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本草汇言》说,桂花味辛甘苦,气温,无毒,散冷气,消瘀血,止肠风血痢。赠你一瓶桂花的香气,让你知道,我所在的城市,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还有藏在这甜香里,化不开的相思。/b
孟小阮真正和丁穗熟悉起来,是在微信朋友圈里。
让她万万想不到的是,丁穗居然在做微商。
而且丁穗无所不做,从精油香皂到修身内衣,从保健内裤到治疗类风湿、关节炎的袜子,从儿童早教书到卵巢按摩术。
丁穗这个微商还做得甚有职业道德,精油香皂自己试过之后,发朋友圈告诉大家,脸上起皮。
修身内衣穿了一段,严肃抗议罩杯没长。
保健内裤穿了并没有什么效果,类风湿、关节炎她没有,主动提供了袜子给明夷堂的老人,隔了一段时间悻悻地表示,能不能治病不知道,脚指头倒是露出来了。
儿童早教书写了上万字的读后感,从插图到内容批判得狗血淋头,至于卵巢按摩术,她坚持了一段时间之后实在坚持不了,跟大家表示,有病还是去医院治病吧……
消沉了一段时间,孟小阮以为她终于放弃了微商大业,没承想她又开始风风火火地卖起了一种药丸,全名很复杂,叫俄日柯勒藏密长寿丸。
据说俄日柯勒是一种少数民族语言,含义是神奇,藏密是藏传佛教,长寿丸好理解了,功效就是保人长寿。
所以这个名字的意思是,一种神奇的藏传佛教流传出来的长寿药丸。
还说这药丸的主要成分是犀角和牛黄,可以生死人肉白骨,只要还有一口气没断,就能从阎王手上夺活口。
孟小阮还看到丁穗发过一组照片。总代理的公公入院不治,医生已经让家里准备后事,总代理舍不得老人,凄惶无助之时,抱着试试看的心态给老人吃了一颗俄日柯勒藏密长寿丸,没想到老人居然活过来了。
第一张图片老人在床上脸色灰败,第二张老人被家人喂下了药丸,第三张老人已经能够下地走动,第四张老人开心地回归到了广场舞队伍之中……
也就是这味药,引发了丁穗和晏禾的矛盾。
晏禾的微信名叫日安,晏字拆开,他的微信很少用,只加人,不发朋友圈。
丁穗的这些广告,晏禾从来不回复的,孟小阮一度怀疑晏禾把丁穗的朋友圈屏蔽了,直到看到晏禾在那条“绝症老人濒死复活”的微信下面评论了俩字:胡说。
这俩字太扎心,引发了丁穗的激烈反击,洋洋洒洒写了几百字,全方位多角度地描述了这药的神奇之处,引用了多个案例,充分证明了这味药非但不扯,而且远比这组图片更加神奇,语言已经无法表达它的逆天之处,谁吃谁知道,谁用谁受益。
晏禾的回复还是俩字:胡说。
孟小阮知道这个药肯定没广告语说得那么夸张,但是如果有犀角和牛黄的话,应该还是有效果的吧。她听说有一种安宫牛黄丸,原料有天然犀角,效果很好,网上已经炒到了几万元一颗。
她默默地围观着俩人在朋友圈里的斗争,没料到战火烧到了自己身上。
丁穗要孟小阮做个见证,她要亲自演示这款俄日柯勒藏密长寿丸的神奇之处。
其实孟小阮也挺好奇,丁穗一叫,孟小阮就到了。
按丁穗的设想,是要找个绝症病人来试药。
这一丸药,丁穗购入的代理价是29000元,售价29888元。
为了验证效果,她免费提供。
孟小阮终于明白丁穗为什么总是一种明天就要断粮的姿态,她的钱都用在买微商产品上了,而且所有的产品一件都没卖出去,全都她自己用了。
明夷堂里是有几个危重病人的,丁穗一说,大家都很犹豫。
还是晏禾断然拒绝:“不像话。”
他从丁穗手里接过药盒,大概要走高端路线,包装十分精美,檀香木的盒子,上面还雕了寿星托着寿桃。
一打开,一种淡淡的香气弥散在空气中,药丸也不是普通的中药药丸,看起来倒像是修仙文里描述的金丹。
比玻璃弹珠要大,但比乒乓球要小,金光隐现,光华流转。
他拈起药丸问丁穗:“我来验证,你这药可保不住了,不后悔?”
丁穗一咬牙:“不后悔!”
晏禾先用指甲划破了一点表面,观察了一番,又将药丸用力拈碎,闻了闻味道,最后在舌尖一触。
做完这一切,他淡淡一笑:“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根本没有犀角和牛黄。知母、黄檗、熟地黄、山茱萸、山药、茯苓、泽泻,一共只有这七味药。”
丁穗瞪大了眼睛:“你骗我吧?”
她从小在美国生活,长大后又在日本留学,对中医了解得不多,甚至有那么点偏见,觉得中医所谓的经脉、气血学说都是胡说。
她当然知道明夷堂在江城很出名,但她觉得这种名气是以讹传讹捧起来的,难道不是年纪越大医术越好吗,晏禾也不过比她大几岁。
至于这个药丸,那可不是普通的中药,而是藏药,西藏有净透的蓝天,皑皑雪山,有终日不停的转经筒,有神秘丰富的传承。
晏禾没理会她的质疑,告诉她:“你等下。”
转身进了药房,再出来的时候,他手上拿了两颗药丸,捏开其中一枚蜡封,递给丁穗。
“闻闻。”
丁穗在药丸上嗅了嗅。
晏禾又把捏碎的那枚药丸递给她:“再闻闻这个。”
丁穗又闻了闻,脸色有点不好:“怎么会……”
她兀自强辩:“也许凑巧呢,中药味道都差不多,这两种药相似也……说得过去吧。”
晏禾捏开另一枚药丸的蜡封递给她:“你再闻闻这颗。”
见孟小阮一头雾水的样子,晏禾给她解释:“这是安宫牛黄丸。”
他问丁穗:“你觉得味道相似吗?”
丁穗摇摇头。
“你这枚药丸可是宣称有犀角和牛黄的,却和安宫牛黄丸的味道截然不同,你觉得是我这里的问题,还是你那枚药有问题呢?”
丁穗的脸色变换了半晌,终于对这味俄日柯勒藏密长寿丸起了疑心。
“这一枚,”晏禾指了指先给丁穗闻的那枚药丸,“是知柏地黄丸。”
“我猜这家公司为了省事,干脆买了市面上的中成药在外面涂了层东西。”
“那……那……”丁穗还是不死心,“濒危老人转危为安这个,不是假的吧?”
晏禾一挑眉:“知柏地黄丸主治肾虚,所以,你说呢?”
“哪怕真的有牛黄和犀角又能怎样?这两味药的价值虽然相对高一点,又不包治百病,至于产品说明书上写的含有绿松石等多种名贵宝石,更是扯淡。绿松石是一种铜铝类盐酸矿物质,真做成药你敢吃吗?”
丁穗跺跺脚,转身跑走了。
晏禾没想到丁穗的反应这么大,收起药丸,问孟小阮:“她这是在心疼那29000吗?”
心疼是肯定心疼的,不过孟小阮猜丁穗回去做的第一件事,应该是在朋友圈里发辟谣公告。
丁穗也确实发了辟谣公告,甚至和上线代理狠掐了一架,在微博四处@大v打假。凑巧的是,这则辟谣公告被孟箫看到了,他虽然做财经新闻,但觉得这事很有卖点,于是联系了同事,将整件事报道了出来。
这款长寿药的代言人是一个一线当红明星,被骗群众的怒火免不了烧到了明星身上,明星的粉丝誓死捍卫明星的尊严,引发了一轮又一轮的骂战,一次又一次地上了微博热搜,连带着晏禾这个名字也家喻户晓。
孟小阮在浏览微博的时候,无意间发现了一则关于晏禾父亲的旧事。
那人说晏禾的父亲也是名医,只不过十四年前治疗事故治死了人,死者家属杀死了晏禾的父亲,自己也进了监狱。
是这样吗?孟小阮忽然想明白晏灵枢为何成了明夷堂的禁忌。
她私下里问她爷爷:“晏禾的爸爸您认识吗?那当年晏大夫的事,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当年的事啊,”孟爷爷陷入了回忆,“有人说那个人的病症很重,晏大夫沽名钓誉,三帖药肯定治不好,但他坚持治,结果把人治死了。但我总觉得不会,我见过晏大夫一回,是个很好的人,那之后明夷堂就关了,还是你哥跟我说起晏禾,我才知道他儿子接手了。”
说完了,他还义正词严地教育孟小阮:“‘静坐常思己过,闲谈莫论人非’,少打听别人的事。”
孟小阮获得了有效信息,乖乖地点点头:“哦。”
孟爷爷闲谈论人非的瘾可比孟小阮重多了,几乎已经达到了哪里有热闹哪里就有他的程度,上次路口发生了交通事故,他为了挤进去看看,谎称出事的是他的同事,结果进去一看是只猫。
俩人正说着呢,有人过来招呼孟爷爷:“快,快,来了个患者。”说完等不及孟爷爷,先往前院跑了。
孟爷爷腾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想想又觉得不好意思,跟孟小阮解释了一句:“我跟过去看看啊,这老丁岁数也不小了,万一摔个跟头呢。”
其实明夷堂每天都有患者登门,不知道今天的患者有什么稀奇的,惊动了整个后院的人,孟小阮坐了一会儿,发现后院的工人有一半过去看热闹了。
气得阿婆直跺脚:“这群挨千刀的。”
孟小阮最后也跟过去了,她到的时候,已经围了不少人。
当中的人大概六十出头的年纪,人瘦得有些脱相,精神倒还好,肩膀上扛着一卷全开纸,手上扯过一头在计算着什么。
后面跟着的大概是他的儿女,儿子在跟晏禾说话,女儿不错眼地盯着老人,伸手要接过老人肩上的纸,被老人一把推了个踉跄。
丁穗拉了拉孟小阮的袖角:“听说是个物理学家,得了怪病。”
老人的儿子也有四十岁左右了,人很客气:“能不能帮我爸爸看看,我们去了很多地方,检查也做过,除了红细胞数值有些低,倒也没看出什么来。
晏禾示意他们进诊室,老人不耐烦起来:“我没病,不治!”他扫了晏禾一眼,大概见他还年轻,更加轻视,“现在阿猫阿狗都能当大夫了吗?”
这话听起来实在不顺耳,明夷堂的人都不怎么高兴,他们对晏禾都有一种盲目的崇拜,平时聊天的时候,也总是很亲切地称他为“我们小晏”。
最后到的阿婆正好听到了这句话,想说些什么,到底忍住了。
还是丁穗嘴巴快:“您怎么说话呢!”
自从上次长寿丸事件之后,丁穗迅速从晏禾的表妹化身成晏禾的迷妹,对晏禾各种推崇,以前提起晏禾只肯叫他的名字,现在倒一口一个我哥。
还是老人的儿子出面道歉:“对不住对不住,家父久染沉疴,心情不好,失礼的地方我给大家道歉了。”转过头来看晏禾,“晏大夫,请一定给家父好好看看,他已经病了两年了。先前只是晚上做噩梦,我们也没当一回事,给他买了安神口服液来吃,吃了一段时间也不见好,渐渐地,早上起来四肢麻木,现在只要一睡觉,半身就会发麻,老人现在晚上几乎睡不了两个小时。原本一百七十斤的体重,得病两年来,瘦到了一百斤。”
说到这里,他声音中已经带出了哽咽:“老人家受苦,我们做儿女的夜里也不好受,早就听过明夷堂的大名,我们住在省城,飞机也要一个多小时的里程,您就看在我们大老远赶过来的份上,给我父亲看看。”
晏禾还是那副亲切而温暾的姿态,一双笑眼里满是对老人的怜惜,伸手去扶老人的肩膀,被老人一把甩开,他却毫不介意,低头去看老人手里的算纸。
孟小阮忽然明白为什么总觉得晏禾的亲切中带着冷意,是因为他的表情太完美,完美到像一个模板,也许世间医术和医德已臻极点的医生就是这种姿态,想患者之想,忧患者之忧。
但是会有这样的人吗?只要是人,总有七情;只要是人,总有六欲,他无欲无求,只剩一颗仁心,这颗仁心有几分是真,便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她怀疑,却更觉得心疼。
老人不耐烦:“看什么看,你看得懂吗?”
晏禾挪开视线,有些无奈地对老人的儿子说:“还是需要患者本人配合才行。”
老人的儿子只好苦苦哀求,老人就是不为所动,到后来干脆用耳机塞住了耳朵。
老人的儿女也实在没办法,只好打算带老人回去,晏禾抢前几步拦了拦。
“老人家,”他伸手摘下老人的耳机,“看不看病是您的自由,但我有一言相告,希望您暂时止步。”
老人气哼哼地停住:“快说!快说!”
“您的病症已经危重,如果坚持不治疗的话,可能只有两个月的寿命。”
听完这句话,老人的儿女顿时脸色惨白。
老人一阵冷笑:“这就是你们这些江湖骗子的手段?两个月?我信你才怪。”
晏禾的神情不变:“我可以分文不收。”
既不收钱,那就是真心治病了,老人的儿女对晏禾更信了几分。
老人愣了片刻,语气更加不耐烦:“两个月就两个月,足够我把手头的演算做完了。”
晏禾摇头:“您这个演算,两年也做不完。”
老人火了,几乎要挽起袖子给晏禾一拳,还是儿子劝住了他。
“咻咻”地喘了几口气,他粗声问道:“我要是做完了呢?”
晏禾的语气毫无起伏:“如果您做完了,大可以把门口那块牌子摘下来。”
门口“明夷堂”的匾额已经传了五代,晏家的祖上治愈过一位名士,这位名士便手书了“明夷堂”三个字赠予晏家。此人书画双绝,可惜传世的作品少之又少,去年苏富比拍卖,一平方尺的价格已经高达七位数字。
甚至有些书法爱好者,特意来到明夷堂与这块匾额合影。
明夷堂的“明夷”是卦名,晏家祖上取名的时候卜了一卦,先得既济卦,后得明夷卦,都不太吉利,这位祖上索性就把医馆取名“明夷”,以此警示后辈,卦虽不好,人却要忍耐自重,坚守正道。
因此对明夷堂的人来说,这块匾额不只是晏家的门面,还是晏家百年传承的精神象征。
甚至在晏灵枢不幸过世,晏家后继无人的情况下,晏家也只是紧闭大门,未曾将这块匾额摘下来。
他们坚信,只要匾额还在,晏家总有一天会重开大门。
这话一出,明夷堂的人齐齐沉默了。
老人倒来了兴致:“小子,你知道我是谁吗?”
晏禾点头:“我知道。”
老人张了张嘴,不知道是该为了这小大夫对他的轻视而发怒,还是应该为他的年少轻狂感到好笑。
晏禾微微一笑:“如果您没算出来,就让我给您治病吧。”
老人哼了一声:“两个月是吧,行,我赌了。”
老人的儿女还待再劝,老人已经甩开他们先一步出了门。
这热闹倒是挺热闹,可是热闹看完之后,明夷堂的人怎么都觉得不是滋味,晏禾的医术他们是不担心的,假如世界上只有一个人能治那老人的疾病,只能是晏禾。
但晏禾赌的并非医术,而是那老人究竟能不能在两个月之内演算完。
丁穗私下里查过,这老人名叫徐飞卿,著名物理学家,为人倨傲,网上虽然对他褒贬不一,但都不否认他的能力。几年前他发现的一种新粒子更以他的姓氏首字母命名,称为x粒子,瑞典皇家科学院曾邀请他做客座教授,但被他拒绝了。
一个简单的数值,晏禾居然赌他两个月的时间都算不出来,这不是开玩笑吗?
晏禾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给大家带来了多大的压力,他照旧接诊,照旧在药房里配药,仿佛这个赌约根本不值一提。
电台给每个员工发了两张美术馆的门票,据说有个新流派的画家正在美术馆做展览。孟小阮捏着这两张票,第一时间就想邀请晏禾。
但怎么开口呢?最后她只好找了个借口:“我们单位的新规定,要带伴侣一起去看才行,我又没有男朋友,孟箫抽不出时间来,你能陪我一起去吗?”
晏禾有点惊讶:“还有这种要求吗?”
孟小阮用力点头:“很不人道对不对?据说是响应上级的要求,现在不是全国开放二胎吗……”
晏禾不太理解开放二胎和带伴侣看展览有什么必然联系,但看孟小阮一副生怕他拒绝的忐忑样子,还是答应了下来。
美术馆的位置有点偏,附近就是森林公园,风景倒好。
大概是赠票比较多的缘故,来观看画展的人还不少。
这位画家的画风确实很新锐,新锐到都是一大片一大片的几何图形,孟小阮实在没看懂其中表达的深刻感情,就是觉得色彩挺鲜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