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防风

b《中国药典》说,防风性味,辛、甘、温,归膀胱、肝、脾经,解表祛风,胜湿,止痉。防风如人群中最不起眼的小女子,你跋涉万里河山,尘霜满面时,回首过往,却仍记得擦肩而过的一眼。/b

孟小阮给晏禾指那个状元牌坊,坐北朝南的青石建筑,上方建了一个牌楼。

“表彰我家祖上的。”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有种与有荣焉的得意感,“我们祖上后来做了文华殿大学士,死后的谥号是忠毅。”

那位孟家先祖激励了无数后人,每年孟家子孙入学前都要被带到牌坊下谆谆教导一番。

她先去了巷子里的牛肉面馆,牛肉饼刚出锅,老板递给孟小阮和晏禾一人一个。

饼烫得很,孟小阮等不及要咬,被晏禾夺了过去:“一会儿再吃。”

她这一口咬到了牙,皱皱眉,伸手揉了揉左腮。

他问她:“咬疼了吗?”

孟小阮摇摇头:“最里面那颗,总感觉有点不舒服,每次吃甜的、酸的、凉的,一碰到就疼。”

晏禾示意她张嘴,冲着日光给她看了看:“最里面那颗智齿蛀了,该拔了。”

这回她真愁了:“不拔不行吗?”可怜兮兮地问他,“你给我治不行吗?”

他爱莫能助:“你要去看牙医。要是上火牙疼,我还能给你开一些清火的药物,牙蛀到了神经,疼不说,还会影响到前面那颗好牙。”接着劝她,“早晚是要拔的,早早拔了可以少受点罪。”

出了孟家巷,进了另一条巷子,孟小阮敲开一家门,那家收了月饼,送给孟小阮两斤自制的红糖。

俩人送出了月饼,收了一堆还礼,有从树上打下来的枣子,有自家种的花生,还有一家月饼是孩子接的,家里大概没大人,他进屋耽误了一会儿,送给孟小阮一只他亲手捉的螳螂,用蝈蝈笼子装着。

这些礼物都不怎么值钱,每件都凝聚着邻里的情意,拎在手里沉甸甸的。

晏家的金银花茶、枸杞茶,都放在门口让邻居自取,邻居也会送回礼过来,有时候是一尾江鱼,有时候是一袋子新打出来的稻米。

回了孟家,一院子喧阗的人声,孟家巷里只有孟小阮家的院子最大,有大型聚会的时候,通常都选在这里。

院子里支起了桌子,人太多,饭做不过来,请的包厨,做的鸡鸭鱼肉还有两道海味。月饼摆在中间,黄澄澄油汪汪的。

孟箫报社里有事,说要晚些回来。

孟爷爷第一眼就看到了晏禾,他迎上来,第一句就问海伦怎么样了。

晏禾有点遗憾:“整体还好,就是叶子有点黄。”

孟爷爷马上要冲到晏家,好好给海伦检查一番,但看到满院子的客人,又忍了下来:“不会是缺微量元素吧?你回去拍个照片给我传过来,我看看。”然后拉着晏禾坐下,兴致勃勃地给大家介绍,“明夷堂的晏医生。”

于是马上有人想请晏禾给看病,孟小阮有些不好意思,低声跟他解释:“他们也不是真的要看,就是凑热闹。”

晏禾仔细地给这些人看过,还开了几个方子,孟家的几个叔伯很感谢他,热情地让酒让菜,酒是家里自制的葡萄酒,度数不高,冰糖放得多一些,喝起来倒像是饮料。

酒喝到一半,一对夫妇模样的人挽着手走了进来。

女的孟小阮认识,她要叫堂姑姑,这位堂姑姑不怎么回老宅,上次听说她再婚了。

旁边那个大概就是她再婚的对象了,五十来岁的年纪,中等身材,皮肤微黑,五官能隐约看出昔年的俊朗来。

堂姑姑拉着他给大家介绍:“我先生,廖必臻。”

他很客气地跟大家招呼,视线落到晏禾身上时,表情一僵。

晏禾站起来,向他打招呼:“大师伯。”

是晏禾的师伯吗?孟小阮知道晏禾的两个师伯在明夷堂最危难的时候背弃了晏家。

廖必臻脸色不太自然,勉强回应了一句:“晏禾啊。”

他对晏禾的观感很复杂,这孩子几乎是他从小看到大的,但晏禾和一般的孩子不一样,一点都不亲人,又不喜欢医学,虽然一起生活了十几年,但几乎没有过接触。

令他没想到的是,当他离开明夷堂,开办了自己的济世堂之后,晏禾居然又重开了明夷堂,而且声名赫赫,隐隐压了济世堂一头。

十几年之后再见,廖必臻百感交集。

他总听人提起晏禾来,说小晏医生待人亲切,就诊时让患者如沐春风,他总嗤之以鼻,晏禾?如沐春风?是别人瞎了,还是自己耳朵出毛病了?可眼前的晏禾确实在笑,如果不是眉眼和与旧日不差毫分,他几乎疑心这两个晏禾只不过同名罢了。

廖必臻在晏禾对面坐下,忍不住偷偷观察他,看起来果然温和得体,对老人讲话的时候,会照顾到对方耳朵不好,将声音提高一些;跟小孩子交流时,会低下头,尽量和孩子的视线持平。

“必臻,”孟小阮的堂姑姑向廖必臻招招手,“我爷爷最近总是耳鸣,你过来给爷爷看看。”

堂姑姑的爷爷已经九十多了,他是孟爷爷的叔父,也是孟家现在辈分最高的长辈,孟家人都尊称他为老太爷。

老太爷早听人说晏禾是个挺出名的中医,心里觉得他太年轻,人虽然长得精神,但十有八九是个花架子。见别人都求晏禾给诊脉看病,他既不相信,又端着身份,一直没动。

等他孙女回来,听说孙女婿也是个名医,便有些动心,让孙女把廖必臻叫过来给他瞧病。

堂姑姑补充道:“去医院看过了,说是神经性耳鸣,吃了一段时间的培他啶和谷维素,可是一点不见好。”

廖必臻就给老太爷诊了脉,又看了舌苔:“您这个耳鸣是肝胆湿热所致,用杞菊黄地黄丸即可。”

老太爷满意地点点头,转头跟孟爷爷夸这个孙女婿:“我这孙女终于找了一个靠谱的对象。”

不是什么大病,在廖必臻心里不值一提,他看了晏禾一眼,忽然有了想法:“晏禾,你过来给老人家看看,让师伯看看你这些年有没有什么长进。”

这口气未免有些托大了,好像晏禾的医术传自他一样。

晏禾没拒绝,还是那副温和恬淡的表情:“那我就献丑了。”

他示意老太爷伸出手来,给老太爷诊了诊脉:“脉沉弦滑,浊阴上逆。”

脉相这么明显,诊不出来才奇怪,廖必臻颇有些不以为意。

晏禾又给老太爷看了舌苔:“舌胖,色淡,舌苔泛白。”

廖必臻就是给晏禾出个难题,如果晏禾也开了杞菊地黄丸,那就是拾了他的牙慧,没什么了不得的。

诊完了,晏禾却没急着开药:“您除了耳鸣,是不是还头昏目胀,偶尔眩晕,食欲不像从前那么好,大便稀软不成形?”

老太爷连连点头:“是啊,是啊,不是我年纪大了的关系吗?”

廖必臻在一旁插话:“晏禾,你不会是要给开龙胆泻肝丸吧?老人家一看就是肝胆湿热,用龙胆泻肝丸可是会伤肾。”

晏禾摇头:“师伯给老人家开杞菊地黄丸,是因为肝经通耳,肾在耳开窍,所以您觉得要清肝泻火。但您大概忘了,脾虚导致浊阴上逆,也会耳鸣。老人家食欲不振,便溏,都是脾虚的症状。若我开方,则取茯苓四两、桂枝、白术各三两、甘草二两,六碗水煮成三碗水煎服。”

廖必臻不屑冷笑:“我还以为晏大夫是多厉害的名医呢,这不就是苓桂术甘汤。”

晏禾不急不躁,缓声说道:“只这剂苓桂术甘汤肯定是不行的,还要再加防风30g。防风味甘泄湿,治耳鸣效果很好。”

廖必臻心里兀自不信,觉得晏禾这是在故意打他的脸。

他压着心底的火,对老太爷说:“老爷子,您信我的,就吃杞菊地黄丸。”

晏禾并不与他争,只是对老太爷说:“您可以先试试师伯的药,如果不见效,可以再试我的,一会儿我把方子留下来。”

话说得客气,意思却很明白——你的药不管用。

廖必臻怒极:“你个小毛崽子懂什么?我学医的时候你还在吃奶呢,想踩着我打自己的名号,做梦!”

晏禾微微一笑:“怒伤肝,您这是何必。既然您让我来给老太爷瞧病,我当然是要尽心的。”

廖必臻咬咬牙:“好啊,好啊,我把话撂在这儿,你的方子管用,我就关了我的济世堂。”

话音一落,满院子的人都闭了嘴。

原本他们只是瞧个热闹,两个大夫意见不一致,也算不得什么大事,谁想到廖必臻居然赌上了自己的前程。

晏禾笑笑:“何至于此。”

其实话说完,廖必臻就后悔了,他年轻的时候因为脾气急躁,没少被晏禾的爷爷教育,如今年岁数大了,脾气稍稍收敛一些,谁想到被晏禾一挤对就这么冲动,但这么多人看着呢,又是妻子的娘家,怎么也不能将面子折在这儿。

他想找回场子,便拿话挤对晏禾:“我已经赌上了济世堂,你敢不敢赌上明夷堂?”

晏禾摇摇头:“不赌。”

廖必臻一时气结:“想不到你连这点胆量都没有。”

晏禾不为所动:“济世堂是您的,您当然说了算,明夷堂却不是我自己的,是整个晏家的,我不能替晏家做这个决定。”

所以跟徐飞卿赌明夷堂的牌子就行,跟自己赌医馆关门就不行,廖必臻成名二十载,第一次在晏禾这里受这么大的气,最后终于勉强控制住了脾气,手却在抖:“行,咱们走着瞧。”

晏禾端起酒杯,虚空敬了他一下:“静候。”

吃了饭,孟小阮送晏禾出去,她拉过他悄声问道:“你是故意气他的吧?”

这个“他”当然是指廖必臻,晏禾的话听起来谦和,其实在句句拱火,直拱得廖必臻最后下不了台。

她问他:“你心里还怨师伯吗?”

怨吗?也谈不上,对晏禾来说,大师伯和二师伯,跟路人没什么区别。

他并未直接回答:“你们老祖宗不是说过吗,要‘舍生取义’,我师伯想舍了济世堂取义,我做后辈的,当然不好拦着了。”

孟小阮纠正他:“我们这一支不是孟子的后人。我们这一支原本姓姬,是黄帝的后裔,卫国国君的儿子叫子絷,字公孟,古代有以祖父的字为姓氏的习俗,他的孙子,也就是我们先祖,就叫公孟氏。”

她有些得意:“族谱上都写着呢。”

说完,她又想起了什么,交代晏禾:“你等一下。”回家装了大兜月饼,“给大家的。”

他不放心她那颗发炎的智齿:“记得拔,要我帮你挂号吗?”

孟小阮敷衍他:“记得,记得,以后再说吧。”

这个以后并没有多久,隔了不到一周,孟小阮就给他打电话:“晏禾,你认识牙医吗?”

她的牙痛得厉害,连带着左眼和左边耳朵都疼。

在疼死和拔牙之间,她不得不选择了拔牙。

晏禾来孟家接她,一见她,几乎吓了一跳,左脸肿得已经有些变形。

忍到这种程度,也难为她了,他告诉她:“现在还不能拔,得先消炎。”

晏禾带她去了一家牙科医院,那牙医和晏禾年龄相仿,大概跟晏禾很熟,语气很随意:“你什么时候让我给你拔拔牙?”

晏禾的牙齿整齐洁白,智齿刚刚萌发的时候就已经都处理掉了,而且他每年按时洗牙,没有一颗牙有问题。

牙医把孟小阮带进去,给她围上一次性的围兜,让她躺在椅子上,将椅子上的灯往下一拉,示意孟小阮张大嘴巴。

简单看了看,他告诉她:“冠周炎,得先冲洗。”

冲洗之后又喷了药,用镊子夹了个棉花团让她咬着:“半个小时之后再吐。”

他是个自来熟的话痨,孟小阮不好说话,他一直絮絮叨叨地问:“你和晏禾是什么关系?看你挺面善的……叫小阮啊,是不是电台的那个主播?哎呀挺好,可算见着活的了,你拔牙的时候来找我,我的技术可好了,一钳子下去就是一颗,不像他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就是拔不出来,最后还得把牙龈割开。

“如果三天后不疼了,过来拔就好了,如果三天后还疼,那就还得再冲洗一次。”

孟小阮疼得头昏脑涨,这一句医嘱倒记住了。

末了,这牙医又感叹了一句:“真不知道你看上晏禾什么了。”

到时间吐了棉花,孟小阮觉得疼痛似乎减轻了一些。

晏禾说起了那个牙医:“他是我以前的同学。”

孟小阮“咦”了一声:“你不是中医吗?”

晏禾点头:“是中医,他念到大二,和授课老师大吵了一架后愤而退学,又重新参加高考念的牙科,之所以选牙科,是觉得牙齿几十颗,这颗不出问题,那颗也会出问题,不愁没有生意上门。”

孟小阮觉得好笑:“他成功了。”

这牙医原本跟晏禾没什么交集,知道晏禾放弃数学转学中医以后,倒觉得晏禾和他一样是有大抱负的人,于是在晏禾顺利升到大三,他才刚刚念到大一的时候,时常跑到中医药大学找晏禾。晏禾起初挺烦他,时间久了也就习惯了,好在医学生的时间都很紧,他就是想来也不可能常来,这段友情就这么维持下来,他也成了晏禾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

明夷堂重新开门的时候,他还在医院实习,每逢有病人看牙,就跟人家说肾乃牙之本,我看你得到明夷堂看看,帮晏禾招揽了不少生意。

第二次来拔牙的时候,孟小阮特意看了看这牙医的名牌:施恩。

姓施名恩,这名字甚好,恩泽普降。

施恩大夫照旧是一副话痨属性:“晏禾没跟你说过吧?我们系花当年追过他,给他买早餐、帮占座,一个学期过去了,他愣是没记住人家系花叫什么。

“我要打麻药了,会有点疼,忍着点。”

正经的医嘱说完,他又开始八卦:“系花气得在宿舍哭了一个下午,但她不放弃,继续死追着晏禾不放,晏禾到哪儿她跟到哪儿,你看不看电视剧,那劲头就是一部《何以笙箫默》里的赵默笙啊。直到有一天,晏禾终于跟她说话了——”

“别动啊,嘴张大,疼也就一阵,打完麻药就好了,你这颗牙长的位置还行,拔起来应该不费劲。”

一阵尖锐的疼痛直冲脑门,孟小阮疼得直掉泪。

她的心里还惦记着晏禾跟系花说了什么,但施恩好像忘了这个茬儿:“打麻药确实疼,没事,疼你就喊出来。”

等到上了钳子,他才想起晏禾的事:“对,晏禾说,我不谈恋爱,只结婚。”

“系花当时脸就红了,羞羞答答地跟晏禾说,我愿意。”

“谁知道晏禾说,我不愿意。”

“咔嗒!”牙掉了。

施恩给她展示了一下:“看看,牙根都黑了。”

我不谈恋爱,只结婚……原来晏禾是这样想的吗?孟小阮的心里滋味难明。

晏禾陪她来的,她麻药劲还没过,头有些晕,晏禾将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肩上,嘱咐她:“过了麻药劲可能会很疼,血出得多的话一定得联系我,千万别漱,伤口愈合之前不要吃坚硬的食物。”

想想又觉得她这个状态,别说坚硬的食物了,软的也吃不了。他又说了一句:“多喝奶。”

上了车她才想起来牙没拿,孟家有习俗,下面的牙丢到房顶上,上面的牙要埋在地里。

晏禾叫住她:“牙在这儿。”

拔下的牙用个小塑料盒装着,晏禾递给她,打了方向盘,把她送回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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