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他闭上眼,再睁开。她没在看他。她总有办法朝别处张望。她笑了一下,这笑容转瞬即逝。

“那你真的听他指挥吗?”

“大部分时候是这样。我习惯了进暗室,那就像……嗯,就像回家一样,我想。不过现在听起来还挺蠢的。”

他不知该如何作答。

“所以你得帮他把这些东西都扛上?”她脚边堆着各式各样的摄影器材。

“伊赫桑在这儿。”她说,“他有时候也来打下手。”

威利这才第一次注意到一个和他年龄相仿的阿拉伯人正靠在拱形长廊的内侧,脚上的皮鞋闪着白光。这时,查尔斯走到他们身后,在威利肩头拍拍手,把他从埃莉诺拉身边挤开。

“我想,飞机会在三天后飞抵卡兰迪亚机场。”他说。

“好的。”

威利看着他。这个人值得他认真对待吗?他很犹豫。阿什顿过了服役的年龄,所以没上过战场。他的名声远扬至开罗,被人们戏称为“疯疯癫癫的英格立兹人sup/sup”,因为他无论去哪儿旅行都会拿着他那把小苍蝇拍,戴圆礼帽,还自称是“一个天然的黎凡特灵魂”sup/sup,这样的举止让所有英国人都尴尬至极。威利初次在法斯特酒店吃早餐时,给他服务的是一个令人惊艳的女侍者。阿什顿跟在他后面走进餐厅,他吩咐她在他俩面前笔直地站好,对着她胸口衣服上精美的14世纪十字绣图案指指点点。

今天是威利来耶路撒冷的第四天。至今为止,他只收到过阿什顿的一条指示:不必拘谨,慢慢熟悉环境。如果有人告诉你,耶路撒冷一无是处,只有两个优点——澡堂和离开耶路撒冷的火车,别听他们瞎说。他再往回看时,埃莉诺拉已经和穿白鞋的男人一起离开了,查尔斯也晃到别处去了。他这番长度跋涉到底是为了什么?他的期待远比现在更多。他的脚狠狠踩进酒店的地毯中。

那一晚,威利光着身子坐在床上,谛听耶路撒冷在一天行将结束之际诡谲的寂静,把一只卷紧的烟头拿在手里转来转去。他喜欢这样抽烟,把烧红的烟头在面前挥舞。大多数城市会在入夜时分热闹起来,这里则不同。暮色一旦降临,这里便立刻房门深锁、大门紧闭。耶路撒冷和开罗简直天差地别,这片土地的宽广与龌龊足以吞噬一个人,甚至让他这个外国人都迷失于此,一连几天销声匿迹。在这里,他总觉得城墙里的一切都置于他人的目光之下,无处遁形。他没有丝毫走街串巷的冲动,相反,他决定默默等待埃莉诺拉主动联系他,但至今尚无音信。一个亚美尼亚门房把几支威士忌端来他的房间,他审慎持重,很有专业素养,每隔一小时轻叩房门,询问威利是否需要再来一杯。

威利坐立难安。他想起火车抵达耶路撒冷前的那场骚乱,现在他终于有时间好好想一想。在疟疾肆虐的日子里,他每天都眼睁睁地看着苍蝇从漂亮护士的眼珠里爬出来,那时候,他有过幻视的症状——可这幅画面不像是大脑耍的伎俩。骑马的男人是麦克劳林,赫赫有名的洛夫蒂·麦克劳林。威利上次见他是在五年前的萨洛尼卡,那是场令人不快的告别。

还在蓝星学院上学的时候,威利做过一些生动的白日梦。他幻想出一个男人,不知为何,是个意大利人,总会在危难时刻从天而降,成为他的中间人sup/sup。这个中间人,不知是个调停大师还是巫师,会将威利和外部世界隔开,为他逐一排忧解难。他引诱令人讨厌的男舍监,捉弄好欺负人的恶霸,用甜言蜜语骗威利的父亲从船上回来,当父亲的戏份太多时,再打发走,这一走就是四年零一天。然而,不知何时起,这个中间人消失了,一去不复返,留下威利独自在无垠的世界里漂泊。马背上的洛夫蒂没有注意到他在火车上,但就在那时,耳底开始传出嗡鸣,威利一直饱受这耳鸣的折磨,他自己也并不意外:这是旅途中常有的事。

威利的手从腿上划过,挠了挠膝盖上的蚊子块。他同时想到的还有那个古怪的英国小女孩,她扎着辫子,面色惨白,看起来郁郁寡欢。埃莉诺拉和我提到过你……你就是那个捕鸟高手。这是埃莉诺拉小时候给他取的绰号,是他们之间的秘密游戏,可这个孩子的表情却像在挖苦他。

耶路撒冷。

他寄给阿什顿的申请信里描绘的新视角相当打动人心,从空中俯瞰大地,风景会迥然不同。他随身带着一张答应给阿什顿看的拼贴画片,上面是几张航拍照片:锡兹内罗斯城、尤比角、卡萨布兰卡和撒哈拉沙漠带。他坚信,他们在预言一种观察世界的新角度。它将改变我们看到的一切。地平线和街道将不再专横地统治人们的视线。消失点不复存在,透视规则将被打乱。不管怎么样,他得出的结论是,假如他久久凝视着这些航拍照片,有朝一日终将再度起飞。这封寄给阿什顿的申请信里遗漏了一个细节,那就是——他已有六个月没开过飞机了。他也没告诉阿什顿,如果他离一架飞机太近,会立马尿裤子。他只要一听到螺旋桨的飞转声,一道尿马上会顺着腿淌下来。有时候,甚至只需要一缕机油的气味。

威利将余下的威士忌一饮而尽,站在窗边,从这个角度,他不用穿衣服,就能清清楚楚地看到窗外的城市。天色已接近全黑。他看见无垠的夜幕在旧城降临,这片夜幕对于城市来说太宽广了。它无限向外延伸,欲将一切包纳其中。他头一次开始怀疑自己是否能顺利完成任务。他到这儿来,是为了把埃莉诺拉接回家,可是,在密谋中,他从未想过她在耶路撒冷的石头阵里竟能生活得风生水起。在尘土飞扬的剥落的砖瓦石里,她仿佛找到了自己的归宿,她好像全然没有离开的打算。而他自己才是这座城市的多余之人。

他打了个喷嚏,哆嗦起来。他把手指关节含进口中,狠狠咬了一口。他将继续等待。“威利”即威廉·哈林顿。“威利”(willie)为英文名“威廉”(william)的昵称,后文不再赘述。/asidethetravellers,1819年于伦敦蓓尔美尔创办的绅士俱乐部。蓓尔美尔在19世纪初曾是英伦美术活动中心,在1920年以会所云集而知名。/aside原文为阿拉伯语,ingliz,指英国人。/aside原文为拉丁语,animanaturaliterlevantina,作者改动了神学家特士良在《论灵魂的见证》中提出的天然的基督徒灵魂,animanaturaliterchristiana。/aside原文为西班牙语,intermediario。/asid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