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白芍

b《中药大辞典》说,白芍性味,苦酸,凉。入肝、脾经。养血柔肝,缓中止痛,敛肝收汗。你离开时,花枝才堪攀折,你归来时,一地残花,已过了几个春季。在去来的日子里,剩多少爱,只有你的心知罢了。/b

元旦放假,孟小阮哪里都不想去,天冷,好不容易能放松几天,不用想着工作,窝在家里刷刷剧,睡个懒觉,一个节过得多惬意。

孟广龄准备去见永慧方丈,广禄寺有新年祈福会,祈福会从晚上开始,一直到第二天凌晨结束。他想让孟小阮陪着去,孟小阮嫌冷,最后找了个借口:“我跟丁穗一起去看演唱会。”

孟爷爷半信半疑,要把孟小阮送到了明夷堂再走,顺道还能看看他的海伦。

孟小阮只好硬着头皮出了门,到了丁穗房间敲不开门,打电话一问,她真去看演唱会了。

他们公司给每个员工送了一张当红歌星的演唱会门票,丁穗最近正迷这个歌星,尽管演唱会在另一个城市举办,她还是买机票赶去了。

这就尴尬了,好在孟爷爷已经走了,孟小阮百无聊赖地在后院转了转,药圃里的药材大多不耐寒,天气一冷,满目萧条,倒是几株茶花还开着,大朵大朵的红色,平时觉得这颜色有点俗,在只有黑白两色的冬天,这点红倒显得弥足珍贵了。

孟小阮准备回去,迎面碰上了晏禾,他冬天穿得也不厚,人就更显得清瘦。

他看她,微微一笑:“新年快乐。”

孟小阮也给了一样的祝福:“新年快乐。”

她冻得脸蛋发红,搓了搓手:“我要回去了。”

晏禾要她等一下:“有份礼物送给你。”

孟小阮去了他的房间,屋里暖气很足,热气扑到身上,让人浑身懒得使不上力气。

晏禾提出个透明箱子递给她:“给。”

里面是只粉色的螳螂,中秋节那孩子送的螳螂孟小阮相当珍爱,每天好吃好喝喂着,没承想某天螳螂跑了出来,被孟小阮那只叫软软的螃蟹一爪子给夹死了。

这螳螂还没取名就死了,譬如孩子出生之后没序齿就夭折了,孟小阮满腔遗憾,饿了软软几天,可那只螳螂终究回不来了。

孟小阮第一次见到粉色的螳螂,大感兴趣,仔仔细细看了好一会儿,越发觉得它无比美貌,简直是螳螂中的西施、王嫱。

“这是兰花螳螂,”晏禾给她介绍,“造型像兰花一样。”

孟小阮极喜欢,又有些不好意思,毕竟她没准备晏禾的礼物。

于是她说:“你有什么愿望吗?我可以满足你一个愿望的。”

他想了想:“你陪我一起过节吧。”

明夷堂的工作人员都放假回家了,连后院的一些老人都被儿女接回去过节,偌大一个明夷堂,只有晏禾一个人形单影只。

想了一会儿,她建议:“我们一起吃火锅吧。”

火锅简单,对于孟小阮这种理论美食家来说再方便不过,俩人去超市买了食材。孟小阮每样都觉得好吃,塞了满满一推车,出门的时候还蹭了晏禾一串糖葫芦。

她捏着糖葫芦给晏禾做示范:“第一步要把多出来的那片糖咬下去。”

她咬了一口,在嘴里嚼得咯吱咯吱直响。

“然后就开始吃山楂了,”她吃了山楂,很满意,“糖葫芦就要在冬天吃,天气越冷越好,冻实了糖才酥,电视剧里的男男女女夏天也吃糖葫芦,简直不可思议。”

晏禾替她捻掉了嘴角的一点糖渣:“小心别被竹签扎到了。”

吃了糖葫芦她还要吃烤肠,晏禾把她拉走了:“吃了烤肠你还怎么吃火锅。”

烤肠没吃成,她又要吃薯片,买的是蜂蜜黄油味的,拿了一片塞到晏禾嘴里:“尝尝!”

晏禾教育她:“添加剂太多了,少吃点。”

孟小阮咬了一口心满意足:“好吃。”然后看看晏禾,“吃东西时不说添加剂,这是一种美德。”

晏禾去厨房拿了个煮菜的电锅,倒了水放了底料进去,孟小阮已经把菜洗好了。晏禾的菜切得极好,地瓜、土豆、山药,一片一片切得厚薄均匀,孟小阮在旁边看得赞叹不已。

火锅大概是最方便的食物,只要切了洗了放在锅里一涮就能吃。

晏禾怕她吃得太急烫到嘴,总是拦着她:“稍稍凉一凉再吃。”

孟小阮喜欢在蘸料里放韭菜花,最好配酸蒜。

晏禾不爱吃辣,只吃芝麻酱,芝麻酱里要调香油,他食量少,吃了点蔬菜大概就饱了,但继续陪着孟小阮吃,看她吃了宽粉吃豆腐,吃了豆腐去吃魔芋丝,这些都吃完了还要下面条,他疑心她会撑到,孟小阮兴致勃勃地下了一包珠江面,跟晏禾聊起火锅汤来。

“菌汤最美味,熬得入了味才好,趁热舀出来,撒一层葱花,那种小香葱最香了。”

吃完了火锅收拾了,便没事了,孟小阮去半闲楼看书,晏禾指给她:“大概没什么你爱看的。”

他带孟小阮上了二楼,在书架里抽出一本递给她,是《呼啸山庄》。

正南的窗是落地的,窗前放着一张小几、几把椅子。

楼里没有暖气,晏禾开了空调。

他也拿了本书看,孟小阮疑心是医书,偷偷看了封面才发现是本诗集。

冬日的阳光透过窗子落下来,带了点暖,孟小阮伸了个懒腰:“要是有只猫,肯定喜欢坐这个位置。”

原本真的有只猫,后来老死了。

她起初粗粗地翻着,后来倒看进去了,晏禾给她倒了一杯大麦茶放在几上。

果然有些渴,她喝了水,空气温暖而湿润,困意上来,闭上了眼睛。

再醒来的时候,身上已经披了一条毯子,晏禾还在看书。

天色渐渐暗下来,晏禾起来开了灯。

孟小阮伸了个懒腰,问他:“诗集好看吗?”

他点头:“我最喜欢这么几句:我亦飘零久,十年来,深恩负尽,死生师友。”

是顾贞观的《金缕曲》,孟小阮也喜欢。

她站起来,问他:“我们去江边看烟花啊。”

这江不是城外的惠陵江,而是内城的金水江,窄窄的一条,因为位置好,建了个江边公园,每年元旦都会在江边举行烟花大会。

他无可无不可,收了书站起来,穿好外衣,叮嘱孟小阮:“把帽子戴上,外面风大。”

她戴着那种羊绒的帽子,下面拖着两个毛茸茸的小球,走路的时候一晃一晃的。

江边已经聚了很多人,烟花大会还没开始,人被拦在燃放烟花的区域外,后来的人拥过来,晏禾担心孟小阮被挤散,拉住了她的手。

隔着手套,手的触感其实并不很敏感,但孟小阮仍旧有些不自在,低着头,耳朵都要烧起来。

前后都是拥挤的人潮,孟小阮小小的个子,踮起脚来,放眼过去都是黑压压的人。

晏禾皱皱眉,前面被拦上了放烟花,后面的出口又很窄,万一人流逆行,就会发生踩踏。

他对孟小阮说:“我们先退出去吧,人越来越多,有些危险。”

孟小阮被挤得一身汗,听了他的话就准备往后退,前面忽然发生了骚乱,人群迅速往后面退,而后面不断有人拥过来,两面夹击,中间的人尖叫起来:“别挤了,都别挤了!”

可是人流已经控制不住了,孟小阮被挤得喘不上气来,晏禾将她圈在怀里,空气越来越稀薄,孟小阮的身子软下去,晏禾将她提起来,抱在了怀里。

主办方已经发现了异常,马上有人赶过来进行疏导,后面的人一点点疏散过去,中间的人终于有了点活动空间,孟小阮还没来得及舒一口气,前面的人却仍旧在退,晏禾被挤得闷哼一声。

形势又乱了起来,孟小阮第一次感觉到,挤,原来是这样的。她也曾挤过公交,最厉害的时候只有一只脚能落下来,可现在的挤是把她当成一张纸,五脏六腑都疼,前后都在用力,就像一个磨盘,把她和晏禾放在磨盘中间反复研磨。

每一口气都喘得艰难,时间似乎变得越来越慢,两只耳朵隆隆地响,她疑心是否来了一场地震,当她用尽力气再看一眼人群的时候,才发现,只是耳鸣罢了。

“振作点,”晏禾唤醒她,“再坚持一会儿。”

好在主办方及时撤走了烟花,放开了那侧的警戒,那边的人便不再挤了。人终于慢慢疏散开了,有的人挤丢了鞋,有的人挤丢了包,还有的受了伤,留下一地淋漓的血。

有个孩子软软地躺在地上,她妈妈跪在地上只是哭,伸手去抱孩子,被晏禾拦了下来:“不知道伤没伤到内脏,先别动,等救护车来。”

警车来了,救护车来了,原本热闹的烟花大会,只剩下满目凄凉。

不再挤了,孟小阮也逐渐缓了过来,脸上恢复了血色,可是精神还不太好。

晏禾牵着她:“我们一起走走吧。”

这条街毗邻最繁华的商业区,高楼林立,各个商铺都打出大幅的广告,霓虹灯闪烁着璀璨的光,直走了两三里,孟小阮才感觉自己活了回来。

看《我死前的最后一个夏天》的时候,孟小阮一直觉得预知了死期却无能为力最为可悲,然而此刻她又觉得,死亡猝然来临的时候才令人难过,没有道别,没有一点点准备,从生到死,不过是一个短暂的轮回。

她问他:“如果列一个死前的愿望清单,你有什么愿望吗?”

晏禾想了良久,然后说道:“没有。”

孟小阮想了想:“我想让活着的人忘了我。”

她有个堂姐,当年得了重病,拖了好久终究还是走了,父母办了丧事回来,发现女儿所有的照片都没了。

是她堂姐烧掉的,没给父母留下一张。

她父母偶尔会发牢骚,这孩子狠心,死也不给他们留个念想。

孟小阮当时也觉得狠心,此时却懂了,生命的最后,所有的爱都不可说,只能愿你们早早忘记我,别思念,别怀念,当我从没有来过。

晏禾有些踌躇,这个时候送孟小阮回家,孟家没有人,她一个人在家他不放心,回到晏家,住的地方是有的,只是晏家那么大,她住得远,他也不放心。

犹豫片刻,他说:“我们去看通宵电影吧。”

这附近是有电影院的,imax的,电影院里人很少,也是,这样万家团聚的日子,大概很少有人有闲情过来看通宵电影。

戴上3d眼镜,孟小阮靠在椅背上,灯熄灭,银幕亮起来,是一部灾难片。

屏幕上移山倒海,楼宇倾塌,她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这时候总要有个小人物做了大英雄,好莱坞的套路,大家都懂。

一部放完,晏禾出去了一趟,再回来时给她带了热狗:“忘记带你吃晚饭了。”

孟小阮也忘了,中午的火锅已经消化得差不多,经历了踩踏事件,孟小阮没有什么食欲,但还是一口口吃掉了,甚至她素来要挑出来的生菜,也都吃掉了。

他再出去,这回是买水,矿泉水,摸起来却是温的,孟小阮有点惊讶:“现在有卖温水的吗?”

晏禾说:“不是,我让店员用热水泡过,温水对胃好。”

之所以没买热咖啡或者橙汁,是因为饮料腐蚀牙。

她接过来,水的温度略高过她掌心的温度,她拧开抿了一口,温度正好。

再热闹的剧情总有看腻的时候,孟小阮闭上眼睛,人没睡,感觉晏禾换了个姿势,把她的脑袋放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他身上有檀香的味道,不重,却让她安心。

这一觉睡醒,电影还在演,她看了看身旁的晏禾,他也睡着了,头靠在椅背上,脸上带出了倦意。

她默默地看着他,拿起水瓶喝了一口,水从喉管流进胃里,已经凉了。

他和孟箫是同学,俩人同年,都长她八岁。

她还扎着小辫上四年级的时候,他们已经成年了。

孟小阮十岁之前,孟箫还总是扯扯妹妹的辫子,有事没事欺负一下,等孟箫十八岁的时候,忽然懂了事,早上起来给孟小阮编辫子,还自学了很多花样。

家里两个男人,手都不够巧,每天早上给她编辫子要花上半个小时,有时候弄得一团糟,只好给她扎个松散的马尾辫,还没放学就散开了。

但他们从来没想过把孟小阮的长发剪掉,孟小阮要剪,孟箫气得哇哇叫:“你是妹妹啊,怎么能剪个小子头呢?!”

晏禾十八岁的时候是什么样呢?他和孟小阮所见过的男人都不一样,孟小阮大学的时候爱看小说,故事里的男主十之八九都是禁欲系的,她想晏禾不是,他无欲。

从未见他对什么特别喜欢,也从未见他对哪里特别留恋。

老话说,人无癖不可与之交,没有任何嗜好的人,心都太狠。

可是她身边的晏禾,对她那么温柔,那样好。

晏禾并没有睡实,睁开眼,看到孟小阮在看他,笑笑,伸手一摸孟小阮的头:“困就睡吧。”

电影散场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六点了。

整个城市还没清醒,晏禾的手机响起来,他接了个电话,神情有些凝重:“这就回去。”

他跟孟小阮解释:“是施恩,他家亲戚得了急症,已经在明夷堂了,要我赶紧回去。”

这么早,车不好打,他带着孟小阮上了车:“等我忙完了再送你回去。”

到了医馆,施恩已经带着人守在了门口,见到晏禾松了口气,跟他介绍身边的女人:“这是我阿姨。”

那女人五十余岁,皮肤保养得很好,额头眼角几乎看不到皱纹,五官并不出挑,组合起来倒有几分秀雅。她抖得厉害,一时哭一时笑,人紧张地缩着脑袋,不时回头瞅瞅,往施恩身边靠:“来了,又来了!”

看到这个女人的时候,孟小阮只觉得浑身发冷。

她一眼就认出了这个女人,她初中的班主任,叶玫。

当年教她的时候,人还很年轻,喜欢穿旗袍,说话声音柔柔的,笑起来既斯文又优雅,孟小阮几乎第一眼就喜欢上了这个老师。

如果没有后来的话……

没来得及再想,晏禾让施恩把叶玫扶进了医馆。

施恩简单介绍了情况:“已经有段时间了,最开始怀疑是精神分裂,去医院看过,说不是。我姨夫……”说到这里略顿了顿,“没时间照顾,我表哥也没时间,我阿姨这段时间就一直在我家住,我爸妈去海南旅游了,昨晚她忽然发起狂来,将家里的电器都砸了,我现在实在是没办法了。”

晏禾先给她诊了脉,她挣扎着要跑,还是施恩死死按住了她。

收了手,晏禾说:“脉细弱无力。”

让她张嘴看了看舌苔,淡红色的,没有舌苔。

她很警惕,嘴里喃喃自语:“别以为我看不见你,你个不要脸的白骨精!”很快脸上露出个诡异的笑容,抓起桌上的裁纸刀,对着空气乱捅,“扎死你,我扎死你!”

晏禾注意到她握刀的手是左手,问施恩:“你阿姨习惯用左手吗?”

施恩摇摇头:“她不是啊,可最近抓什么都用左手,连筷子都是,每次都弄一桌子菜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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