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辉可怜,爸爸原本在工地做工,出了意外,人没救回来,妈妈拿了大笔的补偿款,却丢下他们跑了。
这之后少辉就辍学了,居委会帮他们兄弟俩申请了低保,少辉年纪小,一直打零工,他弟弟小宝身体又不好,隔三岔五就要看病买药,兄弟俩过得很困难,好在小宝听话,哥哥出去做工了,他就老老实实在院子里坐着,谁哄也不走。
这样的人家并不罕见,至少新闻上隔三岔五就有个报道,看的人也不过唏嘘一番,可是亲眼见到了又是另一番滋味。
小宝已经三岁了,比正常的三岁孩子要瘦小许多,营养跟不上,头发又稀又黄,人倒很乖巧,晏禾去看他,他虽然有些怯,却还是用细细的嗓子叫了一声:“叔叔。”
晏禾给他测了体温,体温控制住了,没继续烧。
孟小阮送了小宝一个魔方,小宝先看过哥哥的脸色,才伸出手接过来,扭乱了还原不了,有点急,伸手递给孟小阮。
“姐姐,怎么玩?”
少辉接过来,三下两下还原了,又还给了小宝。
孟小阮倒有点诧异,还原魔方需要一定的技巧,没练过却能拧得这么好的人,大多都很聪明。
出了门,孟小阮才反应过来小宝的称呼。
她笑起来:“晏医生,小宝叫我姐姐,叫你叔叔呢。”
晏禾告诉她:“有这么个说法,不知道你听说过没有。相隔七岁就差了一个辈分,这么算,你也该叫我叔叔的。”
孟小阮给他算:“你跟我哥哥是同学,给你长了辈分,我哥岂不是占了便宜?”
孟箫知道孟小阮和孟广龄在晏禾这里,在这期间也来过,选的时间很好,晏禾不在,丁穗也不在。
孟箫父母当年的婚房就在前一条巷子里,因为巷口有一棵槐树,就叫槐花里。
至于这里的地名为什么都叫某某里,据说是当年有个沙俄公爵,在这里买了好大一块地居住,“地方”在俄语里叫“里亚”,祖辈沿革,传着传着“亚”就给传丢了,干脆就叫某某里。
孟箫从出生到八岁一直住在槐花里,槐花里和金银里同属一个学区,他自然也就和晏禾一个幼儿园。
孟小阮问晏禾:“你还记得我哥吗?”
“孟箫?”
孟小阮简直有些惊喜:“你真的记得呀!”
孟箫,晏禾是记得的。
他推下去的小孩,就是孟箫。
幼儿园的同学里,孟箫算是他印象深刻的,身边总围着一群小女孩,那群女孩叽叽喳喳的,还总为了孟箫跟谁玩不跟谁玩吵成一团。
如果说晏禾是树荫下沉默的影子,孟箫就是骄阳下骄傲的孔雀,俩人同班,甚至午休的小床都挨在一起,却从未说过一句话。
还是那次孟箫来抢他的粉笔,他一怒之下把孟箫推下台阶,才算有了第一次互动。
那次孟箫磕到了脑门,划了个小小的口子,他还记得孟箫照完镜子后,哭得几乎抽过去。晏禾烦得很,赔了孟箫一套电子积木,这套电子积木是晏禾舅舅从国外寄过来的,在那个年代算是稀罕玩意,孟箫摆弄了一会儿问他:“我不想要积木,你把你那套西装送我好不好?”
西装是和电子积木一同寄过来的,晏禾只在幼儿园公演的时候穿过一次,黑色开司米,搭配一件白色衬衫,脖子上系了个领结,裤线压得笔直。
年幼的晏禾有张漂亮的脸,只是不爱笑,也不爱理人,穿上这套西装,倒像是电视剧里的小少爷。
他不明白那套西装有什么好,乐得省下电子积木,很痛快地答应了。
后来俩人上了小学,不同班。
孟箫的身边照旧围着一群女孩子,偶尔路上遇到了,彼此从不打招呼。
直到晏禾母亲去世那年,孟箫才第一次主动跟晏禾说话。
“你,别太伤心了。”
晏禾没理他。
那时候晏禾已经跳级到了五年级,在他看来,身边这些人都是草包,孟箫也不过比其他草包长得好看一些罢了。
那之后,又过了两年。
晏禾再见到孟箫的时候,他身后背了个筐,里面蠕蠕地有什么在动,晏禾走近了才看出是个两岁左右的小孩。
孟箫得意地向他介绍:“我妹妹猫儿。”
那是个和孟箫长得有几分相像的小姑娘,皮肤白得像初雪,嫩得像点过石膏,刚刚凝成的水豆腐,晏禾疑心一个不小心,会把她碰碎了。
小孩子警觉,乌溜溜的眼睛扫过晏禾,发现是个陌生人,嘴巴一撇就要哭,孟箫眼疾手快,趁着她张嘴的工夫塞了颗糖进去,大概品到了甜味,她吧唧吧唧嘴,笑了。
孟箫喋喋不休地说给晏禾听。
“我妹妹是早产儿,出生才一斤多点,吃奶都没力气,哭的时候像小猫叫,我爷爷就说,小名叫猫儿吧,猫狗好养活。”
他完全没看出晏禾的不耐烦,从他妹妹什么时候长出了第一颗牙,讲到他妹妹九个月大就会叫哥哥,再讲到他妹妹一见他就撒娇,怎么哄都不肯自己走路。
晏禾无动于衷,从头至尾没有说过一句话。
只是在很久以后,在晏禾双亲故去,孑然一身的某一天,他忽然想起当年孟箫背着妹妹的样子,有那么一瞬间,他忽然想,如果他的小哥哥还活着,该多好。
晏禾叫了一声孟小阮的乳名:“猫儿。”
孟小阮一呆,有点窘,这个名字从小叫到现在,左右邻居也是知道的,老远就会喊她猫儿。
她羞赧地笑笑:“你知道呀。”
他比量个高度:“我见过你,当时你哥哥背着你,那时候的你大概有……这么高?”
孟小阮倒好奇起来:“我小时候长什么样子?家里着过一次火,我五岁以前的照片一张都没留下来,我哥说我小时候长得可丑了,吊梢眉,三角眼,皮肤黑黄黑黄的,动不动就流哈喇子,他有一次想把我卖了,问了一圈没人要,都嫌丑。”
他笑起来:“是,特别丑。”
其实孟小阮总疑心她哥哥是在骗她,她三四岁的时候就有了记忆,小时候家里来人总要夸她可爱的。
但她也不确定,毕竟她是早产儿,胎里带来的不足,在暖箱就住了几个月。
得到了晏禾的佐证,她稍稍有点失落:“原来是真的啊。”
她失落的样子极乖巧,睫毛垂下来,鼻子一抽,鼻梁处堆起了一点褶皱,唇抿着,脸颊有个小小的肉窝。
晏禾伸出手拍了拍她的头,安慰了一句:“可怜的丑小鸭。”
少辉在弟弟病情稳定之后,就开始到前院帮忙,一早起来就清扫甬道的落叶,他知道这条路一直清扫得极好,所以不但将浮灰清扫干净了,连石缝里的杂草都清理了。
干完,还用水将路面反复刷了几遍,太阳升起来,将水一蒸,简直干净得像新铺的一样。
晏禾既不说好,也不让他停。
后院的工人提起少辉来,都要赞一句,是个勤快的孩子。
连着做了几天,少辉站在了晏禾的诊室外。
晏禾让他进来,给他倒了杯茶,然后坐下来处理明夷堂的账目。
晏禾既然不问,少辉就不太好说,迟疑了好久,他才开口:“晏医生,我想拜你为师。”
晏禾停下手头的工作,看着少辉。
晏禾的目光并不严厉,甚至也没有任何压迫感,但少辉觉得格外紧张。晏禾的目光太凉,不是寒冰的凉,像出鞘的利剑,就指在他的眉心,逼在他的颈间,让他动都不敢动,生怕一个莽撞,血溅当场。
良久,晏禾才回应了一声:“嗯。”
不说好也不说不好,仅仅是个表示知道了的“嗯”。
少辉挣扎了一下:“你答应吗?”
晏禾反问他:“你说呢?”
少辉有瞬间的茫然,他试探着问了一句:“你不答应?”
晏禾只回应了一个“嗯”。
少辉沮丧地走出去,想了想,跪到了医馆门外。
医馆门口的人向来不少,有好热闹的过去打听,听他说是想拜晏禾为师,有鼓励的,也有劝他放弃的。
“明夷堂的医术向来是父子传承的,你一个外姓人,晏医生不会收你的。”
起初也还好,就是膝盖有些疼,到后来阳光烈起来,明夷堂是坐北朝南的方向,正午光照最足,医馆门外不种树,光秃秃的没个遮拦,少辉的衣服慢慢洇开,最后湿得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看门的老头递给他一瓶水:“喝吧,别中暑了。”
他跪得有些迷糊,眼前是白晃晃的光,手里接过来,咕咚咕咚灌下去,不渴了,但膝盖疼得像攒了一把针,先是一根一根扎,之后是一把一把扎,他疼得有些麻木了。
孟小阮下班的时候,少辉还在门外跪着。
她一般直接从后门进后院,最近后巷在修路,后门暂时关了,她就只能从前门绕。
看到少辉,她有点惊讶,问清楚了原因,倒有些同情他。
她知道少辉很倔,也就没劝,吃了晚饭有些不放心,走到门外看了看,少辉还在门口跪着,少年的肩膀羸弱不堪,但一直咬着牙挺着,大有一股要跪到海枯石烂的劲头。
晏禾在自己的房间。
医馆的人大都在食堂用餐,连丁穗都不例外,晏禾偶尔会去,大部分时间都是阿婆将饭给晏禾送过去。
孟小阮先去了诊室,又去了天知堂,都扑了空,迎面碰上了丁穗,丁穗在外面买了饺子,给晏禾带了一份。
晏禾不爱吃饺子,确切来说,他不太喜欢吃面食,其实他的喜好并不明显,即使特别爱吃的,可能只会多吃几口,特别不爱吃的,他也从不浪费。
丁穗敲了门。
也许是在自己家里,晏禾穿得比较随意,上衣的扣子解到第二颗,露出了胸口一片皮肤。
孟小阮见惯了他衣饰整齐的样子,第一次见他生活中的姿态,略略有些不好意思。
晏禾把她们让进来,告诉丁穗:“你自己吃吧,食堂里煮了绿豆粥,我喝粥就可以了。”
丁穗不答应:“头伏饺子二伏面三伏烙饼摊鸡蛋,老话就是这么说的,今天是头伏第一天。”
房间很简洁,家具很少,客厅里除了沙发茶几,就是墙壁上挂的一台电视。
没有饭桌,丁穗直接把饺子放到了茶几上,找了一圈没找到凳子,干脆将沙发上的抱枕放到地上,坐到了屁股底下。
孟小阮第一次来,有些拘束,低头翻着手里的医书,极厚的一本,她拿起来的时候都觉得手腕发酸。
晏禾对她说:“冰箱里有西瓜。”
孟小阮以为他想吃西瓜,去了厨房,厨房很小,大概因为不开火,煤气灶上只有一个烧水壶。
打开冷藏室的门,确实有一半西瓜。
孟小阮抱了西瓜出来,问晏禾:“刀在哪儿?”
晏禾起身拿了一把水果刀,又拿了一个勺子,把勺子递给孟小阮,用水果刀将西瓜表皮的那一层削掉,示意她:“吃吧。”
孟小阮捏着勺子发呆:“我自己吃吗?”
虽说是一半,但也是硕大的一半,孟小阮掂量着,得有十五六斤,别说她已经吃过饭了,就算没吃,这么大的西瓜也足以把她撑死。
晏禾再次起身,从厨房拿了个碗出来,用勺子在西瓜芯里剜出一块,再次递给孟小阮。
孟小阮喜欢吃西瓜,尤其喜欢吃最甜的西瓜芯,一个西瓜切开来,只有剜着吃才能吃到完整的西瓜芯,每次吃西瓜的时候,她爷爷和哥哥从来都是先把西瓜芯剜出来给她,然后再吃剩下的。
他们的疼爱都实际,不在嘴上说多爱她,只在饮食上宠她,红烧肉给她剥出最瘦的一层,桃子挑最大的给她留着。孟箫去山东出差,只要节气赶得上,肯定要给她寄烟台的樱桃,去广西,必定寄杧果,上次去和田,碰到的时节不好,天冷,就这样还扛了一摞馕回来。
孟爷爷去广州开会,回来的时候带了好多资料,行李超重,就这样,还给孟小阮带了一盒杏仁饼。
孟小阮不知道晏禾从哪里知道的她爱吃西瓜芯,大概是前几天她吃西瓜的时候发了朋友圈。
她发朋友圈不分组,谁都可见,晏禾从来不评论不点赞,她曾经一度疑心他把自己屏蔽了。
孟小阮舀了一勺,西瓜甜,真甜,几乎从舌尖甜到了心里,她舔了舔牙床,心满意足。
晏禾很喜欢看她吃东西的表情,眼睛眯成一道缝,嘴巴塞得满满的,人几乎幸福得要哼出声来,像一只进食的鼹鼠。
丁穗先看了看晏禾,又看了看孟小阮,想从他俩的脸上看出点八卦来。
察觉到丁穗的目光,孟小阮的脸有些红,晏禾收回视线,神色很平静。
丁穗有些摸不清楚,就不再想,朝晏禾说道:“vincent,给我vinegar。”
孟小阮一蒙:“vincent是谁?”
“我哥啊,我给他取的。”
晏禾沉默了片刻问她:“你给人取名不经本人同意吗?”
丁穗没搭腔,看看孟小阮:“你也有,lily。”
孟小阮读书的时候是有英文名的,英文老师给取的,叫emma,她觉得这个名字不太好,自从取了之后,她在课上总是挨骂。
她捏着勺子有些摸不着头脑:“为什么要取英文名?”
丁穗叹了口气:“我们总监嫌我说话太接地气,就跟巷子口嗑瓜子的大妈一样,一点海归的气质都没有,提升不了公司的格调。”
于是表哥变成了vincent,孟小阮成了lily。
丁穗起来接了个电话:“合同在左边的drawer里,明天我有个meeting,可能会late一点。”
孟小阮呛了一口,怎么听怎么觉得像假洋鬼子。
晏禾起身去厨房拿了醋过来,往丁穗跟前一推:“你的vinegar。”
孟小阮婉转地给丁穗提了点意见:“很多海归也不是非要这么说话,就是脱离了母语环境太久,忘了对应的中文怎么表达,你中文这么好,何必呢。”
丁穗忧郁地咬了口饺子:“我也不想啊,上面说是要与国际接轨,连公司里的保洁阿姨都说,哪个兔崽子乱丢litter啊,净给我找trouble呢。”
吃了饺子,丁穗准备走了,孟小阮推说自己有事,留了下来。
什么事呢?她不好意思直说,想编个借口,又没什么理由,最后推到小宝身上:“小宝问我怎么拧魔方,你会吗?”
晏禾看了她一眼,孟小阮有些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真的。”
“你知道吗?”晏禾说,“你撒谎的时候,眼睛会下意识地先向左下方看。”
“啊,啊?”
孟小阮从来不知道自己还有这样的习惯,难怪她每次撒谎都会被爷爷拆穿。
“你是想说少辉吧。”
一语中的。
孟小阮慌乱地摆摆手:“我不是想让你怎么样,就是见那孩子挺可怜的,不行的话,你跟他说一声,省得他做无用功,到头来白白伤心。”
晏禾问她:“你觉得我不会收他?”
孟小阮想了想:“我倒不知道你会不会收他……但我觉得,你好像不喜欢他。”
晏禾没回答,只告诉她:“你跟我来。”
夜色渐深,这个时候的医馆分外安静。
将要满月,月亮丰腴起来,大概再过两天,就是个圆满的环。
入了伏,晚上也依旧热,不同于白日的那种燥热,闷得很,仿佛喘口气都要调动起全身的力量来。
孟小阮跟在他身后,有些没话找话:“我同事今天去药店买通草,大夫问买多少,她说来一斤吧,大夫说多,她说那来半斤吧,大夫也说多,最后她问大夫多少合适,大夫给她开了60g,挺大一包,出门的时候她还挺庆幸,真买一斤不得有几十包,她也没带那么多钱啊。”
晏禾略停了下,等孟小阮跟上来,问她:“你同事在哺乳期?”
孟小阮点点头,又怕他看不到:“是啊,刚生完小孩。”
她继续问下去:“我看到有的同事在喝四物汤,有用吗?”
“四物汤是个补血的常用方子,但是阴虚发热的人不适用。”
这么说着,已经到了门口,门口的人早已经散去,只剩少辉一个人跪在那里,伶仃瘦削的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