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能看清她在他面前的纸上留下的笔迹,这令他心头一震:她总是激荡起他内心的波澜。疯狂,反复,无法抑制。
她的举止……十分得体,可他却渴望对她表白一切。他耳蜗深处又响起那阵啸叫,这是他的老毛病了。然后,仿佛听见了这阵声音似的,她突然无缘无故地温柔发问:“你在战争里吃了不少苦头吧?我注意到了你的……”
“伤疤。”
“是的。”
“我的瞭望员麦基葬身火海,但是如你所见,我却幸存下来。”
他后悔将这句轻佻又冷酷的话脱口而出,然后,脑子里冒出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如果埃莉诺拉见了他的尸体,肯定会觉得恶心。他把手掌压在耳朵上,比起他那萎缩的皮肤,让他更煎熬的是这阵由奎宁诱发的耳鸣,它像蚊子叫一样,时断时续,耳道深处的嘶嘶声简直要把他逼疯。像是一只蛾子掉进了他的脑袋里,又像是靴子践踏他的脑子。今天是最严重的一种——啸叫。
“这些是什么?”他想借说话赶走这阵耳鸣。他花了好一阵才反应过来,眼前的照片是女孩们的各种身体部位,画面的色彩对比度极高:脸颊、腿、脸部细节、肩膀。它们让他想到叔叔某次圣诞节带回家的情色拼图:一名法国女郎高高地翘着双峰,一条腿踢到身后,送来飞吻。
“长曝光的实验作品。”这是一系列正方形尺寸的照片,每张画面都或多或少有些模糊。
“那是阿什顿的女儿吗?”
“是的,她协助我工作。现场只允许女性出入。”照片里是普鲁登斯,她好像超然事外,皱眉望着地面。
“天啊,”他看到旁边一张埃莉诺拉的照片,感叹道,“完全看不出岁月的痕迹。”
照片里,埃莉诺拉坐在椅子上,双脚并拢,两手叠在膝盖上,让人感觉她好像把自己带回了过去的某个时间点。
“这是你童年时的样子。”
她似乎对此很得意,但也有点尴尬。
“是的。我想这就是我想表达的。”
威利现在和她近在咫尺,他飞快地碰碰她的手背,她没有躲闪。
“我想记录塔尔博特sup/sup所说的‘时间之殇’。”
“哦?”
现在,他握住了她的手,整个儿攥在手里。她继续轻声对他讲。“殇”,是错误。“时间之殇”是时间的错误,错误的时间。快门打开的时间越长,拍摄实体就变得越淡,边界变得越模糊、透明,最后消失,你看到了吗?相机捕捉的并非女孩本身,而是镜头对准她们的时间长度。它在捕捉时间。她突然挣脱了他,转过身去,把门打开。光线征服了黑暗的房间,她走了出去。
威利斜靠在工作台上,耳鸣声高亢到让他有些飘然欲仙。稍远处靠墙的操作台上依次摆放着更多照片,它们按组排列。这是耶路撒冷的风景照。他看着离他最近的一幅照片:一排士兵头戴遮阳头盔,英国人长相。威利将它拿起来。远处有一座村子,一栋炸毁的房子上飘出的滚滚浓烟直冲天际,一个士兵脸上露出得意的表情。
“这是什么?”他喊。埃莉诺拉转头瞥了一眼。
“我想,这是一张哈立德拍的照片。”
它下面还放着四五张照片,看起来是同一天拍摄的。埃莉诺拉走远了,去了另一间屋子。威利把这些照片叠在一起塞进外套口袋,飞快地合上了身后的门。
负责招待奉茶的女仆萨米亚是埃塞俄比亚人,她脸上挂着明显的愠容。威利不声不响地坐着,埃莉诺拉几乎在自言自语,介绍着房子的特色。和耶路撒冷有四五百年历史的老房子一样,这栋房子的中央居住空间里设有两道楼梯,其中一座打通地下空间,通往幽暗的厨房及杂物间,另一座螺旋上升,通往屋顶。一段旋转楼梯。她以前从没想过用运动名词形容楼梯sup/sup。他们面前的桌上放着一块突兀的柑橘蛋糕。终于,她不再说话,盯着脚下地毯上烦琐的编织纹——孔雀羽毛缠绕在石榴上。
“房子会断送一个人。”她沉默许久,说道。她没有直视他,视线在房间中飘忽。
“我常常觉得这里令人窒息,就像在威尔士时那样。”她指着与墙同宽的餐具柜,上面堆放着汤盘和雕花的水晶果盆。他们能听见萨米亚上下楼梯的脚步声。威利烦躁地搓起手来。潘特罗霍滨宫里精致的房间和回廊,侍奉主人的客厅女侍、厨娘、厨子、马倌、保姆、司机,法国家庭女教师,那些花园和所有的一切……这里怎么能与它们相提并论?墙上装饰华丽的胡桃木相框里,镶着一位阿拉伯年轻才俊的肖像。
“那是你的丈夫吗?”
她点了点头,向他皱起眉头。他站起来,为了能看个仔细。她的丈夫比他想象中年轻些,留着小胡子,炯炯有神的双眼中流露出自信。一种扎心的念头在他脑中萦绕不去:她不但没有为了他拒绝其他男人,甚至还逃跑了,嫁给了一个外国佬。这简直荒唐得可笑,但他还是忍不住凝视着拉苏尔的眼睛。
埃莉诺拉父亲的面孔浮现在他脑中——鼻子发青,鼻血直流——他现在都还能感觉到那只手压在威利肩上。他们的父辈之间有一段尘封的往事,用埃莉诺拉的话说,他们是一帮狐群狗党。由于某些长期存在的复杂关系,其中一方向另一方欠下巨款,以至于埃莉诺拉的父亲要帮威利支付他在蓝星学院的学费,还坚持让威利夏天时住到潘特罗霍滨宫来。威利不清楚这笔欠款的总额,但他怀疑这笔钱和埃莉诺拉那难产而死的母亲脱不开干系。
埃莉诺拉的父亲资助威利上学,但作为条件,威利必须在军队服役至少三年。因此,十六岁那年,威利加入第一皇家骑兵近卫队,先是被派遣到温莎,随后又迁驻骑士桥,他在那里患上了麻疹,但幸存下来。1914年,威利年满十九,他付了一笔钱,才得以从军队中脱身,对威利而言,这意味着从埃莉诺拉父亲的魔爪中逃脱。
回到潘特罗霍滨宫后,威利买通马童借他一把梯子,让他能够爬到埃莉诺拉的窗户上。他带着一个盒子,里面装着一个金黄色、亮闪闪、浑身颤抖的小家伙:一只金莺。对他来说,这份礼物的暗示意味——且不说埃莉诺拉的父亲如果知道他斗胆爬进女儿的闺房,必定会活剥他的头皮,或把他横甩出英格兰和威尔士——不言自明。不过,看到他敲打玻璃时,她的脸色煞白。当然,像以前那样,她还是放他进了屋,但却急匆匆地回到床上。没有笑容,也没有欢迎。
那一年,她和父亲展开了一场无声的精神冷战。她以厌倦舞会为由,拒绝踏入淑媛交际圈。碰到威利送她的金莺时,她尖叫了一声,因为它只是个毛绒玩具,她却把它当成了活物。这是他从什鲁斯伯里的一个动物标本制作师手中得来的。此后不久,她就去了瑞士。谁能料到命运和他开了个天大的玩笑——两个月后的英国深陷战火,而他的退伍手续被强行终止。他马上被召回军队,同年十月提拔为少尉,无花果树和黄色小鸟已经与他相隔千里。
个把月后,他写了封信给她。“嫁给我”,这是那只鸟的含意。你难道没有察觉?但他不知道那封信是否寄到了她的手上。她的父亲,那个老恶鬼,可能中途就把信截获了。躺在军用火车的硬床板上时,他把这件事告诉了麦基。你送了她一只毛绒麻雀?是一只金莺。那只不过是一只破鸟,你这个白痴。战火将他卷走,却为她送来了哈立德·拉苏尔——威利把视线从照片里拉苏尔回看他的眼睛上挪开——这让他忍无可忍。
而她还盯着地毯。
“我要把你从这儿带走。”他在这间令人窒息的房间中挥舞双臂。然而,他的话没有在埃莉诺拉心中激起一丝波澜。他犹疑地打量着她的脸。
“和我一起回英国吧。”他说着,向她走去。“战争结束了,我们可以安排好一切。总有我们力所能及的事。”他说话的时候,身体里的五脏六腑都明亮起来,一生中承受过的每一道伤痕、每一场爆炸和灼烤、每一块撕裂的肌肤仿佛又重新回到他身上,提醒他自己尚是一具有缺陷的血肉之躯。
餐具柜上的画框里是一幅潘特罗霍滨的画。见她没应声,他走近那幅画,想要平复心绪。他很爱那栋房子,比她对它的感情更深。对她而言,那不过是座牢房。
威利试图想把哈立德·拉苏尔的面容赶出脑海,但却无法克制自己想象那个男人的指尖划过埃莉诺拉的锁骨,摩挲她大腿内侧雪白的肌肤。她还是没有说话。她不打算给他一个答复。这时,又一幅画面不期而然地填满他的思绪:埃莉诺拉和哈立德躺在一张宽大的四柱卧床上,胳膊和腿攀在对方身上。哈立德一手握着她两只小巧的白皙乳房。而他,威利,变身成了某种龌龊的鸟类,一只鹦鹉或秃鹰,栖息在他们头顶,窥视着这一场婚姻,活像一个偷窥女士裙底春光的色狼,从中窃取这种亲密的关系,仿佛这亲密和吗啡一样让人上瘾。
“我得走了。”他站起来。
他本能地一路向厨房走去,那里应该有一扇后门。不过,在这些暗藏地洞和密道的房子里,谁又说得准呢?他穿过一道门,没有找到楼梯,却发现自己站在一块四四方方的天台上,一条晾衣绳从墙上伸出去,挂在木桩上。墙檐上勉强立着一个盛满了烟头的盘子。他看见远处房子的屋顶参差交错,相互冲撞。生灵们凌驾在彼此的头顶上。
她来到他身后。“别急着走,不妨把它当成一份惊喜吧。”
惊喜?“我必须走了。”
她领他走到通往大市场的正门,他开门时,她轻轻摸了一下他的背。
“我们很快就能一起在飞机上帮阿什顿拍照了,不是吗?”她的声音很轻,他几乎听不清。
接着,她的声音变得明朗又造作:“我今晚会出席晚宴。既然你到耶路撒冷来了,就肯定躲不掉我。”
他看着她。她放弃了活跃气氛的尝试。在门口,她和他挨得很近。一时间,他以为她要拥抱他。然而,她只是仰起头,抬起下巴。
“如果我现在委身于你,你马上就会弃我而去。”她说。
“不会的。”他说,“你想错了。”他跌跌撞撞地走进基督教区,转进第一条放行的巷子。这条窄而陡的小路上有几级锃亮的台阶,好像被特意打磨过,故意要让人滑一跤。台阶两旁,雕琢精美的念珠五彩斑斓,大小各异,待价而沽,他试着想象,将信仰寄托在一串木珠里是种怎样的感觉。数不清的修道院和教堂藏在他四周的高墙中,现在必是整点,因为千万座钟在同一时间敲响,声音震耳,此起彼伏。他仿佛站在时间制造仪的中央齿轮之上。他拐入一条更加逼仄的窄巷,这里出售鸟笼,一排又一排的微缩牢笼。金丝雀和苍头燕雀呼唤自由的颂歌、他脑袋里的啸叫、象征时间的钟声交织合奏,这阵噪音构成了他所在之处的全部内容。指阿拉伯人。/aside罗纳德·斯托尔斯,1917年开始在耶路撒冷担任军事总督,支持犹太复国主义,但同时也想维护阿拉伯人的权利,因而招致两方的敌意。/aside分别对应耶路撒冷西历、奥斯曼财政历法、伊斯兰历法,主马达·敖外鲁月即伊斯兰历法中的5月。/aside塔尔博特(1800—1870),英国化学家,卡罗摄影术的发明者,他对原有摄影方法进行改进,使用碘化银和显影液使曝光时间缩短,使影像更为牢固。/aside一段楼梯,原文用aflightofstairs表达,flight亦指飞行,呈现动态的感觉。/asid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