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路撒冷,1920年
普鲁想要给路沿上的死鸽子照相,但父亲还在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去圣乔治的礼拜快迟到了。鲍姆夫人不想去,所以他要求普鲁同行。又得四处周旋,讨所有人欢心!几个月都没去了!还得在圣公会教徒面前露脸!
“快,快跟上。”他说,“奇怪的小家伙。”
自从手榴弹事件后,他身边添了两名保镖:走在他身后的英国大块头一言不发,另一个当地宪兵在前面四处跳窜,勘察窗户、楼宇和天空。有人企图谋杀父亲。这个想法一直如同一只被捉的蝴蝶在她脑海里扑腾。她努力跟上他的脚步,脑子里全是这件事。会不会有人躲在百叶窗后面,突然把炸弹向他或她投掷过来?一想到自己可能变成一个熊熊燃烧的靶子,她便激动难安,浑身发烫。父亲身穿浅白色西装,还是戴着他那顶圆顶帽。每个过路人都向他们投来目光,但是不是有几张面孔没安好心?太阳悬在他们背后,影子在他们面前拉长,腿变得很长,头小得像图钉。这个是我,那个是他。经过一个拐角,火柴人般的影子便消失了。
前一晚,普鲁梦到了老鼠:那是在一条长长的隧道里,她虽没亲眼看到,却能感觉到它们的气息。自从手榴弹在舞厅窗户上爆炸,酒店里到处都有人忙活,敲敲打打,修修补补,四处巡逻。而她的房间比以往更令人心神不宁,如同一条飘摇的小船。昨晚,发生了一件怪事。
父亲敲门进了她的房间。普鲁,我想给你画幅画。这番话把她从睡梦中引诱出来,她清醒了,从床上坐起来,眨眼看着他。父亲手中拿着画具:一支炭笔和几支细铅笔。他把两支火光飘摇的烛形灯摆在桌上。建筑图纸上画着一些零星的设计图,但他把它们翻过来,纸的背面还是一片空白。他让她坐在百叶窗前的椅子上,她听话地慢慢从床上爬下来,打着冷战。
“像这样理一下你的头发。”她把发绳拉到肩上。他坐在床边为她画像,先是一脸急切,粗暴地快速做了几笔标记,随之笔触和缓,开始轻柔地慢慢勾勒。他作画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几欲要僵成石头。他把纸向下移了移,她看见几个不同版本的自己。嘴唇。脖颈。搭在脚踝上的那只脚。这时,他突然停笔,站了起来。
“谢谢你,普鲁。”他的语气像是她刚帮他取来晚餐。他带着画走了出去,却把炭笔留在房间。整个早餐一直到现在去教堂的路上,他都没再谈及此事。
*
父亲阴差阳错地成为会众里最高的人。在这间教堂里,普鲁比在耶路撒冷其他地方更清楚地意识到他们是外国人。在这里,身着军装的英国人统领一切,他们四处踱步,眼睛滴溜溜地盯着那些土耳其人。不过伊赫桑说,不该叫他们土耳其人。伊赫桑曾对她说:“你的眼睛是水的颜色。”她同意这个说法。不过她宁愿自己是褐色眼睛和黑睫毛。她听见父亲的呼吸声。
“我对建筑师爱得死去活来!”母亲在亢奋时总喜欢这么说。“哈!这些个建筑师!他们进屋来,让阳光洒进你那几间破卧室的角角落落。他们看到什么结构都想重新设计,再把家具全搬走。鬼知道为什么,反正就是要把家具全搬走。难道园丁永远只能有间凋敝的花园?杂草丛生,树枝也不修剪。你爸,”她会大声喊,“永远都在筹备着寻找一个家,筹备买房子,想要安定,但转眼新项目又开始了。而他的妻女就永远只能辗转在大同小异的出租屋里,居无定所。这样的生活,我们还得忍受多久?”
布道还在继续,普鲁翻读《圣经》,《血缘及姻亲关系表》sup/sup是什么?丈夫母亲的兄弟是谁?为什么还要特意重申不可娶儿子的女儿,不可嫁姊妹女儿的丈夫?父亲以前寄给她的信上贴着世界上最精美的邮票和在喀土穆、德里盖的邮戳。普鲁曾把这些邮票收藏在专门的集邮册里,但这本集邮册现在哪儿去了?布道快结束时,众人齐唱圣歌,父亲唱得最响。和散那归于至高神!
礼拜结束时,她走到他身边,他们一同朝门口的亮光走去。
“父亲,我刚才在读《圣经》里的《血缘及姻亲关系表》。”
“是吗?”
“是的,我在想……鲍姆夫人对应表上的什么位置?”
他摇了摇头,好像对这个问题感到失望,没有作答。
“能不能和我讲讲咱们在里佛塔的别墅?”普鲁沮丧地问。
他笑了,抽着鼻子,鼻尖通红。他低头盯着自己的翻领,身边一朵紫色仙客来垂头向一名路过的女士致敬。
“那是个很朴素的地方,一座乡间小屋。墙上雕出一个youk。墙体雪白,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火炉旁挂着一把银质匕首。普鲁,但它仍有独特之处。”
“是吗?”
“正厅地板上铺着花砖,它们在房间正中围成一个圆圈。八月的满月之夜,一束月光刚好均匀地洒在圆圈之中。这样的景色,一年只有那一次,那几分钟。很可能在那儿住了一辈子,都发现不了这个秘密。”
什么时候?她刚想问他们什么时候能搬去那儿住,但为时已晚。他们走出教堂时,一个男人拦住父亲,和他简略地谈及几起恶性袭击,一起爆炸案和施密特大楼旁一间私人咖啡馆里的斗殴事件。
“查尔斯,克瑞斯威尔传来一封加急电报。”那人挥舞着一封电报。
“能不能麻烦你读给我听?我没带阅读用的眼镜。”
普鲁的手指摸到一块岩体剥落龟裂的墓碑,上面写着:愿你安息,埃利阿斯·波兰,1888年。她听到那个男人嗓音清脆,飞快地念道:
有关麦克劳林和巴勒斯坦警方的进一步消息:不堪言说的兽行。此人声称:“做成鸡蛋卷必须打碎鸡蛋。何况无论如何,他打碎的皆为十恶不赦的坏蛋。”图卡瑞姆地区硝烟四起,如同主的愤怒,战火已经蔓延到撒马利亚和朱迪亚山脉交接的山脚,借英国霸权之便利大肆俘虏当地居民,使之遭受非人道的对待。地区法院已提出申诉。需采取紧急措施。此事须高度重视。cc上校。
“克瑞斯威尔上校……普鲁,你可以自己回法斯特吗?”她还没来得及回答,父亲就已经转身离开,两个男人斜靠在一起,像是两棵迎风而立的老树。
普鲁慢步穿过旧城,却觉得景物都像变了戏法,重新布局。城门比以往离东边更远了。男装店和阴暗逼仄的面包房互换了位置。她穿过圣母院酒店和法国医院,穿过阿拉伯小咖啡馆,起初没有注意到街上的大呼小叫和喇叭声都是针对她而鸣——她挡在了路中间。她离开主干道,走进露天市场的一条窄巷。
两个阿拉伯小孩正在楼梯井里嬉闹。年纪小的男孩在台阶上跳来跳去,弯腰想抓姐姐的头发。女孩儿没有理会弟弟,手里捻着一段绳子,正在神游太空。假如普鲁现在拉起小男孩的手,就能轻而易举地把他带走。她会告诉他,我是你的新姐姐,然后他们可以一起住到铺着魔法地砖的别墅里,和五十只灰色猫咪为伴。这时,这对兄妹抬头看着她,和这里的其他孩子一样,脸上没有笑意,只是半带威吓、半带好奇地盯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