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路撒冷,1920年
为了不碰到法斯特酒店大堂分发传单的修女,普鲁特意避开中央楼梯井,抄后楼梯下楼,两级台阶一跳,二、四、六、八。从最后一级台阶上下来,她穿过一条天花板低垂的通道,里面能闻到老鼠的气味,她的手指划过耶路撒冷的石墙——灰粉色的沙粒和尘灰混在一起——最后,终于来到了中庭的花园。在这个酒店围合出的秘密场所,普鲁在一张破败的藤椅和一只大陶罐之间躲起来。大陶罐里长着一棵棕榈树,顶端的叶子长得高过酒店的屋顶。普鲁安顿好,准备秘密监视这里的动静。
种种迹象表明,埃莉诺拉今早会在这里和那位飞行员幽会。镶着三颗金牙的服务员走过去,看到普鲁蹲在脚下,但什么也没说,兀自走开了。这家酒店的员工对她处处姑息,不仅有她父亲的关系,还因为她是个英国人,英国人的举止总是匪夷所思。因此(伊赫桑这么告诉她),总的来说,耶路撒冷的住民会宽容他们的所作所为。
她打开背包,拿出她那支顶好的钢笔,还有一本从父亲书架上随机抽出的书——《贯古通今——世界万国建筑史通览》。她拧下笔盖,在书的第一页上点了两下,让墨水漏出来。她还没用惯这支新笔头,它写起来还是有些毛糙。她的手又习惯性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黑色的墨汁冒出来,染黑她的指尖。她把它蹭在一页上,遮掉了书上的字。接着,她听到了埃莉诺拉的声音。
“这事能成吗?”
普鲁满心欢喜,她猜对了。
“万无一失。”他回答。
普鲁把脚收回去,佩服起自己的机智来。但看到他们在中庭那头挑了张桌子坐下时,她顿时深感受挫。
埃莉诺拉的大笑声不时传来,如同瞄准靶心的箭。威廉·哈林顿每隔一会儿就咳嗽一声——唾沫四溅,接着是喘气声。其他时候很难听清他们在说些什么。最后,她决心冒险偷看一眼。他们在单独约见。飞行员的大长腿从桌子一侧伸出来,手里的烟灰掉在地上。埃莉诺拉穿着裙摆处有流苏的亮晶晶的绿裙子。普鲁上一次仔细观察这条裙子时,发现每根流苏的末梢都有珠子镶成的眼睛。
看清了埃莉诺拉的样子,普鲁的脸阴沉下来。她们上次见面时吵了一架。不过倒不如说是普鲁想挑起争吵,埃莉诺拉嘟囔了一句傻孩子,就把她解雇了。她们的主要分歧在于如何拍摄一只死去的鸟儿。埃莉诺拉的丈夫不在家,她不得已邀请普鲁加入她称之为徒步旅拍的项目,一般只是在旧城的城墙外围一带,或在通向橄榄山顶的公墓沿途进行拍摄。
“我找到了一个脏器。”埃莉诺拉蹲伏在草丛里,用手指碰了碰地上一小摊血淋淋的东西。“这可能是颗心脏,或是一块很小的肝。”
旁边躺着一只刚被开膛破腹的麻雀,普鲁希望埃莉诺拉别动它,这样才能把她们发现它时的样子原封不动地拍摄下来。她那台柯达相机的操作指南中有一节在介绍“快照”:捕捉瞬间的影像时,拍摄对象必须处于通透开放的阳光下,相机须处于暗处。我们用照片来捕捉这个瞬间。因此,拍摄时请保持对象原封不动。普鲁援引了这段话,但埃莉诺拉不予理睬,抓着鸟儿的细腿把它倒着拎了起来,破坏了整幅画面。普鲁把那个不知是心还是肺的东西捡起来,不惧那黏糊的手感,把它攥在手里。埃莉诺拉的脸上溅了一滴鸟血,她说:“我的一个老友写信告诉我说他就要来耶路撒冷了。他是威廉·哈林顿上尉,来协助你父亲完成这项工作。”
普鲁手里还握着那团血块。她把它扔在地上,把手往裙子上蹭,因为她知道在洗衣房里这摊血迹不会被人瞧见。然后,她意识到这会是一张废片。光线不足,对比度、背景都不行。
“所以恐怕我以后不能再组织这样的漫步活动了。”埃莉诺拉说,开始打包设备。“不过你最近不是在跟伊赫桑学阿拉伯语吗?所以这应该不影响你吧,普鲁宝贝?”
她们一起疲惫地走回法斯特酒店。在前门台阶上,普鲁变得闷闷不乐,埃莉诺拉骂了一句傻孩子,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彻底被抛弃了。这种感觉似曾相识。她的母亲也会用类似的音调说话,比如,当一个普鲁不认识的男人来家里做客的时候,母亲会拿出“最好”的刀叉。他们三个一起用餐时会吃鱼,普鲁慢吞吞地挑出鱼头里的刺,直到她的母亲对她说普鲁,睡觉去。这话的言外之意是普鲁,走开。
她又偷看了一眼。他正朝埃莉诺拉探过身子,喝了口茶。现在,埃莉诺拉的声音变得清晰而洪亮。
“查尔斯·阿什顿的女儿普鲁?对,她是个可爱的小家伙。他把她从英国接过来,却不管她,放任自流,也没有让她上学。她真是笨得叫人可怜。我有时候真恨不得甩掉她。”
男人回话时压低了嗓子,他们换了个坐姿,两脚交叉,流苏颤抖时,上面的眼珠子也跟着转动,像是在望天。他们又点了几支烟。
笨得叫人可怜。普鲁把这句话写了下来。难道埃莉诺拉想借此暗示普鲁,她知道她在暗中观察?不,她否定了这个想法。她在空白的地方写道:“我像一只跛脚的鸽子,一只钻进垃圾箱的可怜的小猫。我是普鲁登斯·阿什顿。我是坐船来的。我被遣送至此。可妈妈没来。”
她突然一下子无法站稳,仿佛整个酒店快塌了,或者快飞起来了。普鲁的手放在脚下的地板上把身体稳住,这才明白这种失衡感是她自己造成的。摇晃的不是大楼、砖瓦、大地,也不是法斯特酒店中庭的地面,更不是那艘把她一路从朴次茅斯载到塞德港的船——“ss阿罗德号”的最底层甲板。埃莉诺拉和飞行员好像稍稍移动了位子,他们的椅子略微调转方向,让她能把每个字眼都听得一清二楚。
“威利,你到耶路撒冷来做什么?真的只是来开飞机吗?”埃莉诺拉问。
“我是来接你回家的,我要带你摆脱这一切。”
他一边说,一边将一只手在空中斜着比画,活像个假扮成飞机的小男孩。
普鲁把笔盖盖回钢笔,又摘了下来,她写道:永远不要和任何人说任何事。切勿泄露信息,不要分享经历。这是“ss阿罗德号”上一名西班牙老人告诉她的。讲述乃是恩赐,恩赐必遭出卖。她把这句话也记了下来。这时,她的手拍动起来,不仅是手指,还有手腕、指尖,战栗一直向上蔓延到手肘,她不得不搓手背将它抑制住。很久以前,妈妈问她能不能和她一起睡,然后钻进了她的被窝。她的一个小妹妹刚出生就夭折了。普鲁蜷缩在毯子里,贴着妈妈温暖的肌肤,祈祷第二天醒来时,没有人再记得妹妹的不幸。可妈妈没有在她的床上逗留很久。她抱怨普鲁的手总是拍个不停,好像它把自己错当成了翅膀。母亲从她房里飘走,留她孤单一人。为了让那只麻烦的手别再抽搐,普鲁干脆把它压在身下,强迫它安静下来,但并不奏效。它抖了整整一个晚上。
稍晚时,普鲁如约在街上等候伊赫桑,她站在立柱上雕有蓝狮图案的大门旁。他又来得很晚,抓起她没戴手套冻僵的小手,紧紧握在手里,朝它们哈气。他带她走进狭窄的巷子,走上通往他寐室sup/sup的石阶。
“我上次来这还是和你一起。”伊赫桑说。他吃力地推开木门,在空气里扇着手,驱散粉尘和蛛网。她第一次来这儿时,他向她解释:这儿的男人遵循一种习俗,他们在远离家室的地方租上一个两居室的屋子,作为休养生息、宁静心境和读书通达之地。她以前两次来这儿上阿拉伯语课。她喜欢这种被耶路撒冷石墙接纳进来的感觉,而平时她总觉得自己像一只别处来的小虫降错了花朵。
这座大楼朝南,伊赫桑打开窗户上的百叶窗,让光透进来。房间里很冷。有壁炉,但没柴火。伊赫桑有随身带甜食的习惯。他哼着歌,把白花花的牛奶糖和果仁蜜饼在桌上一字排开,又从一个包里取出柴火和茶具,这让普鲁吃了一惊。按伊赫桑的说法,这栋楼在战时曾用作军需大楼,但在英军占领以后就被弃置了。一张矮脚沙发靠在一边的墙上,其他空间几乎全被书和纸塞满。沙发上的紫靠垫上镶着银色的星星,普鲁盯着它们看得越久,越觉得星星们仿佛在紫色的大海上漂游。
伊赫桑生上火,和她聊起自己的朋友和表兄弟,普鲁从没见过这些人,也许永远都见不着,不过,她还是喜欢听他们的故事。哈迪德是个让人恶心的拾荒者。他喜欢在老妈妈和老阿姨们的家当里捡漏子。她们在战争里痛失爱子,所以没人替她们看管这些藏着家族财宝的木条箱。在这个点,哈迪德应该会大叫:伊赫桑,混账东西,你在哪儿啊?你答应帮我一起清空迪阿比斯?阿布德的房子的。普鲁笑笑地望着他。亲爱的伊赫桑。
“小鸟,拿点东西吃。”伊赫桑指向那些甜食。“小鸟”是他对她的昵称,有时也会用土耳其语“kuşsup/sup”代替。她吞下一块嚼劲十足的果仁蜜饼,走到窗口俯视耶路撒冷。柴火终于烧着了,她望着伊赫桑的背影匍匐在壁炉前,朝微弱的小火苗轻轻吹气,好让它燃得更旺些。
“所以,家庭作业做完了吗?”他搞定炉火后问她。伊赫桑拍拍沙发,示意她可以坐下。房屋最深处有什么东西吱嘎作响。他们都安静了。一串钥匙的碰撞声,一声男人的叫喊,一扇门重重关上,然后是一片寂静。她从包里拿出笔记本,找到她为他誊写好的那张纸。
本来,在普鲁的要求下,伊赫桑被派来教她基础阿拉伯语,那时他才弄清楚,原来她的父亲对她的时间安排和教育毫无计划。她说服了父亲让她跟着埃莉诺拉学摄影,再师从伊赫桑学习阿拉伯语。课程本来一周一次,在法斯特酒店进行,直到后来伊赫桑忙于出席穆塔迪sup/sup文学俱乐部,还要为埃莉诺拉打下手——他总是周旋于各种活动之间——不过最近他们把阿拉伯语放了放,开始学习贾穆尔和施芙拉密码,这些东西是不能在“这几面城墙”外妄加议论的。
她极力抑制住骄傲,抽出字母表。她最喜欢的单词是thā。它的意思是事物选择性的一部分,这对于她而言是种完美的表达:请给我这件东西选择性的一部分。生命选择性的一部分。
“把它打开。”他说。
她把那页纸在膝盖上展开,手指顺着字符划下去。诚实地说,她还没能把它们全部记住。
jīm,强壮的骆驼
h4ā’,刻薄的矮胖女人
khā’,肛毛(粗而长)
dāl,胖女人
dhāl,鸡冠
rā’,小蜱虫
zayn/zāy,大胃王
sīn,肥胖的、肉乎乎的男人shīn,性交频繁的男性
s4ād,在灰尘里打滚的公鸡
d4ād,抬头尖叫的戴胜鸟
t4ā’,性交频繁的老年男性
z4ā’,女人摇晃的乳房
’ayn,驼峰
ghayn,想要喝水的骆驼
fā’,海面的泡沫
qāf,能够单打独斗的男人
kāf,料理事物的男人;贞洁之人
lām,绿化树种
mīm,红酒
nūn,鱼
hā’,瞪羚脸颊的白斑
wāw,巨大驼峰的骆驼
laam’alif,凉鞋上的皮带
yā’,方向,方面
她又翻出了正在用密码写作的那张纸。伊赫桑接了过去。
“我可以读出来吗?”
“当然可以。”她话虽这么说,脸却红了。她的一些笔画歪歪扭扭。有一些单词,比如khā’或者shīn,她再多看一眼都会羞愧而死。她本来没打算把它们写出来的。
“我应该把它们翻成英语读给你听。”他说,整个人趴在地板的毛毯上,让腿肚子尽可能靠近炉火。普鲁坐在沙发正中间,把一条毯子裹在身上。毯子闻上去有潮气,但她并不在意。他的声音抑扬顿挫。
我的母亲被人从一扇门中带走了,留下我和四个盒子,里面装了书、小木马、松果、纸娃娃、速写本和跳绳。我们住的房子用燧石砌成,按传统,这是一种用于制作武器、弓箭头的实用材料。房子下面有白垩石,另一种实用材料,用以书写及研磨。英格兰这个区域建于白垩石上。它们与耶路撒冷的石灰岩有诸多相似之处。
“棒极了。”伊赫桑说着,轻敲鼻子一边,看着她。然后他把纸放到地上,翻身仰着躺。他总喜欢转来转去,在家具上上蹿下跳,完全不像她认识的其他人(她是指英国人)。现在,他本来在地板上平躺着,却突然跳到沙发靠背上俯视普鲁,她全然无法读懂他眼神背后的深意。
“你比我想象中写得更好。真有趣,你在文章里提到了妈妈。说实话,所有故事都是从妈妈开始的。”
他是在嘲笑她吗?
“密码意味着我写下的一切都是秘密,我喜欢这点。”她说着,冲他微笑。
“的确如此。”他摸着自己的小胡子。
“嗯。不过对你来说已经不是秘密了。”
“是的,但是我不会说出去的。在这件事上你尽管放心。”他合上了眼。
过了一会儿,普鲁在想伊赫桑是不是蹲在沙发靠背上睡着了。他的睫毛很长,她向前俯身,想好好端详他的脸,这时,他的眼睛睁开一条缝,她向后跳开。
“我有些事要告诉你,普鲁。”
“什么事?”
“词语即背叛,亲爱的英国小孩儿。每一个词,每一个落笔的字母和符号,皆是如此。对你写下的东西一定要加倍小心。贾穆尔密码之后,我会教你施芙拉以及其他神秘的密码。停战前,我曾用贾穆尔密码纪录杰马尔的事迹,又用施芙拉密码写下关于父亲的事。不过,我可没写过妈妈的故事。”他大笑起来,但又突然聚精会神地凝视她。
“你后来还继续帮你父亲的地图上色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