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耶路撒冷,1920年

“阿什顿的问题,”埃莉诺拉的口吻正式而又冷淡,仿佛把他当成一个被招待用晚餐的来访牧师,“在于他把这里——巴勒斯坦、应许之地,随你怎么称呼——视为无物。在他心目中,这里就是一片无人居住的休耕地或大沙漠,而事实上这里不但人口密集,还得到了妥善管理。这就是他计划中最大的漏洞。”

她手指朝上指着毗邻雅法门的城墙一带。她裹在裘皮大衣里,头发光泽熠熠。

“你的丈夫对他有什么看法?”

听到这个问题,她怔了一下,右眼微闭了一秒,然后抬头看天,仿佛在一个遥远的地方埋藏着他永远无法知晓的秘密。

“我的丈夫几周前就走了,不过伊赫桑告诉我他近期会回来。”

她用手掩住嘴,像是在命令自己住口。威利不知该说什么好。我的丈夫走了:他的心悬了起来。近期回来:又沉了下去。

“他没有亲自告诉你吗?”

“咱们往市场里走吧。”她说,打断了连串的问题。

埃莉诺拉抢他的先窜进大卫街,从这里开始,他们进入了市场最繁华的区域。和开罗的市场一样,它仿佛在将人领进梦魇,诱入陷阱。她转身等他,而他再一次拜倒在她俘获人心的不凡风姿之下。

“真搞不懂你为什么来这儿。”他靠近时,她小声说,但他们立刻就被一队朝圣者冲散了。露天市场里的圆石台阶越发陡峭,他很难在小径的急坡上站稳脚跟。路要塌了,要把人淹没了,他们一边往市场里面走,他一边胡思乱想。他们四周的楼房紧挨在一起,像在暗通秘密。经过贩卖圣水的摊位时,他终于拽住了她那件裘皮大衣的袖口。

“什么叫你的丈夫走了?走哪儿去了?他现在在哪儿?”

她睁大眼睛,眼里闪过他无法读懂的万千思绪。“哈立德说他会回来,但没有多做解释。他没有说自己什么时候回来,也没告诉我他在做什么,为什么这么做。他只求我给他些信任。”

“你对他在哪里完全没有头绪吗?”

她摇摇头。“我问他,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觉得自己同情阿拉伯人?你是个民族主义者?你对英国人怀恨在心?你必须给我一个解释,但他不肯。”

埃莉诺拉被掩埋在这座石头城里,这对威利而言是种侵犯。圣城。这分明是一间中世纪的监狱,一座密不透风的堡垒。它是一张孩子的涂鸦,一张《圣经》里的插画,他们被某种神秘力量扔进了画中。这是一座虚幻的城市。她再次走到他前头,手顺着沿街小摊的边缘摸过去,她刚才对他说的事深深映在他的脑海里:反英、走了、丈夫——都还停在脑海里。但说实在的,她究竟在这儿干什么?尽管这个想法还没有在他脑海中成形,尽管各种缘由和动因都明摆着,它们就像一道还会发疼的新伤疤——而他对它们一清二楚——他真正想问的是:她为什么嫁给了他们中sup/sup的一员?他作为英国人的敏感神经被挑拨起来,他觉得气愤。这一切背后,燃烧着义愤的怒火。

这片城区到处是楼梯井和矮门,错综的小路一圈圈向外延伸。朝圣者和修女的客车还在源源不断地占领此地,他们拖着缓慢的步子漫游苦路,焚香甜腻的香气在他们周围弥漫。埃莉诺拉等他走过来,再次挽住他的手臂,他感知到她有些微的改变:她说话的样子还像从前那个熟悉的埃莉诺拉,可当他试图领会她的意思,却发现这是竹篮打水。

她说,她担心自己会辜负丈夫。她本应无条件地、忠贞不渝地坚守在他身边,过一成不变的生活。可是,天知道和哈立德一家人共度的午后是多么难熬!他的母亲和姐妹们不加掩饰地打量她这个外国人,好像她是个下凡的画中仙。哈立德的姐姐拍着肚子,手臂在模仿婴儿的胎动。几周以后,她再也受不了在哈立德家族的屋檐下和这些讨厌的家伙做伴,便开始徒步走到德国殖民地去。有一阵子,她帮助美国殖民地的传教士照顾孤儿,但他们无助的泪眼和赤贫的境遇让她心里难受。她和几个英国太太相处过一些时日,她知道她们在背后议论她嫁给阿拉伯人的事。哈立德开始质询她为什么老是和那种人混在一起。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威利问,她把手从他身上抽走。

“他指的是英国人和他们根深蒂固的社会偏见,所有那些东西,比如阶级,还有我那个画地为牢的家——这一点你比任何人都清楚。我为什么还要再回到那个鬼地方去?”

威利想再次挽住她的胳膊,但她想办法把他甩开了。

“我和斯托尔斯sup/sup的未婚妻,露西,成为朋友的时候,他简直怒不可遏。”

“为什么?”

“他是军事总督。哈立德反对他的……高压统治。他也反对阿什顿给耶路撒冷打上英国的烙印。我帮阿什顿做事,这也让他大发脾气。”

她心底似乎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她转过身。

“这座城市让人筋疲力尽。”她微启双唇。她的两颗门牙中间有一条缝,小时候她一直对此耿耿于怀。现在呢?大概还是没变。她没变,因为每当她开口时,突然流露出的脆弱表情总会让他大吃一惊。

“伊赫桑说,一个住在希律门附近的女人觉得有一双飘在半空的手在跟踪她。这太莫名其妙了。哈立德称其为耶路撒冷的悲哀,但无论如何,这就是我生活的地方。”

他们停住脚,“哈立德·拉苏尔摄影工作室”的牌子赫然在目,明黄的底色,蓝色的字,工作室外立面窗户周围的木制构建整个都被漆成靛蓝色。

“你住在工作室楼上吗?”他无法将这里和埃莉诺拉联想在一起。

“楼上、楼下,以及隔壁的房子。它们都打通了,现在是一栋房子。这里的房子之间一般都有通道连接。”

他看着她用一把巨大的金属钥匙打开了陈旧的木门。

阴暗的工作室里能闻到玫瑰水和酸橙的气味。

“女仆萨米亚马上就到。”这是一句警告。从允许他踏入自己居住的陌生世界的那一刻开始,她又重新变得拘谨起来。几面墙前的架子上塞满了摄影道具,一摞摞裙子、戏服和布料。威利仔细观察起墙上一副挂得歪歪扭扭的纸质日历:

耶路撒冷

3月28日星期日

3月15日131年奥斯曼财政历

5月1日1333年sup/sup

她知道他在看什么。

“在这里,他们连时间问题都无法达成一致。”

对面的墙上铺满照片,大部分拍的是建筑大门和门廊,一个卖篮子的小贩站在拱廊下方。

“这些是为欧美朝圣者准备的。羊群必须是白色,井边的妇人必须佩带披巾,渔民在破晓时分背着渔网满载而归,都严格按照《圣经》取景。这张看上去饱经沧桑、充满智慧的拉比,还有这张挑水的人,它们特别畅销。”她笑起来,“它们不太像现代的耶路撒冷,也没有反映现实。”

她朝工作室更里面的房间后门走去,招呼他过来。“想进暗室参观吗?”

“当然。”

和她一同关在这样的空间里让他全身犹如触电一般,但他压抑住冲动,自己消化。她在一盏红色的小灯上按了一下,房间有如置身火炉。然后她点亮了更大的那盏灯。一根金属线在房间里拉开,上面夹着几张照片。下面的工作台上,盛着化学试剂的托盘一字排开,桌角的玻璃瓶闪烁微光。威利聆听着她的呼吸。他端详起面前悬挂的几张照片。第一张是两个年轻的阿拉伯女性,它遵循了给女孩拍照时的惯常模式,一个长得很漂亮,另一个则相貌平平,虽然她们看起来都甜美而羞涩。

“必须承认,”埃莉诺拉看着诡异的暗红色灯光说道,“我在卡尔梅尔打的广告一夜爆红,最后一共拍了十四组照片。莫德恰茨基一家,阿卡来的护士,莱拉和蕾拉表姊妹,德米特里和他的妈妈,甚至还带上了他妈妈的狗——你能想象吗?——不过我最喜欢的是这对女孩儿。我打算在一张关于摩西的新作里让她们扮演女仆,不过前提是要先得到她们母亲的同意。”

在这处幽暗密闭的空间里,威利觉察到她高涨的热情,他屏住了呼吸。他想起小时候他们一起躲在潘特罗霍滨宫的衣橱下面,吃着她直接从烤箱里偷来的热乎乎的司康饼,她总是无所畏惧。

“在耶路撒冷,照片都是在摄影棚里拍摄的——比如克里科里安之屋,或者加拉拜德影楼——里面挤着一大群随从和一大家子人,堆满服化道具。但在我之前,从没有人帮耶路撒冷的居民在自己家里拍过照片,那是完全私密的环境,当然,我指的是……”幽暗的灯光下,他看不清她的脸,却能察觉到她脸上挂着微笑。“我指的是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