尔坦卡石真是件不同寻常的材料,这块石头的折中气息既不属于欧洲,亦不属于黎凡特。我觉得,它仿佛拥有鲜活的生命,此时又一次唤起了我的回忆。皮埃尔对它嗤之以鼻,他不理解我怎么会对风化、脆弱的石头产生兴趣。正是那时起,他开始严重干预我的工作方式,要求我根据图纸完成雕塑,但我更倾向于直接对眼前的材料做出回应。这种即兴的工作方式冒犯了他。专注搞你自己的创作,我对他说。他对油画、诗歌都浅尝辄止,也放弃了尝试摄影的初步想法,最后连装装样子假装创作都罢休,从那以来,他的怒火烧得越来越频繁。作为替代,他把所有精力都转移到我的创作活动中,直到某天,这一切都戛然而止。
“楼梯间有什么特殊的含义?”迪尔太太问,但我没有作答。改造后的《圣海伦娜》将会是一幅由众多道门廊构成的织锦,这些门均通向我不愿回想的地方,然而,不将门打开,作品似乎就无法完成。迪尔太太看向另一座被我推到墙边的附属雕塑。我向玛戈特递交了方案,但还未着手创作。成品上将会有两个男人从一座楼梯上倒挂下来。我希望石块的重量和浮空男子所唤起的轻盈与反常感制造出强烈的对比效果,不过我没有将这一意图告诉迪尔太太。她很安静,一如所有站在巨大石像面前的人们,她仿佛缩短了一截,显得越发谦卑。
“你可以摸一摸。”
她干瘦的手指和粗糙的指甲伸进蜂窝般的小洞中,每个凿洞各代表一次我将斯奇普推开的瞬息。我倚在门外,把烟头丢向卵石滩。最上面的潮汐线上散落着破碎的牡蛎壳和一条条渔绳,浮起厚厚一层卷曲的红色水草。我想起一个来源不明的迷信,说红色海草乃不祥之兆。斯奇普拖着水桶走上海滩。
“老天爷,那是什么?”
“瞧。”
迪尔太太站到我身边,看着斯奇普蹒跚地走向我们。八只海星吸附在水桶边缘。
“渔夫亨治说前两天有几百条海星被冲上了海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