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禾夺了她的刀,握住了她的右手手腕,她的右手一直在抽搐,晏禾拿着毫针刺了一下指尖,没有任何反应。
她又乖乖地坐下来,转瞬又恐惧得厉害:“我刚刚看到玉皇大帝了,他说要把我发配到南极挖煤。”
她一把攥住施恩的胳膊:“你替我求求他,我不去,我不去啊!”
晏禾初步做出了诊断:“是癔症。”
癔症?施恩尽管念了两年中医,但都用在玩游戏上了,基本等同于一个中医盲。
他问晏禾:“不是精神分裂吗?”
晏禾给他解释:“癔症又叫分离转换性障碍。与精神分裂最大的区别是癔症幻想的内容不太固定。
“肺气虚燥,心失所养,肝脏受累,我将白芍的剂量加大一些,与升陷汤一起煎煮。”
他开了方子:“让她先住下来吧。”
好在医馆请假的人都说今日回来,也不用担心没人照顾。
施恩万分感谢:“那我就将阿姨托付给你了。”
晏禾给他指住宿的地方,回头一看,孟小阮还站在诊室里,人一动不动,手攥得死死的,他担心她病了,去试她额上的温度,不热,反倒有些凉。
半晌她才回过神来,额上冒了一层汗,声音有点哑:“没事,你先陪他们去吧。”
晏禾将他们安置下来,住院部只是个小院落,需要住院的人并不多,这院子里也不过十来间房,年前最后一个病人出院走了,目前整个住院部空置着。
安置好了两人,晏禾再回去找孟小阮,诊室空无一人,孟小阮已经走了。
他打了她的电话,没人接听。
他急起来,开车去孟家看过,大门紧锁,她显然没有回来。
他一个一个去问,孟箫在外地出差,听说孟小阮不见了,在电话那侧吼他:“你就不能让着她点吗?”
不问青红皂白,首先站稳了立场,是晏禾的错,都是晏禾的错。
晏禾也没辩白,只问他:“她常去哪里你知道吗?”
孟箫想了一会儿:“她除了家还能去哪里?”
没有什么有效信息,晏禾再打孟小阮的电话,已经关机了。
连电台都找过,晏禾再回到医馆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半闲楼的灯亮着,他上到二楼,孟小阮正坐在那里,膝上摊着一本书,然而并没有看。
她没开空调,人冻得瑟瑟发抖,见到晏禾,撩了撩眼皮:“你来了。”
焦躁、担忧、紧张,一瞬间都在她这句话里变成了叹息。
他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告诉她:“我给你打了电话。”
“哦,”孟小阮去找随身的拎包,“好像放在诊室里了。”
他走得太急,甚至来不及看一眼诊室,她的包还在,又怎么可能走远。
他问她:“你认识施恩的阿姨吗?”
她所有的反常都是在见到这两个人以后出现的,施恩,孟小阮早就见过,还在他那里治过牙,能让她这么痛苦的,就只能是施恩的阿姨了。
她“哦”了一声:“是我的初中老师。”
他知道还有很多事情,只是她现在不想说,他便不再问,跟她聊起小时候那只猫。
那是他童年时仅有的玩伴,从奶猫一直长成老猫。
“很胖一只,走路的时候肚子胖得几乎要拖地,尤其喜欢吃黄花鱼。”
孟小阮默默听着,脱了鞋,蜷着腿抱着膝盖,她瘦得很,小小的一只,蜷在一起更显得可怜。
他的童年乏味异常,只有那只猫算是一点鲜活的话题,他讲起猫怎么守在池塘捉鱼吃,又怎么挠坏了一棵胡桃树。
他不大会哄人,说完这些,就收了声。
两人默默坐着,晏禾开了空调,告诉孟小阮:“把外套脱了吧,容易感冒。”
她就乖乖脱了外套,露出了白色的针织毛衣。
他于是又给她讲了七绝脉:“第一种是釜沸脉,脉象釜中烧开的沸水。是一种危候脉象,有这种脉象的,一般有器质性心脏病。”
接着是鱼翔脉、虾游脉,直说到弹石脉,孟小阮终于开口了。
“叶玫是我初中的数学老师加班主任,我当年入学的时候很喜欢她。她对我也很好,尽管我数学不是很好,还是让我做数学科代表。
“我的性格很内向,也不太会和同学交往,但刚升入初中的那一年,我还是很开心的。放假的时候叶老师叫我们几个同学去她家里补课,她老公开了一家很大的公司,报纸上还报道过,她儿子已经读了研究生,她家很大,是跃层,布置得很温馨,她还给我们烤饼干吃。
“然后就升入了初二,那时候我爷爷担任了一个项目组的负责人,这个科研项目大家都很看好,和考古专业合作,好像要分析什么古植物,我也不太懂。
“叶老师就找到我,让我跟爷爷说,把她儿子招到那个组去。她儿子也是学植物的,我回去跟爷爷说了,爷爷说她儿子的心思根本没在植物上,论文都写得乱七八糟,坚决不会同意她儿子加入。”
后来……她咬了咬下唇,继续说下去:“我跟叶老师说了,我爷爷不同意,她当时脸色就变了,但是也没说什么。只是第二天,她就撤了我科代表的职。”
事情到这里,并不算什么大事,孟小阮当时虽然心里挺难过,但是也能接受。
“我知道她因为这件事情不喜欢我,我就更加小心,但是每到数学课上她都会找各种理由批评我,坐姿不对,分数考得不好,说我脑子里装的都是豆渣,以后……站街还能有口饭吃,靠脑袋得饿死。”
她当年根本不明白站街是什么意思,班级里有开窍早的,听了之后互相挤眼睛大笑。
晏禾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后来……”她拧着手指,“我们班有个男生,他们都说他是校草,我没记住长什么样子,递给我一封信,其实也没写什么,就是说对我有好感,想跟我继续接触。”
少男少女情窦初开,这种事情很常见。
“我简直要吓死了,把信丢到了垃圾桶,”说到这里,孟小阮停了停,那段她曾经刻意遗忘的记忆,像烙在灵魂上一样,滚烫而清晰,“后来他当着大家的面问我什么意思,同学就都知道了。”
“我又羞又恼,拒绝了他。我以为事情到这里就结束了,谁知道有个大姐大一样的女生也喜欢他,知道校草喜欢我,就找了几个女孩子……”
她尖叫起来:“她们把我拖到了厕所里,拿鞋底抽我的脸,把纸篓里的垃圾倒在我的脑袋上,骂我贱,是婊子,拿了把剪刀,说要把我的脸刮花了,省得四处勾引人。我苦苦哀求她们,说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别打了,太疼了。”
她扯起嘴角笑了笑:“好在后来有人来了,她们丢下我跑了。
“那时候我哥在外地上大学,我爷爷跟着项目组去了新疆,堂婶每天过来给我做饭吃,我不敢告诉别人,就这么忍着,等来的却是她们变本加厉的欺负。她们打我,侮辱我,拿着烟头烫我的胳膊,威胁我说出去就把我掐死埋了……”
“她们四处造谣,说我水性杨花,到处勾搭人,谁谁谁跟我睡过,”这些粗俗的词烙得她心口发疼,“还说亲眼看到我从包里拿出了,拿出了……”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到,“安全套。”
她从小被保护得好,直到上了生理健康课才知道男女的构造不同,孟箫让她离男生远一点,她就真的离得远远的,连她的男同桌,她都没主动讲过一句话。
她的世界单纯而又幼稚,很长一段时间都以为接吻就会怀孕。
“我实在忍不了了,去找了叶老师,我跟她说了我受到的种种委屈,我没指望她安慰我,我就想让她管一管,让那几个女生别再欺负我了。”
“可是她说,”孟小阮在抖,“她说,她们怎么就欺负你不欺负别人呢?”
她还记得叶玫当年坐在办公桌前,说完这句之后,打开抽屉,拿出了一瓶指甲油,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涂起来,涂完了还轻轻吹一口气,极其嫌恶地看了她一眼:“你还杵在这儿干什么?”
当年那个小小的孟小阮已经长大了,那种深重的无力感却一直藏在心底,她张开手看了看自己的指甲,她记得叶玫的指甲是红色的,鲜艳得像招摇的罂粟花,直到现在,闻到指甲油的味道,她都想吐。
“我整宿整宿做噩梦,老觉得身上有厕纸的味道,我只能一遍又一遍地洗澡,喷了满身香水,仍旧觉得自己臭得恶心。”
“直到有一天,我看到了削铅笔的刀片,”她暗淡的眼神中爆发出光亮来,“我在胳膊上割了一刀,看血珠从裂开的血管里渗出来,激动得浑身发抖。疼,是真疼啊,可我心里却舒服极了。”
她挽起袖子,露出了细白的胳膊,年深日久,伤痕已经很淡了,但仍旧能看到一道道浅淡的疤痕。
晏禾看着这些丑陋的疤痕,仿佛有一把锈蚀的锯子在割他的心,那疼是钝钝的,每一下都牵扯着神经。他放下她的袖子,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一遍一遍地安慰她:“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都过去了吗?”孟小阮怔怔的,忽然看清了晏禾的脸,是啊,都过去了,她蹲在地上号啕大哭,“原来已经过去十年了。”
十年之久,她心中的伤却从不曾愈合。
她说:“你知道吗,我恨那些侮辱我的同学,可我更恨我的学校和老师,在阳光照不到的地方,那么多的校园霸凌,难道不是他们纵容的结果?”
他将她扶起来抱在怀里,用手背擦她的泪:“都过去了,都过去了,我在这里。”
她仍旧在哭,好像要把所有的痛苦一次性地哭出来。
后来孟箫放假回家,看到了孟小阮身上的伤,他问出了那几个人的名字,红着眼,抄了把刀,要去把她们都砍了。
她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孟箫,她记忆中的哥哥总是打扮得招摇鲜亮,能动口绝不动手,以前招惹了附近的小流氓,在外面躲了好几个月不敢回家。
她抱着孟箫的腿,不让他走,她也恨,可她怎么忍心搭上孟箫。
最终孟箫报了警,那几个女生被抓了,可很快又放了,学校把她们开除了,孟小阮也转了学,转到离家特别远的一所学校。
在那之后,她进行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心理治疗。
她终于哭累了,靠在晏禾的肩膀上,恹恹的样子。
晏禾把她扶到椅子上,她靠着椅背,闭着眼睛,眉心仍旧皱着,小小的一张脸,还没褪去孩子气。
“睡一下吧。”
她睡不着,他便给她背药性歌:“诸药之性,各有奇功,温凉寒热,补泻宣通。君臣佐使,运用于衷,相反畏恶,宜忌不同。人参味甘,大补元气,止渴生津,调营养卫。黄芪性温,收汗固表,托疮生肌,气虚莫少……”
他的语速不快,声音和缓,孟小阮默默听着,声音有些倦,问他:“白芍呢?”
他知道她仍然记得白日里给叶玫治病的事:“白芍酸寒,能收能补,泻痢腹痛,虚汗勿与。”
又过了一阵,她的呼吸声渐沉,睡着了。
再给叶玫开药的时候,晏禾便有些迟疑,他问孟小阮:“你若不想,我就不给她治了。”
孟小阮歇了一晚,精神好多了,她摇摇头:“我讨厌她是我的事,你治病是你的事,我不能因为我的事去干涉你的事。”
她坐下来,晏禾给了她一根牙签,让她扎着瓷坛里的梅子吃,她找准了最大的一颗。
她说:“这世上的医生和法官都是最公正不过的。法官不用说了,以法律为准绳;医生呢,当然以救人为己任。”
晏禾问她:“医生可以不辨善恶?”
她攒着眉想了想:“医生只管治病救人就好。与人为善的人,自然人人称赞;与人为恶的人,当然也会有人寻仇。恶与业,罪与罚,都是他自己的事。”
或许父亲也是这样想的吧,医生救人是自己的事,患者作恶是患者自己的事,他只能救命,却救不了人心。
叶玫出院之前,孟小阮见了她一面。
听说她过得很不好,丈夫出轨了,儿子也不管她,她本来就不是个心胸开阔的人,刺激受得多了,人就崩溃了。
叶玫见到孟小阮时愣了一下,问她:“你找谁?”
孟小阮在她床边坐下:“我找你。”她心里有些悲凉,曾经给过她侮辱和伤害的人,居然已经不认识她。
她问叶玫:“叶老师,你还记得我吗?”
叶玫仔细端详了孟小阮片刻,脸色有些变化:“你是……孟小阮吧?”目光微闪,她说,“听说你在电台做主播呢,挺好。”她不咸不淡地说着,“你爷爷还好吗?早都退休了吧。”
孟小阮打断她:“叶老师,你后悔吗?”
她顿时收了声,头扭到另一侧,沉默不语。
孟小阮便说起来:“我还记得上学第一天见到你时的样子,你穿了一件葱绿色绣竹纹的旗袍,头发绾起来,戴了一副银丝边的眼镜,进门的第一句话是,孩子们,我是你们的新班主任。
“后来你让我和几个同学一起去你家补数学,我可开心了,觉得你对我真好,虽然有同学说,你根本就是看中了这几个同学的家庭背景,班长的爸爸是税务局的,学习委员的妈妈是电业局的,中队长的叔叔是银行的,这些学生的家长对你丈夫的事业有帮助……
“我每天放学一定要先写数学作业,还买了练习册做练习,生怕自己作为数学科代表成绩不好,丢了你的脸。
“我知道我爷爷的拒绝让你很恼火,可是我爷爷的事情跟我有什么关系呢?就算被你挑剔被你骂,我都给你找了各种理由……但是当同学欺辱我的时候,我去找你求助,你无动于衷,后来她们辱骂我殴打我的时候,你撞见过,也从来没有干涉过,是你的冷漠纵容了她们的恶行,她们加倍欺负我,越来越多的人孤立我,我每天早上最怕的事情,就是走进校门……”
说到这里,她哽咽了。
叶玫哼了一声:“谁规定学生喜欢老师,老师就必须喜欢学生了?当年欺辱你的人可不是我,谁让你受伤了你找谁去,在我面前找什么存在感?”
孟小阮说:“那如果我当年残了或者死了呢?”她笑了笑,笑容里有几分苦涩,“想必你还觉得是我心眼小想不开,和你毫不相干。伤口只有在自己身上,才知道有多疼,我从没指望你理解我当年受到的伤害,甚至也没想过听你道歉……”
叶玫转过头来,恶狠狠地盯着她:“我没错,我道什么歉?你这是看我落魄了,专门拣软柿子捏吧?我讲完课就算尽到责任了,学得不好是你们笨,私底下大家斗殴是你们自己脑子有坑,我是你们爹是你们妈?给我多少钱让我担这么大责?
孟小阮的声音压过了她:“可你是老师啊!
“你问问你自己,你从教几十年,从你手中毕业的学生,有没有一个来看过你?有没有一个真心感谢你当年的教导?
“没有吧……
“所以你看,你作为老师的一生,有多么失败。”
听到这里,叶玫终于不作声了。这大半生,她一直是这么走过来的,家是她的天,丈夫是她的天,儿子是她的天,其他的,不过是她向上的手段,可是最后,她的天塌了。
这一生就这么过来了,对也好错也罢,哪有机会让她重新回头?
孟小阮走了。
叶玫今日的落魄,她并不觉得欢喜,因为自己的疼不可能靠别人的疼来医治,报复只是手段,不是目的。
她在《佳期入梦》里讲起另一部电影,韩国的,叫《蚯蚓》。出身贫苦人家的女孩进入一所贵族学校,招惹了校霸,他们殴打她轮奸她,甚至以告诉她爸爸做威胁,强迫她出去卖淫。女孩在绝望中自杀身亡,她爸爸看到了女儿的日记,将那些欺辱过女儿的人杀了个干净。
到最后,满屏幕的血,但大快人心。
你说这是艺术加工,真正的校园霸凌怎么会造成这么恶劣的后果。是啊,受害者大多选择了忍气吞声,将伤痕深深掩埋,一生不曾忘记,一生不得安宁。
可是那些施与霸凌的,当你为人父为人母的时候,当你的孩子也遭受了别人欺凌的时候,你可曾想过当日的罪孽,你可曾在夜晚里安然入眠?
不曾吧……
对那些施暴者来说,这不过是孩子之间的游戏,对老师而言,管不了又死不了人,由他们去吧。
恶在萌芽的时候,从不曾有恶的自觉,然后开出血腥的花,结出罪恶的果,烂在泥土里,开始一轮又一轮新的循环。
冬日的空气冰冷而又清新,孟小阮吸了一口,又缓缓吐出,她摊开双手,虚抱了一下阳光,从病房出来的那一刻,她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