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家巷热闹得很,只因为试药的结果出来了。
廖必臻开的药,老太爷吃了半个月还不见效,转吃了晏禾的,只一剂,耳鸣就缓解了。
孟小阮的堂姑姑听说这事,跑到爷爷跟前哭,说廖必臻不容易,这消息传出去,济世堂还怎么开门,要她爷爷务必瞒着,对外说吃了廖必臻的药好使,晏禾的药不好使。
老太爷一生刚正不阿,听了孙女的话差点没背过气去。
“孟家自唐往下,出了三百多个进士,二十多个状元,有五个位列三公,”这是孟家人的骄傲,孟老太爷逢人便要说的,“新中国成立以后,我们孟家也曾出过厅级干部,几个小辈都吃皇粮,做公务员。”
“我们孟家能传承几千年,只有‘诚心’二字,能说出这种话来,你配姓孟吗?
“你不必再说了,再说,我必要跟大家商议,开祠堂,取族谱,将你的名字从族谱中去掉。”
在孟家,女孩子也是要入族谱的,孟小阮这辈的名字竹字头,上一辈,也就是她姑姑这一辈是水字旁。
老太爷越想越气,干脆在巷子口贴了个公告,说晏禾的药确实好使,廖必臻的药不管用,他身为用药人,给这两位做个见证,免得廖必臻耍赖,不肯关了济世堂,下面还盖了老太爷的私印:放鹤堂老人。
晏禾送孟小阮回去的时候,恰好看到了这则公告。
他对内容不感兴趣,倒是看了半天这个名号,问孟小阮为什么叫“放鹤堂老人”,问完想起来孟小阮不好说话,便摆摆手,示意她不用回答。
孟小阮拉过他的手,用手指在他的掌心写道:“他喜欢林逋。”
诗人林逋爱鹤成痴,每逢客至,叫门童子将鹤放飞,林逋在外面见了,就回家迎客。
孟小阮的手指素白纤细,正是古诗中所写的“指如削葱根”,指尖落在他的掌心,一笔一画都是痒的,痒的是手更是心,他几乎要抽回手去,又舍不得,直到她写完了,才松了口气。
收回手,他轻轻拍了拍她的头:“回去好好休息,别熬夜。”
半个月之后,济世堂真的摘了牌子关了门。
晏禾对这个结果倒有点惊讶,济世堂已经开了十几年,在江城小有名气,一句气话就关了,何至于呢。
隔了几天,来了个类风湿性关节炎患者,虽然算作难症,晏禾已经治愈了几例,倒也不觉得麻烦。
开了药,那患者跟他说:“我先去找了廖大夫,廖大夫说他现在不行医了,而且我这情况他没把握治好,让我来明夷堂试试。”
名气上,尽管晏禾更大,但年纪实在太轻,世人多有一种想法,治病的大夫年纪越大,见到的病例越多,也就越牢靠,所以来明夷堂治病的人虽不少,但在济世堂看病的人也很多。
而且廖必臻少年学医,也算深得晏禾爷爷的真传,这几十年治愈患者无数,在江城人心中有很大威信。
待到廖必臻赌输关门之后,也有不少人说晏禾只是运气好罢了。
晏禾给他开了三周一个疗程的药,让他三周之后过来复诊。
没几天,又有一个患者说是廖必臻介绍过来的,病倒不罕见,只是这病拖了多年,她身体极弱,用药稍不小心就难免伤了根本,晏禾给她看过,开了药,要她一周以后再来,他视情况添减药材。
接下来,几乎五个患者里有一个说是廖必臻大夫介绍过来的,晏禾先前还是疑心廖必臻故意找些患者找他麻烦。一路治下来又不太像,那些患者治好了也都过来千恩万谢,送锦旗送特产,逢人便说晏大夫如何如何好,在廖大夫那里治不好的病,在晏大夫这里轻轻松松,药到病除。
到了爷爷的祭日,晏禾去城外给爷爷扫墓。爷爷一生最疼晏禾,虽然明知晏禾不爱医学,还总在晏禾身边说写汤药歌,希望他能对医学产生兴趣。
然而命运就是这么奇妙,他活着的时候,晏禾对中医不感兴趣,他死后,晏禾终究还是继承了晏家的衣钵。
意外的是,晏禾在墓前碰到了廖必臻。
以往在正日子里,是从来碰不到大师伯和二师伯的,他们也不是不来,但都错开了时间。
廖必臻在墓前行了礼,奉上了祭品,晏禾爷爷一生爱喝酒,尤其是杏林庄酿的高粱白。
原本杏林庄上酿酒的人家不少,这几年酿酒行业不景气,好多人都关了酒坊出去打工,这一小瓶高粱白,想来廖必臻也是费了不少心思。
晏禾等他祭拜完了,放上了鲜花。
在晏禾走之前,廖必臻叫住了他。
晏禾停下来回视着他。
晏禾是地道的晏家人,传承了晏家人的容貌。
这一双温润的笑眼,令廖必臻想起了自己的师父。
师门传承是大事,当年多少人想拜在晏禾爷爷的门下而不可得,他不是最聪明的,也不是最勤快的,没想到师父最终收自己入了门。
他长久地看着晏禾,直到被冷风冻透了身体,才说了句:“对不起。”
这句话不是对自己说的,晏禾懂。
廖必臻又向晏禾道谢:“谢谢你允许我祭拜师父。”
晏禾反问他:“我为什么要阻止?我爷爷不曾将你们逐出师门,你们就还是他的学生,我有什么权利阻止?”
廖必臻嗫嚅半晌:“可我终究不仗义,医馆最难的时候离开了。”
晏禾只问他:“你为什么要把你的病人介绍到我这里来?”
廖必臻苦涩一笑:“我没别的意思,有些病症我治起来确实吃力。”
顿了顿,他接着说:“既然为了病人,谁治其实都一样。”
晏禾笑了笑:“我爷爷说,你不算聪明,也不是特别勤快,悟性也并不好,脾气还比较暴躁,他说过你好多次,但你总也改不了。”
廖必臻有些惭愧:“我也想不通师父为什么会收我入门。”
“那是因为啊……”晏禾想起爷爷的话,转述给他,“纵有万般不好,你却有颗医心。”
仁心之后才谈仁术,医者之心,就是时刻把患者放在第一位,廖必臻做到了,哪怕坦诚地说出自己治不了,他将盛名不再,他也愿意给病人多指个方向。
廖必臻一时怔住了,原来是这样,纵然他有万般不好,师父仍旧看到了他的心。
“你要真有颗医心就重新把济仁堂开起来,我一个人两只手,哪里治得了那么多病人。不过赌输了罢了,有什么大不了的,这世上每天都有新鲜事,你关了医馆,乐的是看热闹的人,苦的最终还是患者。”
廖必臻有些茫然:“你……你不怨我吗?”
“有情而生怨,”晏禾说,“你和我谈感情是不是有点可笑?”
这样冰冷的话……
廖必臻苦笑一声,他还以为晏禾变了,他看着晏禾的背影,当年那个不会哭也不会笑的少年,终于长大了,长成了今天的样子,脊背挺直,一如他的父亲。
晏禾其实,还是变了。
祝爷爷病了,他是个极能忍耐的人,有些不舒服也不吃药,这次倒下直接昏迷不醒,医馆里的人都束手无策,晏禾不在,就将祝爷爷送去了医院。
检查结果如晴天霹雳,胃癌晚期。
孟小阮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心里难受了很久。祝爷爷虽然不爱和人亲近,但心里极喜欢这些小辈,孟小阮离开《佳期入梦》的那段时间,一生没用过手机的人,为了孟小阮特意去买了部智能手机,跟人学习怎么用微博,怎么打字,天天在江城电台的官方微博底下留言让孟小阮回去。
孟广龄知道了,带上象棋去找了祝爷爷,也没问他怎么样,直接下了两盘棋,临走的时候拍拍他的肩膀:“我明天还来看你。”
大家都对祝爷爷的病情守口如瓶,但祝爷爷好像感觉到了,住了不到一周院,就强烈要求回医馆。
医生说祝爷爷最多只有两个月的生命,回去就回去吧,在临终之前,想吃的东西吃一吃,想玩的地方玩一玩,人这一辈子,来匆匆去匆匆,总得在死之前,痛快一回。
整个医馆都愁云惨淡,上了岁数的人其实最见不得死亡,医馆里的人都老了,祝爷爷的重病像是一个信号,大家都不知道下一个会不会是自己。
孟小阮给祝爷爷买了一只鹦鹉,比一般的鹦鹉个头都大,身上是五彩斑斓的花纹,毛发油亮,一双眼睛炯炯有神。
不会说话,但很聒噪,嗓门不像别的鹦鹉那么敞亮,吱嘎吱嘎的,像锈蚀的门轴。
鹦鹉很得祝爷爷的喜爱,它喜欢吃肉,尤其生肉,祝爷爷就从厨房里要来生肉,切成一条一条地喂它。
鹦鹉一口叼起来,迅速吞到嘴里,吃完了还要用长长的喙蹭一下祝爷爷的手。
有空的时候,孟小阮就陪祝爷爷坐坐,祝爷爷也不去药房了,天气好了就把鸟笼子挂在房檐上,自己坐在檐下用苇子编筐。
他的手很巧,编的筐纹理细腻,轻便漂亮。
阿婆说过,祝爷爷小时候住在塘下,那是个小村子,就建在水塘附近,一到秋天满塘的苇子,祝爷爷从小就学了一手编苇子的绝技。
祝爷爷后来娶了塘上的姑娘,俩人结婚后和祝爷爷的老母亲生活在一起,后来老母亲病了,只有晏禾的爷爷肯给看,见他们家穷,一分钱都不收。
几年后老人走了,祝爷爷的妻子在水塘里洗衣服的时候,一脚踩滑落进了水里,就再也没上来。
祝爷爷卖了房子,来到明夷堂。
他存了报恩的心思,什么活都肯干,晏禾爷爷看他在煎药上有些天赋,就让他专职煎药,这一干就是四十年。
他这一生,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事迹,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命是比别人苦很多,但依旧顽强地活着。
孟小阮忍不住去问晏禾:“真的没有办法吗?”
“我尽量,”晏禾的目光里有一种罕见的怅然,“我只遗憾自己不是神。”
不是神,所以不能生死人肉白骨;不是神,所以在死神降临的时候,夺不下人命来。
他给祝爷爷开了几个方子,效果都不明显,最终只能改成止痛安神的汤药,祝爷爷从来不好奇是什么,拿过来就喝,偶尔喝得急了,呛得满身都是药汁,晏禾就拿着纸巾耐心地给他擦干净。
孟广龄常常过来陪祝爷爷下棋,俩人有时候一下就是一天。这两个学识、身份迥异,甚至没办法用语言来交流的人,在棋盘上终于找到了彼此的知己。
祝爷爷从医院回来的第二个月,明夷堂休假了,除了医馆的人,晏禾又邀请了丁穗、孟小阮和孟爷爷,租了辆车,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到了江城城外的度假村。
度假村依惠陵江而建,附近有个温泉泉眼,天冷了,好多人都跑过来泡温泉。
今年的冬天来得早,又格外冷,不到十二月已经连续下了几场雪,惠陵江已经冻实了,往年天气最冷的时候,惠陵江也冻不上。
气象播报说今年冬天是56年来气温最低的一个冬天。
孟小阮给祝爷爷买了一件厚实的羽绒服,长款的,她自己也裹得像个粽子,孟小阮从小怕冷,天气刚刚转凉,就已经里三层外三层把自己武装起来。
孟爷爷时常爱讲古,这个天气又勾起了他对往日的回忆。
“那时候把我送到了山里的一个农场,冬天最冷的时候零下三十度,出门一口气呼出去,收得慢了,再到嘴里就是冰溜子。雪层层叠叠地下,弯腰捧一把,哗啦哗啦的,已经冻得像沙子一样。”
丁穗最爱听这个,让孟爷爷多讲一些。孟爷爷本来就是要讲的,丁穗的追问简直搔到了痒处,他还不忘瞪孟小阮一眼,都是做孙女的,看看人家丁穗多孝顺。
“天这么冷,只有窖里藏的土豆白菜能吃,大家都馋得厉害,就悄悄跑河里去炸鱼,拿开山的火药炸,炸完了冰迸得四溅,我有一次跑得慢,后脑勺被冰块砸了个大包。这之后就热闹了,大家赶紧过去抢鱼,胖头鱼,那么大一条……”
孟爷爷比了一个长度:“人多啊,再大的鱼也不够分的,就拿大铁锅炖成鱼汤,放一大把红辣椒,汤炖出来又鲜又辣。馒头出了锅是用桶装的,大家一窝蜂地冲上去,手抢不到,就用筷子扎,运气好的时候,能扎一串。”
车到了度假山庄,丁穗还记得鱼汤的事,跑去问服务员能不能给炖个鱼汤喝,要多放辣椒。
年纪大的都去温泉泡着,丁穗拉着孟小阮去看江,宽阔的江面白茫茫一片,和白茫茫的天接在一起,辽远而寂寞。
人总觉得可以使江河倒灌沧海横流,只有真的看到自然的壮丽时,才会察觉出自己的渺小来。
俩人回去的时候,孟爷爷和祝爷爷正拿着炉子烤地瓜,烤熟的地瓜分泌出了糖汁,甜香甜香的,祝爷爷给孟小阮和丁穗挑了两个最大的。
丁穗和孟小阮就蹲在火炉旁剥地瓜皮,剥一点咬一点,直等吃得满手满脸。
祝爷爷什么都吃不了,坐在一旁微笑着看着这两个年轻人。
孟爷爷拉着他去泡温泉,泡好了又带他去砸冰洞钓鱼,折腾了一天就钓上来一条三两重的小鲫鱼,孟爷爷坚持让店里给炖了,硕大的一锅,孟小阮没尝到一点鱼味。
从度假村回来,祝爷爷的精神好了不少,人却越来越虚弱,到后来只能让人推着,他不爱给人添麻烦,就不大出门,坐在屋子里继续编苇子。
他走的那天很安详,孟爷爷像往日那样找他下棋,敲了门进去,人已经走了。
他留了简单的遗嘱,手里存了一笔钱,不算太多,留给了晏禾,要晏禾以后结婚娶媳妇用。他有那种最普通的老人家心态,对后辈的好从来只是默默的,以他自己特有的方式。
手里编的东西也都安排好了,一人分了两件,多给孟小阮编了一张席子和一个筐。
给孟爷爷留了一副象棋,是他年轻时候自己做的。
祝爷爷去世后,那只鹦鹉不吃不喝,孟小阮不忍心,把它放了出来,大概太久没进食了,虚弱得很,一头栽到了水桶里。
这下可了不得了,一桶清水迅速变了颜色,孟小阮赶紧把它捞上来,它恹恹的,身上的颜色褪了下来,露出了里面纯黑的底色。
等到孟小阮给它擦干净了才发现,黑的毛,黄的喙,哪里是只鹦鹉,原来是只乌鸦。
她想笑,眼泪却啪嗒啪嗒落下来,祝爷爷早就发现了吧,不忍心拂了她的心意,才一直喂它肉吃。
给这乌鸦喂了食,有心想放它走,它却绕着祝爷爷的房间一直飞,直到终于确定再也看不到那个给它肉吃的老头,才悲怆地鸣叫了一声,冲上天空,最终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
夜已经深了,晏禾坐了许久,桌上放着的是祝爷爷的存折,老式的折子,纸张泛黄,一笔一笔倒很清楚,存进去的多,取出来的少。
收音机里,孟小阮正在推荐一部纪录片——《我死前的最后一个夏天》。
“即使设想过多少次,在死亡降临的时候,我们仍然会觉得没有做好准备,如果人生只剩下最后一个夏天,我们会做什么呢?
“纪录片里的四个人都得了绝症,医生诊断他们的生命还剩下不到一年的时间,所以往年让自己烦恼的一地落花,将是自己看到的最后一次。所有好的、坏的最终都变成了留恋的,人生纵然了无生趣,却仍旧想多活一天。
“人生什么最残忍呢?一心求死的人死不了,还是一心想活的人没办法活?
“有一个朋友刚刚离开我,生而为人,悲伤大概永远不会消失,但我们终将学会与悲伤共存。
“我想对另一个朋友说,医生是神不是人,但是他们的伟大之处在于,明知不可为而为的一颗心。”
晏禾摸了摸心脏的位置,这颗心在缓缓跳动,伟大吗?他并不知道,可是从医到现在,他第一次那么迫切地想救一个人。
在祝爷爷生病之前,他在晏禾心中,只是一道模糊的影子,晏禾知道他药煎得好,这对医馆来说,足够了。
唯一深刻的印象是,明夷堂重新开张,祝爷爷回来的时候。
那天下了很大的雪,他佝偻着身子背着铺盖卷,敲开门,比画着:“我想回来。”
想回来,那就回来,晏禾没有拒绝。
祝爷爷却迟迟不走,最后哆哆嗦嗦从衣兜里摸出一支皱巴巴的棒棒糖递给他。
晏禾小时候,他爷爷总给他买,他其实不怎么爱吃。
那糖,晏禾随手丢在了纸篓里,他不知道祝爷爷有没有看到,只是从那以后,祝爷爷再也没给他带过东西。
他摩挲着那本厚厚的存折,眼睛有一些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