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冒昧问一句。”男人说,他低头看着斯奇普的脚。“他出门不需要穿鞋吗?”

“恐怕他不会穿鞋的。他就是个野人,十足的巴巴利人后代。”我略微朝这个多管闲事的男人露出微笑,但这笑容是出于对儿子的爱,不是给他看的。

我感觉到这个男人正盯着我。由于每天几乎只靠抽烟、喝茶和啃面包度日,我已是骨瘦如柴。我猜自己看起来像个海滩一带稍带女人味的乡下蛮人,不过我很惊讶自己还会因为突然怀念起穿夏帕瑞丽连衣裙、戴晚礼服手套的旧时光而心酸。我的袜子又在脚踝上皱了起来,发型也没有收拾干净。

我着手把杯子和茶托叠在一起。“恐怕我没能帮上你什么忙,我想你回伦敦也还有很长一段路吧?”

带着你灿烂的笑容离开这儿吧。随便你怎么评价我的作品,我不在乎。我从竹篮里挑出一根细树枝掰断戳进火炉。男人像一段修好的栅栏那般挺得笔直,严肃而冷酷地看着我。

“我想和你聊聊你那位耶路撒冷的朋友。伊赫桑·塔梅利。”

“哦?”

只言片语在脑中鸣响:伊赫桑,伦敦,照片。亲爱的伊赫桑。我无意间瞟见墙上镜子里自己的那张脸,如此憔悴,如此慌乱,我简直认不出自己了。

“你怎么会认识伊赫桑的?顺便,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伊赫桑遇上麻烦了吗?”我努力想挤出微笑,可表情却如陶土一般支离破碎。

“恐怕比你想的还要糟。”

我试着回忆伊赫桑的最后一封来信是何时寄到的。亲爱的普鲁登斯,哈比提sup/sup,今天的风真大,窗框哗哗直响,得用大石块挡住门,防止它来回冲撞。旧城sup/sup像是被某种强力攫住,被抛入空中。他的信里里外外总谈天气。天气和梦境,都是些与现实无关的东西。宏愿啊,憧憬啊,他甚至能用一千种词描述一场沙尘暴。不过,我最后一次收到他的信到底是什么时候呢?时隔已久,已经有几年光景了。我的全部精力都用来周旋在皮埃尔、斯奇普和工作之间。艺术让人变得自私。那名男子突然像被什么东西蜇了一下似的从窗边退开。

“我在沃辛市的瓦尔内斯酒店租了间宾馆,省得往北跑回伦敦。你明天三点方便来一趟吗?”他的眼里满含倦意,“有些事想特别和你聊一聊。”

他一次只抬一只脚,在木质地板上来回踱步。

“我们不能现在聊吗?”这时,我才看见是什么让他吓了一跳:比利脚踩一双渔民橡胶鞋,弯下腰把自行车停靠在“塞西莉亚”门口吱呀作响的残破的篱笆前。他边起身,边拧干头发上的雨水,握紧的拳头总会让我想到铲子、铁锹那类东西。

“不,还是明天更合适。”不难想象这个男人私下里抹掉刮脸膏,吃牛排时细品舌尖上的血丝是种怎样的画面。我依旧摆出挑衅的架势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我和斯奇普在一起很安全,甚至能调一头狮子去保护他。而现在比利就在门外,我感到一身轻松。

“瓦尔内斯宾馆下面有一个山洞,是个防空洞。”斯奇普转过头,抬眼望着男子。

“真的吗,是谁告诉你的?”我问。

“一个军用机场的飞行员。”

“你什么时候和飞行员说上话的?”

“妈妈,你在说什么傻话。我在机场和好多飞行员都说过话呢。”

“我以前也开过飞机。”男人说,他走到我身边,把手放进口袋,掏出一先令递给斯奇普,像是他刚从沙地里找到一颗牙。

“不,不行。”我摇头,可斯奇普一跃而起,一扫方才的乖戾。他抓过硬币,轻而易举地就被收买了。

“和你妈妈一起来瓦尔内斯,我会让经理带你去看走私者的山洞。”

斯奇普撒娇般地笑了。“哦哦,好啊,求你了。”他一只手环住我的腰紧紧抱住,小男孩常会对母亲表现出男人的占有欲。我轻轻抚摸斯奇普的脖子和耳朵。

“这件事关系到伊赫桑。”男人把大衣领子竖起来挡住脸,“三点,我在瓦尔内斯等你。”

我还没来得及追问,他已经打开门,从比利身边走过,低声咕哝了一句“下午好”。男人离开后,“塞西莉亚”一下子宽敞了许多,但比利进来,又把屋子填满了。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写满了问号。

“那个人是谁?”

“一个想要采访我的记者。”

我本想走到窗口目送他走远,但没这么做。我的头脑在几段毫无关联的记忆中穿梭:耶路撒冷的一场宴会上,伊赫桑正在舞池中央与埃莉诺拉共舞,没有旁人。然后出现了一连串的阳台、房间、房门和走廊,紧接着出现了一个瘦高个的男人的形象,皮肤黝黑,迎着光线皱眉,不安的样子像是试图抓住一段被老照片勾起的回忆。

“已经有人知道你住在这儿了?”

“看起来是这样。”

比利斥责我:“你不是说要和过去了断吗?这不就是你来这儿的原因吗?”

我把手放在他浮肿的唇上。比利·卢德,我亲爱的拳击手。就算没有在搏击中受伤,他的脸也是雕塑家求之不得的恩赐。他的头骨像是在皮肤上刻上了印子,我常想象把手放在他的骨头上,改变他的面部肌理,从内部重塑他的容颜。我会产生这种稀奇古怪的念头,多半是因为我从没看见过他脸上不带疤的样子。他的脸上总是这里红一块、那里紫一块,活像张地图。有时候,他的额头上会肿起一个大包,手指按一下就疼。我吻他时,他的唾沫里有一股金属般的血味。每每我想搂他,他也常会躲闪。

他进到房间里,但没有站定。他转了一圈,像是在检查家里有没有东西被偷了,被调包了,或是不翼而飞了。“你接受了他的访谈?”

“只是稍微聊了两句。然后我就赶他走了。”

“但是为什么还要告诉他点什么?”他走到窗口往外看。

“为了能拿到搞创作的钱,有时候必须妥协。这是为了玛戈特的展览做宣传。他们喜欢从我这儿收买秘密。”

那张鼻青脸肿的、骨头被打烂了的脸看着我。“你不介意把秘密卖给他们?你和他们说实话吗?”

“比利,”我走到他跟前,手搭在他的背上。“我和他们说真话的时候,他们就没相信过。”

斯奇普跳上一张椅子,站姿仿佛贵族勘察领地。

“妈妈,这他妈的是一先令!”

“不许说脏话。”

我走过去,紧紧捏住斯奇普的手,一如所有的成年人,在孩子温热娇小的手掌心中找到慰藉。然而,这只是短暂的一瞬间,斯奇普随即挣脱了我,在椅子上蹦跳着欣赏起手中的硬币,去布莱顿看场电影应该足够了,转眼,他已从我身边飞离。比利依旧驻足窗边,对我俩的动静视而不见。他摆出雄性生物警告捕食者的姿态:两腿微张,双拳握紧,脖颈下青筋直冒,指甲深深嵌进手掌的肉里。

此时是黎明前的低潮时刻,一切都黯然失色。房间里,空气都静止了,仿佛默片电影中一帧静止的画面。斯奇普。他还在酣睡。我看见他的一只脚从吊床上荡下来。我身上还残留着比利的气息,伴随着他的手按在我的肚子上,几乎要压出瘀青的痕迹。但他也离开了。他从不在这儿过夜。我想起床把无线电打开,但身体却在毯子里不得动弹,像是有重物压身。狂风力图将房子卷走,木板发出熟悉的嘎吱声。海鸥踩在房顶的声音一如既往地令人绝望。我确信还有老鼠躲在地板下的空隙当中。不过我早对这一切习以为常。

我一阵接一阵地打着瞌睡,每次都会陷入清晰的梦境:一间房间里,我的丈夫皮埃尔打开通向阳台的门——那是我们在拉塞尔酒店的套间——他看了我一眼,随即抽步踏入伦敦的空中,不知是起飞还是坠落。我辗转到侧卧的姿势,两膝蜷缩着贴在肚子上。这时,那个男人、记者、不速之客的脸,突然像幻灯片的投影般闪烁。然后,一切都清楚了。我终于完成了记忆的洗牌。他是那个飞行员,威廉·哈林顿,一个我的旧识,当然现在已经老了不少——我认识他。我从前认识过他。我想聊聊你的那位朋友……伊赫桑·塔梅利。伊赫桑的脸出现了,他站在楼梯顶上俯视我,搓手大笑,他的面孔很年轻,正值盛年。他站在埃莉诺拉·拉苏尔身边,她是那位大名鼎鼎的阿拉伯摄影师哈立德·拉苏尔的妻子。他们正就某个话题畅所欲言,放声大笑,但我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埃莉诺拉嘴唇红润,脖子上挂着一条银质金丝雀吊坠。接着,又出现了另一间房间。我站在一座壁炉前,一袭白裙,有人正在画我。似乎还有窗帘,一支铅笔。

沃辛市,瓦尔内斯酒店。我去过那儿吗?应该没有。我不喜欢酒店,这些天来一直尽量避免出入宾馆,远离那些让人不安的临时住房。长窗帘,咔嗒一声就上了锁的房门,谎话连篇的镜子。我睁开眼,斯奇普的睫毛已经贴上了我的眼皮,他正趴在我脸上审视我。

“我以为你死了。”

“没有。”

“你看上去像个死人。”

“我活得好好的呢。”这个总会给我带礼物的小家伙张开小手,里面躺着一条完完整整的海星,它甚至还在蠕动。

“谁把它给你的?”

“我自己捡到的。”

我的这只“小野兽”胳膊肿着,冲我眨着眼,我在他纯洁、柔软、长着雀斑的小脸蛋上敲了一下,他躲开我,跑去找一个可以盛水的杯子,用来安置他的小海星,好让它活下去。伦敦当时的著名脱衣舞酒吧。/aside《三只小猪》中描写大灰狼吹倒房子的语句。/aside选自威廉·布莱克长诗《耶路撒冷》。/asideahhabibti,阿拉伯语,意为挚友,挚爱的女孩。/aside耶路撒冷旧城,现代耶路撒冷市内一块面积为0.9平方公里的区域。1860年前,旧城构成耶路撒冷整个城市,圣殿山、圣墓教堂等多处宗教圣地均分布于此。/asid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