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耶路撒冷,1920年

威利sup/sup发现自己在一群穿便衣的人里显得格格不入。他穿老款西装,由于比以前瘦而肩膀部位松松垮垮地耷拉下来。他朝埃莉诺拉迈了一步,又赶紧停住,像是一个男人错进了别人的婚礼。

她现在已经改叫埃莉诺拉·拉苏尔太太了。他必须谨记这点。

他感觉自己的嘴唇上渗出汗滴。他们都被召集到一起,成为查尔斯·阿什顿照片中的一部分,这幅照片要留给后代的英国子民。它会纪录并保存负责耶路撒冷建筑规划及审美风格再设计者的团队形象。这张照片将会寄给《时代》杂志,届时,它会被阿什顿在伦敦创立的各种俱乐部,如旅行家俱乐部sup/sup、皇家地理协会等的每一位成员拜读。他摸着从胸口向上蔓延的伤疤,手指停留在脖颈间。埃莉诺拉背对他,蹲在自己的摄影设备前。她的裙上系了腰带,尽管年华流逝,她男孩子气的样子却一点没变。欲火流过他的身子,逼得他收紧舌头,擦了擦额头。那份感情还留于心间,热度未减。他一边走到她面前,一边点烟。

“威廉·哈林顿。”她站在机器后面,用熟悉的声音说道。他完全看不见她的表情。“准备好被拍了?”

他往后退,手忙脚乱地点燃了香烟。他本来没打算站得这么近,这反而让他看不清她。她递给他一个讽刺的眼神,开始拨弄相机上的滑片。能看见她的脖子。他的脑中蹦出一个个单词:个人财产,有主之地。我有权拥有她。他看到这些词像图书管理员的日期记录般,蘸着红墨水盖在她薄薄的皮肤上。

“啊哈。”查尔斯·阿什顿来了,他戴圆顶帽,样子有点滑稽。“我现在有支精英中队了。”

他的母亲在信中写道:亲爱的威利,说实在的,这件事成不了,真的成不了,这么一桩门不当户不对的婚事,她母亲都快疯了。况且……不说了。她到底怎么了?你们一直那么亲密,宝贝,而且你就在她附近——不是吗?——开罗离耶路撒冷并不远。尽你所能把她劝回来吧。这项事业让他一连几周都热血沸腾,五脏六腑都像吸了鸦片。在开罗的最后几天,他情不自禁地想象埃莉诺拉被掩埋在巨大的具有宗教意味的圣石之下,被摄影器材给压垮,被深锁在圣城中心的一座老房子里。他模糊地想到四起的灰尘,一头驴,几只水罐,很难把耶路撒冷想象成别的样子。在他的想象中,她总是仰面朝天,把一条胳膊放在眼睛上。也会有些别的版本:她张着嘴,裙摆大张。无论如何,无论她落入多么危险的境地,威利都怀着将她解救出来的坚定信心。

没想到,埃莉诺拉竟然出现在这里,在法斯特酒店,掌控全局,指挥他们拍照。她把长发剪短,显得干练,住在伦敦的大城市的姑娘也留这样的发型,虽然她很少给人这种印象。拍照时,他们要站在酒店中央楼梯底侧。威利站在阿什顿身后,另外两个男人像天使一样站在阿什顿肩膀两旁。

“欢迎,欢迎各位的到来。”阿什顿说,“你们是我团队的一分子,我把诸位召集于此,以便你们互相认识。我们当中有几位技术测量员:绘图师蛮南蛮南和测量员普鲁山斯基。”两位“天使”点点头,转过头来朝威利微笑。

“至于城市的视觉艺术部分,请允许我向大家介绍,我聘请了埃莉诺拉·拉苏尔太太,杰出摄影师哈立德·拉苏尔的妻子,她本人也是一位优秀的摄影师。”埃莉诺拉从相机后抬起眼睛,向大家挥手,但她的手只在空中停留片刻便放了下去,仿佛在说,真抱歉,我不是我的丈夫。

“这位是我的飞行员,哈林顿上尉。一名经验丰富的、老练的飞行员。等开罗的飞机抵达这里时,他会协助埃莉诺拉完成城市航拍的工作。”

大家尴尬地面面相觑。“让我们向着现代化进程和修复工程迈进!”阿什顿宣布道。他结束了这次奇怪而短小的破冰演讲,向埃莉诺拉比了个手势。

“先生们,不要动。查尔斯,请看镜头。”埃莉诺拉说。时光暂停,所有人等她按下快门。然后,由于她想拍摄几个不同版本的照片,他们被要求继续待在原地别动。

当然,她比以前要成熟,但仍然保留着脆弱的特征。看到她没有面露疲态、情绪崩溃,也没有变得过于坚毅——那样更糟,威利松了一口气。他希望女人能像折翼天使般坚韧。至于她,她没有被他的伤疤吓倒。

看着她,威利回想起多年前的某一天,他们一起爬上了她父亲庄园里那棵最高的法国梧桐,搜寻一只行踪不定的鸟儿,一只金莺。威利,我相信,今天我们注定会找到它。她停下来歇会儿,头靠在树干上。他坐在旁边的树枝上,近到能伸手把一片叶子从她沾了泥的头发上拽下来。她的脸和胳膊上都挂着汗珠,他清楚地看到她连衣裙下小巧的乳房、锁骨上方的白皙肌肤。她父亲的声音穿过树林,吓飞了鸟儿,连虫子也吓得不敢动弹。他看见他俩坐在树上,气得哇哇大叫,埃莉诺拉背朝后掉了下去。她坠落的样子不太好看,压断了好几根树枝,最后才落在她父亲脚边。她没有骨折,但手腕和脚踝、全身上下都扭伤了。等到风波渐渐平息,他才敢爬窗进到她的卧室里探望她,令他不解的是,她竟然在生他的气,好像都是他的错。好像他是这场事故的罪魁祸首。

拍摄结束后,威利不动声色地走到埃莉诺拉身边,清了清嗓子,让声音显得随意一点。

“你是怎么学会这些东西的?”

“你是说摄影吗?我当时被录用就是因为我对摄影一窍不通,哈立德正好需要一个对他言听计从的助手。后来的事你也知道,我们结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