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他妈就是个无耻的叛徒。你不配当英国人。”
威利什么也没说。埃施维格再次进到房间里。
“谢谢你。”他说,他们被一并送回疗养院。威利发现,埃施维格并没有因他坦白一切而心怀感激,反而将他视为一个懦夫。他是个懦夫。回到各自的床位,威利不敢直视洛夫蒂,他只是一心注视着天花板,想象身上开裂的伤疤。
然而,他错怪了埃施维格。后者频繁地过来探望他,坐在床边陪他聊天。有好几天,他们曾一同品尝上好的咖啡。他换了新的绷带,伤口也得到清洗,他坐上轮椅,被人推进希腊的烈日骄阳。洛夫蒂几天前就被转移去了别的地方,威利不清楚他去了哪里,瞎眼男孩也不见踪影。
他坐着轮椅,和埃施维格一道被装进一台保加利亚卡车的后车厢,一路开往湖区。由于在疗养院被关了太久,宽阔水面上的粼粼波光都会刺伤他的眼睛。他看见成群的蚊子飞舞在湖面上,希腊的微风令人忘忧。
“我们可以追踪到它们。”埃施维格说。
“什么?”威利被他搞糊涂了。追踪德国人?英国人?爱尔兰人?还是保加利亚人?
“鹈鹕。唉,我在说什么傻话?你还不能动呢。我觉得我们还是默默观察就好。”
他们坐在一间小帐篷里,随行的还有几名士官。湖畔礁岸上,灰色的小螃蟹在石块间横行。威利一直等着埃施维格抛出那个无法回避的问题:为什么背弃家国,对我泄露军情?然而,除了威利的扪心自问,这个问题再没被人提及。究竟是为什么?因为他没有能力保护自己。若不告密,就只剩下死路一条。没有别的出路,也没有更好的选择。忠于英皇和祖国的代价,无疑是一封自杀前的遗书。在蚊虫密布的水边,他想,他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他曾想一刀割断自己雪白的皮肤。那段黑暗的回忆和埃莉诺拉有关,一天早上,她的父亲拽着威利的手肘把他拖进走廊。“你配不上她。”比起被人当面羞辱,叛国又算得上什么?他只觉羞愧难当。他后悔把事情搞砸,说了很多轻浮的话,却因为战争失去了她,想到他永远无法满足她,又一阵空洞的绝望摄住了他。世界上与此无关的事都变得无足轻重。鹈鹕飞来,像是一场表演。两个男人望着它们白色的肚皮笨拙地落在水面上,展翅时却蔚为壮观。当晚,威利被运送到竖着铁刺网的鸟笼带边界,他们连同他的背包、日志、相机和刚换了新绷带的身子一起,把他扔回了英军占区。他们收缴了大部分照片,却给他留下二十张。他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这么做。
威利把情况如实向上级汇报,当然,他声称自己受到胁迫。他们恐吓他,拿蜡烛头烫睫毛,把烟头捻在脸上。他没提到那片湖,自然也没有提起鹈鹕。
“我能坐在这儿吗?”
威利从眼前的酒店信纸上抬头看。绘图铅笔已将整首里尔克的诗誊写完毕,隐约形似埃莉诺拉脖颈的山鹑也已大致成型,一对鹈鹕的翅膀初具雏形。挡在他的桌子和吧台之间的,是一个如白杨树一般弯下腰来的英国男子。在酒精的刺激下,威利的胃挛缩得厉害。早知如此,真应该把威士忌带回房喝。
“请便。”他没精打采地咕哝着。威利瞟了一眼,发现此人的下颌轮廓十分眼熟。“我记得你的脸,不过你还得再多给我些提示。”
“蓝星学院。”
“哦,对。”是的,他的确认识他,或者说曾经认识。“你是维克尔?维克尔斯?”
“维克洛。我姓奥古斯都。”
“抱歉,打仗的时候给打坏了脑子。”
维克洛在对面的椅子上就座,威利试图回想与他相关的事。每每遇上系着他母校领带的成年人,他总会觉得异常乏味。他总会在第一时间想起南唐斯山坡上那栋古老的哥特建筑,和它直刺云端的飞花扶壁。熟悉的味道回来了:葡萄干布丁、凉茶、精心修剪的草坪。与气味一并苏醒的还有童年的恐惧:一阵无可抑制,也无计可消的饥馑。
维克洛向西奥多点了一杯金酒和一杯苦啤。从他锃亮的鞋尖和体面的衣着来看,他显然比威利赚得多,再不济,也是从战争中胜利归来的一名战士,很可能还是一名战斗英雄,当然是他自己负责的航行。
“你和老婆一起住在这儿吗,还是一个人来的?”威利问。
“当然是自己一个人飞。”
威利在椅子上坐立难安,两条腿一会儿翘起来,一会儿放下。这个地方总让人不自在,不像在开罗,走到哪儿都舒服。
“你来这儿做什么?”
“田野调查。”维克洛的回答神秘莫测。
“你住在法斯特酒店吗?”
维克洛没有回答,威利偷偷看了看表。时近午夜,维克洛相当热络地谈起还没脱离军事管制的耶路撒冷生活。你和刚上任的英国古迹监察官麦凯上校见过面吗?无疑,过不了多久他就会来见你。路易·波尔斯少将也在这儿,你会收到他的信。威利别无选择,只能认命陪他闲聊下去。他们冷淡地悉数过去的老相识,特别提到了老水手农场工棚里的那个怪胎,哈罗德·皮菲德,他还在研发更多结构复杂的飞行器,往那些四不像的大鸟身上插翅膀。也正是这个皮菲德拼出了朗普特,一台由铁丝、布料和木棍拼装而成的奇巧装置。威利曾经请求皮菲德收他为徒。
“我现在明白你为什么会当上飞行员了。”维克洛说,“之后你去了萨洛尼卡、开罗?”
“没错。”
“斯洛尼姆斯基先生要开始演奏了。”手风琴家看着维克洛,后者朝他点头示意,他开始拉琴。风扇在转,枝形吊灯淌着水晶制成的泪,变幻无常的烛火时明时灭。这间酒吧里是否暗藏危机?紧绷的弦是否已悬在头顶?昏暗的灯光下,桌边事物的形态都模糊不明,分不清是椅子的靠背,还是男人一闪即逝的背影,一只手里可能握着任何东西:一把手枪、一片面包,或是不称心意的礼物。柔情似水的音乐搅得人意乱情迷。威利又喝空了一支酒杯。这该是今晚的最后一杯。
他突然发现,维克洛对于自己出入耶路撒冷的缘由只是一笔带过。他看到这位老校友正摸着胡子,时不时朝乐队瞧上一眼。威利把手伸进夹克口袋,抽出几张从埃莉诺拉暗室里拿来的照片。
“你对这些照片有什么看法?”他问。说话时,威利注意到舞台后方的幕布有轻微的动静。幕布上有一块凸起物,它在那里稍停片刻,又继续沿布网潜行。一双赤脚迟疑地从窗帘底下探出来,他看见了普鲁。她身穿白色睡袍,在帷幕一头显形。她在一旁蹲了片刻,便从舞台边上跳了下来。奇怪的是,整个幽暗的酒吧里,似乎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她。
维克洛摩挲着胡子,拿起照片端详起来。他抽了抽鼻子,拿出一根烟点上,却没给威利准备一根。第一张照片是一排戴着遮阳头盔的士兵。
“拉苏尔拍的?”
“我觉得是。”
维克洛把这张照片放在面前,又拿起另一张,发现了一些先前没有觉察到的东西:地上躺着一排尸体,一共五人。
“你认识麦克劳林吗?洛夫蒂?”维克洛问。
“不认识。”威利说。维克洛冷静地看着威利。
“就是这个人。”他指着其中一张照片。威利低头看去。远处是一座刚刚惨遭炮轰或扫射的村庄。一阵尘雾在空中升起,三个男人在峭壁边缘站成一排。照片一角,一个男人正面贴在墙上,耷拉着脑袋,有人跨在他身上,一只靴子踩着他的后背,用一把类似枪的东西指着他。虽然影像不太清晰,但仍能看出这就是洛夫蒂。威利认出了那对肩膀和他的身形。
“我听说哈立德·拉苏尔就要回来了。”维克洛说,眼神飘向别处。威利呷了一口威士忌。
“他是个好人,只不过参与了某个计划。我能理解。洛夫蒂的……胡作非为把他惹毛了。”
“嗯,从这些照片来看,他确实称得上在胡作非为。”
维克洛皱起鼻子。“洛夫蒂的手腕很高明。拉苏尔一直四处跟踪洛夫蒂,拍照记录他的所作所为。拉苏尔打算制作一系列我们通称的揭露照片。”
“我想我大概能懂。”威利说,“他的行径确实令人发指。”
维克洛眯起眼睛。“兄弟,你知道咱们英国宪兵队一共多少人吗?十八个。这十八个英国人——半数是爱尔兰人——要负责管理上百号当地居民,因此能取得的成效极其有限,在这样的情势下,我认为他已经做得很不错了。这里的人都觉得阿什顿和他的上司斯托尔斯才是真正的掌权者,他们为一切负责。他们为洛夫蒂的行为负责。”
一阵沉默。
维克洛敲着表盘。“我反倒认为,以你的立场,应当和埃莉诺拉就她丈夫的摄影作品好好谈谈。也许能说服拉苏尔中止这项摄影计划?”
威利咳了一声。“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跳舞的那对情侣现在已经坐下,手挽手、头靠头。威利转过头看向房间那头的普鲁,她整个人贴在墙上,缓慢地绕着墙根移动,活像个幽灵。为什么一个穿睡袍的孩子可以肆无忌惮地在酒吧里撒野?她拎着她那只娃娃的头发,一瞬间,她看到了他,但旋即又消失在门洞里。他的肚子发出一声沉重而混乱的咆哮,这是空腹喝酒的恶果,他感到一阵恶心。他的两眼再也无法聚焦,身体逐渐飘然麻木。
威利还想转过头去问问维克洛,他对于阿什顿和他的女儿了解多少,还想借着这个问题引申到另一个:他怎么知道威利曾经去过开罗和萨洛尼卡?但维克洛已经没了踪影,连拉苏尔的照片也一并带走了。威利离开酒桌时,西奥多微笑地朝他点头。他尽力站稳——很久没有像今晚这样喝得烂醉了。一如昔日在开罗牧羊人和格鲁比酒吧里的声色犬马,一如在离萨洛尼卡不远处,普雷斯帕湖边酒吧中的纸醉金迷。1915年,大英帝国和奥斯曼帝国、德意志帝国为争夺巴勒斯坦在西奈半岛开战。/asid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