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中国药典》说,麝香性味,辛、温,归心、脾经,用于热病神昏,中风痰厥。银杏满地叶翻黄,独枕西窗月孤凉。恐无青鸟托尺素,对影徒燃一脉香。/b
晏禾在窗下看到了海伦,他知道这盆月季是孟广龄的爱宠,平时连看都舍不得给人看一眼,不知道谁把花放在了自己这里。
早上碰到孟广龄,晏禾主动提起了花的事。
谁知道孟广龄神色有些不太自然地说:“送你了。”
晏禾再问,一扬手,人走了。
又过了一会儿,让孟小阮送来了一本厚厚的种植笔记,说是海伦的说明书。
晏禾看着这盆娇弱的花,有些为难。
孟小阮倒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她跟爷爷说了桂树是晏禾父母种下的,爷爷嘴上没说什么,心里肯定觉得愧疚难安,自己手里的东西,也就这盆海伦稍稍能够弥补晏禾的损失,于是忍痛把海伦送给了晏禾。
孟小阮既然已经替爷爷背了锅,自然不能在这个时候拆台,只好想了个借口。
“爷爷知道我闯了大祸,送海伦过来是为了赔偿。”
晏禾表面收下了,隔了两天又给孟爷爷送了过去。
孟爷爷正对着墙角擦泪。
扦插、嫁接,一点点呵护长大,孟爷爷对待海伦比对自己的孩子还要上心。时间久了,就觉得海伦是通人性的,天气好的时候花开得也好,天气不好了,枝叶就蔫了下来。
那本种植笔记是他几年来的心血,海伦和一般月季不一样,不耐寒不耐热,极容易染病,孟爷爷眼神不太好,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放大镜,每天早晚两次观察海伦的叶子,生怕染上了白粉病。
这样娇养长大的海伦,他自然极其舍不得将它送给晏禾。
每天一早他就跑到晏禾门前转悠,想要看看海伦长得好不好,又觉得自己已经下定决心送人了,就不能黏黏糊糊地舍不得放手。
见到晏禾,孟爷爷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被花粉迷了。”
晏禾也没揭破,态度很谦恭:“我来是想拜托您一件事情。”
孟爷爷点点头:“你说,你说。”
“我不太擅长照顾花木,海伦您能不能替我养着?”
孟爷爷高兴得几乎跳起来,想了想,眼中的光亮很快又熄灭了:“别,都送你了,怎么还能我养着?”
“我很喜欢海伦,舍不得让它受罪,万一养死了,不但辜负了您的一片心意,我心里也觉得可惜。您帮我照看着,也省得我为它担心。”
孟爷爷完全被他说服了,连忙问:“我什么时候能接回来?”说完又觉得这话不合适,赶紧改口,“我什么时候帮你照看?”
晏禾心里觉得好笑,面上还维持着谦恭的表情:“一会儿我给您送过来。”
“不用,不用,”孟爷爷站起来,“我自己去接就行,顺道抻抻胳膊腿儿。”说完几乎一溜小跑,去接海伦了。
孟小阮围观了这一场,有些不好意思:“我爷爷一辈子痴迷花木,有点单纯。”
孟广龄自年轻时候起就痴迷植物,后来做了大学老师,一上课讲起植物来就滔滔不绝,学生中有不听课的,他极愤怒,几次摔了书,骂他们玷污了自己心爱的学科。
学生自然对他很不满,上课时总发出各种怪声,他终于有点感觉,问班长,班长自然不好说实话,敷衍他,说他想多了,他就真的以为想多了,继续兴致勃勃地讲他的课。
一辈子不懂钻营,也不会看人的脸色,同期的同事都升了教授,他还在讲师上苦熬着,直到后来做的项目获了奖,才破格提升了教授。
晏禾倒很欣赏这种人,自有坚持和风骨。
他笑:“人必有痴,然后有成,挺好。”
孟小阮看晏禾的神色有些倦怠,猜他晚上没睡好,怕他担心与徐飞卿的赌约,但又不好直接问,于是委婉又委婉地鼓励他。
晏禾也不知道她从哪里找来那么多的心灵鸡汤,他从不信这些,心灵鸡汤是给那些缺乏动力的人炖的,他自问从小就足够坚强。
但他这几天确实睡得不好,有时整晚睡不着,有时睡了,又是整晚的梦。
梦里他还是儿时的样子,阳光明晃晃的,他就在诊室旁的台阶上坐着,抱着题板默默算题。
有个病人的孩子跑来跟他说话,他不愿意搭理,那孩子就一把夺过了他的粉笔,他很不高兴,伸手把那孩子推下了台阶。
父亲从诊室里出来,看着他说:“这孩子,是没有感情的。”
父亲也有一双笑眼,性子极温和,晏禾从未见他发过脾气,甚至连高声说话的时候都没有过,仿佛世间没有他不能包容的事、世间没有他不能包容的人。
但父亲跟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中只有冷漠和嫌弃。
他从梦里醒来,记忆和梦境混杂在一起,他早已经分不清真假。
他敷衍孟小阮:“没什么,不过是做了噩梦。”
“我教你个办法,”孟小阮用手比画着,“早晨太阳升起的时候,对着西墙……”
她指了一个方向:“口中念咒‘夜梦不祥,画在西墙,太阳一出,化为吉祥’,一边说一边在墙上画圈,要连续说七遍。”
他猜这又是她爷爷教她的方法,她爷爷也真不会带孩子,把孩子带得满脑子迷信思想。
孟小阮见晏禾不当回事,继续念叨:“还有个办法,在枕头上吹三口气,摸三次,然后把枕头翻过来再睡就可以了。”说完不放心,又问他一句,“记住了吗?”
晏禾无奈地给她复述了一遍,没等他说完,有人过来叫他,说前院来了病人。
孟爷爷抱着海伦回来后,才想起来自己忘了把种植笔记拿回来了,他想接着那册子写,派孟小阮去晏禾那里取回来。
孟小阮过去的时候,晏禾已经给病人开完了方子,病倒不难治,只是要戒烟。
那大叔一见就是个老烟民,指甲都已经熏得焦黄。
既然诊完了病,晏禾的语气就随意了许多:“您早该戒烟了,这么多年,买烟的钱都能买辆宝马了。”
那大叔有些不服气,瞟了晏禾一眼,问他:“你抽烟吗?”
晏禾摇头。
大叔得意起来:“那你的宝马呢?”
晏禾有些不解:“在车库里。”
大叔一哽,扯过方子就走了。
孟小阮正坐在旁边喝酸梅汤,一口水差点喷出去,她呛得厉害,抹了一把眼泪。
晏禾很奇怪:“很好笑吗?”
孟小阮看着他:“你不会不知道笑点在哪里吧?”
“那这个,”孟小阮问他,“一人做事一人当,小丁做事小叮当呢?”
晏禾一丝不苟地说:“‘一人做事一人当’是句老话,‘小丁当和小叮当’是同音字,笑点在这里?”
孟小阮有点挫败:“难道不好笑吗?”
晏禾笑了:“我知道你笑什么,不过我的车不是省出来的。”
小赵曾经无意间跟孟小阮说过这款车型,是宝马中的高配,要近二百万。
孟小阮有些好奇:“那是哪儿来的?”
“挣出来的。”
明夷堂肯定是赚钱的,但这么大个医馆,还有十几个工作人员,每个月的支出就是很大一笔。
孟小阮还想再问,门房大爷跑进来:“晏大夫,你快过去看看吧。”
晏禾接诊的条件比较苛刻,有专门的工作人员负责审核,条件够了,才排上就诊的日程。
闹起来的情况也不是没有,大部分都是为了争个先后,吵吵也就过去,从未惊动过晏禾。
这回看来事情比较大,晏禾一面往外走,一面问情况,孟小阮跟在后面,听了个大概,有个少年跪在门外,求晏禾替他弟弟治病。
出了门,外面已经围了不少人,那少年对着正门跪得端端正正,怀里抱着个三四岁的孩子。
孟小阮“咦”了一声,原来就是上次在饭馆里碰到过的少年。
那少年见晏禾出来,“砰砰”磕了几个头,很快磕破了额上的油皮,溢出血来。他全然不觉得疼,只连连重复:“求你救救我弟弟。”
晏禾看着他,没有动。
围观的人有些不忍心,低声交谈着,邻居干脆出声帮着劝:“这孩子怪可怜的,晏医生救救他弟弟吧。”
孟小阮过去扶这少年:“先起来再说话吧。”
少年拂开她的手,固执地跪在地上,眼睛一直盯着晏禾:“求你救救我弟弟吧。”
晏禾微微一笑:“你有诊金吗?”
少年一愣,舔了舔干裂的下唇:“我……我现在没钱。”他怀里的孩子剧烈抽搐了一下,嘴唇青紫,牙关紧闭,眼睛往上翻了翻。
这么危急的情况下还谈钱,实在有些不通人情。
围观的人里除了附近的邻居,就是慕名来瞧病的,听晏禾这么说,都有些鄙夷,还有人要替这孩子出诊金,让晏禾先治。
孟小阮很急,但是插不上话,晏禾看了她一眼,知道她要说什么,蹲下来,先试了试孩子的体温,然后握住孩子的手腕,诊了诊脉。
之后摊开手,要将孩子接到自己怀里,少年往后缩了缩,晏禾见他拒绝,没继续坚持,只跟他说:“带你弟弟跟我来。”
进了诊室,晏禾示意少年把孩子放到病床上。
“你弟弟这段时间是不是感冒咳嗽?”
少年点点头:“我给他喂过药了,时好时坏,有时候烧起来,喂了退烧药就好,可是第二天继续烧。”
“炎症下行,是肺炎。”
少年急起来:“能救吗?”
“肺炎倒无碍,他现在因为高烧引起了抽风。你看——”晏禾指着孩子,“大约五分钟就要抽一次。现在给你两个选择,一是赶紧送医院,二是由我给你弟弟治,不敢保证救活,也不保证会不会留下后遗症。”
少年的神色急速变换,床上的孩子痛苦地呻吟了一声,他冲过去拉住了弟弟的小手,犹豫了两分钟,他咬咬牙:“治!”
晏禾脱掉了孩子的鞋袜,拿出三棱针先刺了孩子的手指与脚趾,接着刺向孩子的耳尖、百会和大椎穴。
血珠从刺过的穴位冒出来,大概是疼了,孩子大声哭起来。
少年急了,将弟弟搂在怀里哄了又哄:“不哭啊,不哭。再忍忍。”
晏禾示意少年让开,换了毫针刺向涌泉、人中等穴位,孩子的抽搐慢慢停止了,隔了一会儿,缓缓睁开了眼睛。
少年大喜,摸了摸弟弟的额头:“好像不那么烧了。”
晏禾在纸上写了几味药,略略思考,又添了一味麝香。
大概是耳濡目染久了,孟小阮也稍稍了解点药理药性,知道麝香是开窍醒脑的。
他把药方递给孟小阮:“替我把药拿过来。”
除了天知堂,晏家是有公共药房的,还有专门负责抓药的大夫,天知堂不对外开放,也不许外人进出。
孟小阮一路小跑着把药抓了回来,剂量很小,都是粉末,晏禾先把药粉给孩子服下,转头又开了张方子,让孟小阮再去取。
孩子服了药,嘴唇已经由青紫变为红色,人虽然照旧蔫蔫的,但总归不是原来病危的样子。
诊室内就有药炉,待孟小阮拿了药回来,晏禾亲自煎了,孟小阮围着看了一会儿,问他:“要我帮忙吗?”
晏禾说不用:“你说同一个方子,为什么对有的人起效,对有的人就没作用呢?”
孟小阮想了想:“因为每个人的身体状况都有差别吧。”
“这是一方面,”晏禾耐心给她解释,“药材也有差别,同一种药材,可以分为几等,比如说芦根,要除去芽和须根,有的药商以次充好,芦根的效用就大打折扣。另外,同样煎药也有区别,用什么火,煎多久,怎样煎才能把药性最大限度地发散出来,这些都有讲究。药房里的祝师傅已经煎了四十年的药,他煎出来的药,最节省药材。”
少年攥着弟弟的手,认真地听着,眼睛一点点亮起来,再看向晏禾的目光里,就多了仰慕。
晏禾做事的速度并不快,有时甚至让人觉得很慢,但他自有节奏,缓而稳,不炫技,不浮躁,他弯腰看了看炉火。
“其实炉火也有讲究,急火自然不行,但也不能太弱。现在很多药房都用电煎药,固然省心,热力也稳,却忽视了煎药的过程中,火力是需要变化的。催出药汁的时候,火力要强一些,待药汁出来的时候,就要用火慢慢煨。”
他在药炉旁坐下,静静地看着炉火。
药煎好,盛出来晾了晾,隔了一会儿,用手腕试了试药汁的温度,示意少年把他弟弟扶起来,拿着勺子喂了进去。
孩子还有点糊涂,一勺药倒洒了一半,下一勺,晏禾舀得更少一些,孩子吃了进去,味道不好,小小的眉头拧了起来。
还是他哥哥在旁边劝:“小宝乖,吃了药就好了。”
吃了药,晏禾示意孟小阮将桌上的青花瓷坛拿过来,从里面夹了一颗蜜渍的梅子,喂进了小宝的嘴里。
又过了半个小时,小宝的脸色已经恢复了红润。
“你和小宝先在这里住下吧,后院有病房。晚上我会派人把药送过去,按时服用就可以了,如果小宝再烧起来,可以再来找我。”
送走了兄弟俩,孟小阮问他:“小宝是不是没危险了?”
“不好说,小孩子的体温调节系统还不完善,一旦烧起来,容易引发各种后遗症。不过现在看小宝是没什么大问题,再观察两天吧。”
晏禾大概是累了,脸色不太好,坐下来喝了口水。他说:“小阮,如果我今天坚持不救小宝,你是不是求也得求到我救?”
这是他第一次叫孟小阮的名字,之前在两个人的场合时,他只称呼她“你”。
他的声音有点哑,也许因为倦了,有些慵懒的味道。
孟小阮想了想:“会的吧,但是如果你坚持不治,应该也有你的难处。”
他握着杯子,单手摩挲着杯底的圈足,脸上有个难辨的笑意:“你不会觉得我是见死不救?”
他知道孟小阮看得出他笑容背后的伪装,第一眼就知道。
在山寺中,她看他的目光里是带着探究的,而他从未在别人的目光里看到过这种情绪。
他所得到的目光一直是欣赏的、依赖的,仿佛只要把自己托付给他,他就会宵衣旰食、殒身不恤。
她看得破和他知道她看得破,一直是两个人之间微妙的隐秘。
晏禾忽然戳破,令孟小阮有片刻的手足无措。犹豫了片刻,她说:“不是这样的,我是觉得……你现在这样太辛苦了。”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低下去,几乎在喃喃自语:“做你自己不好吗?”
晏禾僵住了。
他只知道她看得破他微笑背后的冷漠,却没想到她看得这么透。
他其实一直在扮演他的父亲。
对于父亲,晏禾说不上是什么样的感情,或许根本就没有感情,就像他父亲当年说过的,这孩子,是没有感情的。
但是这个人给他带来了很多东西,厌恶、愤怒、怜悯、质疑,几乎所有和负面情绪相关的,都得自他的父亲。
世人都说晏禾是神医,但他的天赋并不在医术上,他父亲晏灵枢才是真正的医学天才。
他父亲一生治病救人,半生被人景仰膜拜,却死得那样无名誉。
临终前,江城大半的报纸都在指责他沽名钓誉。
晏禾将那些报道挑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念给父亲听,问他:“你后悔吗?”
父亲只笑,他的一生是笑过来的,在生命即将终结的时刻,也还是笑着的,之后艰难地抬起胳膊,用尽全身的力气,拍了拍晏禾的肩膀。
父亲说:“晏禾啊,能问出这个问题来,证明你,还是不懂感情啊。”
他几乎要生气,但又有些意兴阑珊,蹙着眉看着病床上的人。
父亲的眼里有温柔的光,这是晏禾一生中,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从父亲眼里看到慈爱。
父亲说:“我是在夸你,以前你没有,现在只是不懂罢了。”
他是不懂啊,不懂什么叫爱,不懂父亲的一生,他要弄明白,最好的办法,就是成为那个让他不懂的人。
他几乎成功了,却输在了孟小阮这里。
他笑起来,以他自己的姿态,凉薄而又孤独。
抱着弟弟来求医的少年原本就在这附近住,医馆的阿婆认识他,说他叫少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