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鲁装作无动于衷,继续前行。孤独感蹿上她的身体,像是一早洒满地毯的阳光那样逼人清醒。普鲁突然看见穿裘皮大衣的埃莉诺拉转进前面的巷子,便朝她走去。她和那个飞行员走在一起,虽然称不上手挽手,但正低着头靠在一起。普鲁退了几步,蜷起身,灵机一动,利落地躲进一条挂起来出售的贝都因毯里。她看着他们的脚从面前走过。“你没法想象……”是埃莉诺拉的声音,但接下来的对话含混不清。普鲁的指尖抚摸着粗糙的贝都因毯,听着他们的声音逐渐消失。她从地毯里出来时,他们已经走远,深入了市场里更隐蔽的地方。
那两人显得十分亲密。看到他俩亲密无间的样子,普鲁的心拔凉,身体的某些部分几乎要结冰。她想起了伊赫桑的话。随便拿些东西带给我……它们会帮大忙……对我们亲爱的拉苏尔太太报有……企图。现在时机正好,因为这位飞行员铁定不在法斯特的客房里。她如离弦的箭般在鹅卵石路上拔腿狂奔,掠过沿街的小摊和店铺,穿过雅法门,直奔酒店。这栋楼还是和从前一样,比起旱地上的一座大楼,它更像一艘进港的船只。她全身心都只牵挂着肩上的重任,那是她答应为伊赫桑办的事。
大堂里,她整理好情绪。说服前台小姐简直易如反掌——哈林顿上尉正和我父亲在餐厅用餐,他让我去他房间帮他取块表。虽然她气若游丝,但好在前台年纪轻轻,根本不在意这些细枝末节。吊挂在木环上的钥匙交到了她的手上。
电梯门如同舞台帷幕一般徐徐打开,走廊里空无一人。她先左右观察了一阵,随后敲了敲门,走进飞行员的房间。这里虽然不及父亲独享的整个套间那么宽敞,但比起普鲁自己的卧房要大得多。出乎普鲁的意料,他不是一个讲究秩序的人。喝到一半的威士忌酒杯到处乱放,衣服堆得乱七八糟,这和人们对飞行员的印象有很大出入。椅子上还丢着一块脏手帕。
普鲁坐到床上,感到身下的床塌陷下去。她品尝着违反戒律的味道。现在她进来了,却不知道该做什么、拿什么。伊赫桑想要什么东西?他是怎么说的?能不能溜进他的房间……帮我找到……什么来着的?一些证明他身份的东西,或者书……能表明他来这里的目的。她想起贾穆尔密码。公鸡在泥里打滚。戴胜鸟发出悲鸣。如何判断哪些东西另有深意,哪些事物无关紧要?在一个带容膝空档的写字台上散落着一些纸片和口袋里掉出来的碎石子。一只黑色手提箱放在窗边的地板上。普鲁在他的私人物品里翻了一阵,却没找到什么特别值得注意的东西。
“你非得四处乱跑吗?”有一回,父亲在桌底找到她时问她。“你知道吗,那个叫加罗的门房管你叫小眼线,因为你总是躲在窗帘后面、趴在桌子底下写写画画。”
小眼线。小间谍。
一本蓝色布面的本子垫在七七八八的收据和信封下面。空军飞行日志。本子的封底上塞着几份文件和一些照片,此外,还有一张打印出来的纸:重要提醒。若由于个人玩忽职守或违反纪律导致飞机坠毁,修复训练机的工作将会严重耽误歼击机、轰炸机的制造进程。这很有用,她打算把飞行日志带走。在本子下面,还有一张带法斯特酒店抬头的信纸,上面用浅蓝色钢笔写了几个字:埃莉诺拉。金莺。普鲁撕走了这一页。她趴到床底下,但除了灰尘和霉味,没有别的发现。
她跑回自己的房间,把偷来的东西全塞在枕头下面,又冲下楼归还了钥匙。前台小姐在她还钥匙时连头都没抬一下,但普鲁跳了起来,因为她发现鲍姆夫人正站在门卫室的桌子前翻看电话留言簿。她那副玳瑁圆框眼镜已经滑到鼻尖。普鲁以为她没有注意到自己,转过身去,却听到鲍姆夫人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我从老家带了些蜜饯,想来点吗?”鲍姆夫人在她面前拿出一个诱人的闪光小罐子,普鲁觉得里面的胶状物质很像毒药。
“不用了,我不能吃。”
浑身插满羽毛的鲍姆夫人看上去十分轻盈,仿佛下一秒就要在尘埃的颗粒和松弛的思绪间起飞升天。普鲁突然明白该用什么让伊赫桑心服口服。
“我能不能去父亲的房间拿几张大的建筑绘图纸?”普鲁问,“我想要画画。大点的纸画着更方便。”
“当然可以,跟我来吧。”
普鲁跟着鲍姆夫人上楼走进父亲的房间,显然,父亲正明目张胆和鲍姆夫人同居,因为她的私人物品摊得到处都是:靠窗的桌上放着考古学书籍,椅子上有好些围巾和帽子。她大概在城里别处还有自己的“小房间”,但普鲁知道她大部分时间都住在这儿。夜里,她常能听到他们的欢声笑语,或是打字机的嗒嗒声中夹杂的谈话声。
“我把你留在这儿找你需要的东西。”鲍姆夫人的嗓音轻柔,几乎没有重量。她进了大房间,留普鲁独自一人站在父亲的家什前面。
父亲的书桌与飞行员的小写字台形成了鲜明对比。父亲的书桌很大,能闻见蜂蜡、墨水和抛光剂的味道。桌子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耶路撒冷巨幅地图,薄薄的描图纸上画着方案图:修复的墙面、加建的楼梯、延伸的城墙。他的字迹干干净净。一大卷建筑绘图纸铺盖了半个桌子,最上面的一张纸上写着:钟楼爆破规划图,雅法门。普鲁把它掀起来看下一张。父亲用来写附注、画图示的铅笔削得很尖,行首都留有清晰的缩进。她小心翼翼地抽出下面那张白纸卷成一根细细的管子。她想听听鲍姆夫人的动静,但屋里一片寂静。这张桌子和父亲之间的亲密联系让她感到站在桌边时仿佛就挨着父亲的手臂。普鲁抚摸过铜纸镇、烛台,最后落到书桌上的一个小抽屉上,她想感受一下抽屉滑动的感觉,便将它拉了出来。抽屉里,她看到自己少女的笔迹——那是一沓信。准确来说,一共七封。她来这里以来,每周都恭顺地给母亲写信。父亲把信从她手里收过来,但显然没有寄出去。普鲁拿起最上面的一封信,发现它已经被拆开了,因为信上有一道整齐的切口,像是裁纸刀划出来的。她看了看父亲的桌面,在上面发现了一个骨制把手的启信刀。她把手指伸进信封,抽出一页信纸。
亲爱的妈咪:
至今为止,我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坐在法斯特酒店的房顶上度过的。这里风景独好。我不确定这儿能不能进,因为我是在女仆用梯的楼梯顶发现了通往屋顶的入口,貌似没人会来。从这里望出去,能看见农夫务农,推车忙进忙出。街上还有很多小动物。这里随处能看见山羊大摇大摆地走过,还有驴子和鸡鸭,都不是什么稀罕事了。
普鲁把信塞回信封。霍雷肖叔叔送给她作离别赠礼的手表太小了,表带勒进她的皮肤,这已经困扰了她一阵子。此时此刻,她再也不能忍受表带的折磨。她把一根手指插到表带下方,想找到一点空隙,仿佛自己能拉长皮料,只靠碰碰它就能将它调整到伤不到她的位置。
“你是去耶路撒冷吗?”她被送走的时候,霍雷肖叔叔问她。他曾经在她在父母间转手的空档期前来照顾过她。“真是个奇怪的地方。估计那儿都是些什么热心肠的欧洲女人、朝圣者、传教士、考古学家、慈善家,还有在石堆里闲游的狂热教徒。不管信的是什么教,那些女人都生不出孩子,也没有男人想娶她们。你可得小心,普鲁,别成了他们之中的一分子。能答应我吗?”他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又一遍,“能答应我吗?能答应我吗?”
“我答应你。”
“答应我给你妈妈写信,好吗?”
“我答应你。”
普鲁把信放了回去,轻轻关上抽屉。她对鲍姆夫人大喊一声谢谢,还没等她回话,就带着那卷纸冲进无限延伸的走廊,房门千篇一律,地毯厚实却不够舒适。
回到自己的房间里,普鲁颤抖着,始终无法坐定。她像一只标记领地的狗踱来踱去。但无论反复走上几千遍,房间里的不安全感始终如影随形。
作为一个孩子,她能感受到的唯有愤怒。在这儿,就在那张床上,普鲁连续几周都在给母亲写信。她初访大市场、瓦尔努斯旱谷和橄榄山公墓时,把天真的想法都事无巨细地写在了信里。来耶路撒冷的第二周,她已经与第一周时的自己判若两人,对这里的了解也深入多了。市场和圣墙并不只是表面上那么简单,这里的石料——她收集了许多完好的石块,在床底排成一排——这里的石灰岩是有生命的。这里的石头类型各异,五彩斑斓。伊赫桑讲解道,这些石头分为皇家石、糖果石、犹太石、红石、纳莉石、伽古罗石。而在刚开始给母亲写信的时候,她并不知道这些石头叫什么,红色、粉色的石头握在手里有什么触感的差异。现在则不同。她几次问过父亲,为什么母亲不回信,他回答说也许是她病得太重。普鲁临走前,霍雷肖叔叔看着她的眼神里充满悲伤,也许他早就知道她的信不会寄到母亲手上。
普鲁把当天偷来的东西铺在绣花床罩上。她将建筑绘图纸展开。飞行员的一本本子。还有他的信纸。她是个偷东西的能手,有一技之长的感觉真好,至少还有她能做的事。飞行员那本本子的前半部分是日志,记录了飞行情况、时间及距离;而后半部分则全是速写,鸟、蜻蜓的翅膀、技术角度绘制的飞机引擎。看到蜻蜓翅膀上精致的细节时,她几乎要对他产生一些好感。还有几张让人摸不着头脑的照片,上面是些螺旋和点、阴影和图形。不过,她很快意识到这些照片是从空中拍摄的。摄人心魄。她真想找人分享她的发现。
她走到窗边。飞翔,坠落——她想——本是同一件事情。
城市的画卷在眼前徐徐展开。这里与大海相隔甚远。不论大海多么灰暗,她都对它怀抱着深切的思念,而她浪费时间在这里小偷小摸又是多么可怜!不过,这一切已成定局。普鲁不知道人的天赋高低、追求大小由谁决定,也不清楚为何一部分人会在某些方面比其他人更胜一筹。她曾在一封给母亲的信中写道,有一回她不小心把一个亚麻色的大衣柜误认成通往内部楼梯的大门,打开它,却发现一个女人正睡在堆满枕套的衣柜里。看到普鲁,她惊跳起来,嘴里念念有词:“平安,平安sup/sup。”她一头黑发,年纪很轻,看起来被吓坏了。普鲁问她:“你说英语吗?”“不会。”“法语呢?”她点点头。她用不标准的法语向普鲁道歉,希望她宽恕自己在被单里睡着了。这是个无家可归的波兰难民。有人承诺在耶路撒冷给她分配一个房间,但当她抵达时,它可能被出租、被盗、被烧毁,甚至根本就是子虚乌有。普鲁不知该说什么,便关上了门。她曾在信里向母亲描述埃莉诺拉宅邸中不停上升的楼梯,以及伊赫桑对她说的话:耶路撒冷自成阶梯,乃世界之轴,它将向上攀升至天国之境。我在想——她在没能寄出的信里写道——如果耶路撒冷是一座能够抵达天空的城市,为什么人们无法抬头仰望?为什么每每当她想起天空,旧城中密不透风的隧道和楼梯井就会将她封锁其中?为什么在耶路撒冷,根本就没有天空?根据《圣经·利未记》对乱伦关系的训诫而整理出不可通婚的亲属关系表,常附于《公祷书》最后一页。/asideshalom,犹太人惯用问安的用语。/asid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