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禾给她讲解:“你看这幅,三角在数学中代表着稳定,但在情感中就会引起纷争,这个三角十分抽象,几乎被拉成了一条直线,意味着三个人的博弈。”
这幅画的名字叫《我与我的太太和情人》,好像……有点道理?
她又欣赏了《摩天大厦》《冰冷的都市》等几幅画作,终于对自己的审美丧失了信心:“咱们还是出去转转吧。”
她走得口干舌燥,去自助机前买了两罐可乐,递给晏禾一罐。
晏禾打开拉环,把手里的这罐递给她,忍不住提醒她:“可乐腐蚀牙齿,要少喝。”
她“嗯嗯”应着,一口喝掉了一半。
晏禾再去开另一罐,手一钩,拉环倒是掉下来了,可乐没打开。
孟小阮有点尴尬:“我再去买一罐吧。”
晏禾说不用,他将门票折成了一个菱形块,用尖角处对着可乐密封的弧线摩擦数秒,“嘭”的一声,可乐打开了。
孟小阮大为惊奇:“怎么做到的?”
晏禾给她解释:“铝的熔点比较低,受热会变形,里面的气体往上一顶,可乐罐就打开了。”
孟小阮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好厉害!”
晏禾从小到大不知道被多少人称赞过,大家的夸赞含蓄且长,掺杂着社交礼仪的那种客气,第一次听到孟小阮这种简单而直接的称赞,他有种淡淡的成就感。
他有些新奇,这样微不足道的一件事,为什么会给他带来成就感?他每天接诊的病例比开个易拉罐要难百倍千倍,为什么从来没给他带来过成就感?
是自己做得还不够好吗,还是说因为夸奖他的人,不值得他心生喜悦……
展厅里在放音乐,他们离得不远,听得倒清楚。
“是《琵琶语》!”孟小阮第一时间就听出来了,她皱皱眉,“我最不喜欢听的就是这首曲子。”
她解释了一番:“我们大学考英语四六级的时候,考试之前反复放的音乐就是《琵琶语》,学校给我们每个人发了一副耳机,自己调到播四六级听力的频道。我第一次考四级的时候,怎么也调不到那个频道,后来终于调到了,只听到了最后一句——听力考试已经结束。”
她笑笑:“从此我一考四六级就紧张,一听《琵琶语》就想上卫生间。”
她摸了摸肚子:“哎哟,我现在就想去卫生间。”
风景不错,阳光正好,两个人就沿着小道往前散步,空气里满是植物的味道,这味道算不上难闻,也算不上好闻。孟小阮用力嗅了嗅:“松树味儿。”
道旁就是松树,江城的松树都是观赏用的油松,树冠很大,摊开来遮天蔽日。
有风刮过,卷起了一点尘沙,晏禾一低头:“好像进眼睛里了。”
这不算什么大事,眼睛受到尘沙的刺激会流泪,眨眨眼皮,就被泪水冲到眼角了。
孟小阮停在他面前:“是左眼吗?”
她踮起脚来,往他的左眼里面吹了口气:“好点没?”
她的喘息间还带着可乐的甜味,吹到眼睛的气是暖的。
她担心没吹出来,凑近一点又吹了一口,他睁开眼睛,看到了她的唇,软软的,像果汁糖。
心里有种莫名的焦躁,他往后退了一步,闭上了眼睛,良久后才说:“好了。”
这个动作太亲昵了,孟小阮忽然反应过来,耳根热得很,脸涨得通红,隔了好久才勉强做出一副不在意的样子:“你眼睛不舒服,我来开车吧。”
美术馆之行后,孟小阮开始躲着晏禾。
不幸的是,她这边极力安静地做个透明人,她爷爷却惹了大麻烦。
孟爷爷作为一个植物学家,每天都在研究他心爱的植物,忽然有一天,他在药圃里发现了一株鹿角蕨。
至于这植物珍稀在哪儿,孟小阮是不清楚的,只清楚她爷爷自打发现之后,兴奋得直搓手,更是连夜准备好了花盆小铲,把鹿角蕨移植回来。
祸就是在移植过程中惹下的,也许铲得太深,伤了一棵桂花树的根。
虽然孟爷爷极力呵护,没几天,这棵桂花树还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了。
更可气的是爷爷没胆量承认错误,把孟小阮推了出去,还振振有词:“我惹了祸是要被开除的,开除了我怎么撮合你哥和丁穗呢?你被辞了也没什么损失。”
对此,孟小阮已经淡定了。
基本上爷爷的锅,不是她扛,就是她哥扛,她爷爷养这两个孙辈,就是为了背锅的。
晏禾正在诊室研究药方。
江城今年的夏天来得比往年更早,刚进入六月,天已经像火烧一样,孟小阮从后院走过来,也不过五分钟的路程,却晒得额头汗津津的。
晏禾起身给孟小阮倒了一杯饮料,递给她。
孟小阮尝了一口酸而回甘,有梅子的味,她问:“是酸梅汤吗?”
“对,”晏禾坐下来,“但和普通的酸梅汤有点区别,你尝出来了吗?”
孟小阮细品了品,似乎甜味里多了点香,不像普通的冰糖。
她摸不准,于是问他:“是什么?”
“桂花,”晏禾说,“桂花放得更多些。”
孟小阮的手顿时一抖,疑心他已经知道了桂花树的惨状。
她抿着唇笑笑,有点胆怯,有点羞涩,悄悄用余光去看晏禾,恰好被他抓了个正着。
他的语气并不严厉,是惯常的那种温和,拿起笔在纸上写着什么,问她:“有事吗?”
孟小阮又笑笑,带着点讨好的意味:“其实酸梅汤里,不放桂花也行的吧?”
“这是家里的习惯,从祖辈传下来的,你不喜欢可以去了这味桂花。水不要太多,不然味道就淡了,我看你不是很爱吃甜食,冰糖可以少放点。”
孟小阮讷讷点头:“桂花也是挺重要的一味中药对吧……”
“花有化痰止咳的作用,果可以暖胃平肝,根可以祛风湿。”
一听说这么重要,孟小阮更加坐不住,她放下杯子,一会儿搓搓手,一会儿假意去看房间的布局,最后深吸了一口气。
“我看药圃里只种了一棵,够用吗?”
晏禾放下手中的笔:“药圃的药再多再全,也不可能供应整个明夷堂,很多药材都是从别处进的,我们有长期合作的药材供应商。”
听他这么说,孟小阮略略放松了一点:“是……是这样的,我帮我爷爷挖植物的时候不小心伤到了桂花的根……它,它好像活不了了。”
晏禾略有些怔忡,片刻后回应了一个淡淡的“嗯”。
“对不起啊,我赔你一棵行不行?”孟小阮急起来,“我知道那棵是桂花中的天香台阁,我已经向一家绿化公司订了,很快就送过来。”
天香台阁是四季开花的品种,香味浓郁,因为花开的时候像个小小的台阁而得名。江城很少有种桂花树的,这个品种就更少,孟爷爷联系了好多地方,才找到一棵。
他见她紧张,安慰她:“没事的,等树送来了,你和我一起种上就行了。”
孟小阮还是很不安,正想再说点什么,丁穗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晏禾捏了捏眉心,问她:“你就不能先敲门吗?”
丁穗“哦”了一声,嘴上模拟敲门的声音“咚咚咚”,学着晏禾的嗓音问:“谁?”然后自己回答,“我,丁穗。”再模仿晏禾的声音,“进来吧。”
晏禾对她无可奈何,问她:“怎么了?”
丁穗一手撸起袖子递到他眼前:“你看,你看,我的皮肤忽然变蓝了,我怎么搓都搓不掉,我是不是身染重病了?”
她急起来,边说话边跺脚:“我百度了下,没有跟我相同症状的,我这一定是绝症吧?罕见病?概率几百万分之一的那种?”
晏禾先观察了一番,然后点点头:“对。”
听晏禾这么说,丁穗这回真急了,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下来:“没法治了吗?我现在还只是胳膊变蓝了,以后会不会全身都变成蓝色的?”
“是,”晏禾告诉她,“会变成蓝精灵。”
丁穗一时不知道说什么了,气得大叫:“你怎么这样啊,有没有点同情心啊,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开我玩笑。”
孟小阮也替丁穗着急,担忧地看着她的胳膊,问晏禾:“真的没办法了吗?”
“她要是再买那种掉色的衣服,我有什么办法。”晏禾去看丁穗,“回去拿温水好好洗洗,来回洗几次就好了。”
“啊?”丁穗呆住了,收回胳膊仔细又看了一遍,“原来是染上色了啊,我说那件上衣洗的时候怎么掉色得那么厉害。”
她马上不哭了,“嘿嘿”一笑:“行了,不耽误你了,你忙去吧。”说完去挽孟小阮的胳膊,“走啊小阮,咱俩撸串去。”
孟小阮被丁穗架到了巷子口的小馆。
“烤猪皮来四十串、涮肚给我来一锅、金针菇、馒头片、鸡翅、鸡爪子、茄子、青椒、韭菜各来二十串。”
“啤酒……”丁穗想了想,“先来八瓶吧。”
孟小阮被她吓了个趔趄:“能喝完吗?”
丁穗一挥手:“小意思,啤酒就跟水一样。”
按说丁穗是个标准的abc,但和中华文化对接起来毫无障碍,简直比孟小阮更像江城本地人,哪儿有吃的,哪儿有玩的,混得那叫一个门儿清。
酒才喝了两瓶,丁穗的话说起来就有点飘:“我中文说得好吧?我奶奶教的,在她跟前必须说中文,小时候她还教我书法,一天写一篇大字。她总跟我说起城外的那条惠陵江,说起老院子里的那口水井,说家乡的吃食,我小时候不理解,这么点事翻来覆去地说,其实,她更想的是家乡的人吧。”
提起奶奶,丁穗有些伤感,这时候倒有些岳念知的影子。
“她腿脚不好,走不了远路,心心念念地想回来看一看,一直也没能如愿。她过世之前拉着我的手说,要把她的骨灰带回国,就葬在我姑姑的身边。”
丁穗的姑姑,就是晏禾的母亲。
“奶奶这一辈子,想回国,动不了,盼着我姑姑回来,到最后也没盼到。”
孟小阮问她:“你姑姑是怎么走的?”
“病逝的。”
丁穗又灌了一杯:“其实我姑姑过世之后,我爸曾经打算把我哥接出国的,但我姑父不同意,我哥自己也不愿意,就算了。”
吃得差不多了,丁穗晃晃悠悠站起来:“我去上个卫生间。”
店里进了个少年,吃饭的人多,老板也顾不上招呼他,少年没坐下,四处看了看,瞅着没人注意,挪到一张来不及收拾的桌子上,捡了半串馒头片。
十五六岁的孩子,个子蹿得高,大概营养跟不上,衣裤都显得空荡荡的,他警惕地观望着,察觉到孟小阮的目光,“嗖”地收回了手。
孟小阮有些尴尬,别过头不去看他,心里到底不忍,叫了老板过来,又点了一份腊肉饭打包。
饭是提前做好的,上得倒快。
丁穗上完卫生间回来,看到腊肉饭一乐:“你还能吃啊?”
出了门,孟小阮示意丁穗等了等,见那少年出来,孟小阮把腊肉饭递给他,神色间有些不好意思。
“我们点多了,你能不能替我吃了?或者你知道谁没吃饭,替我转交给他?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一口没动过,丢掉可惜了。”
少年的神色有些僵硬,嘴唇嗫嚅了两下,伸手抓过饭盒,飞快地跑开了。
丁穗“嘿”了一声:“这孩子。”
孟小阮没在意:“有时候接受比施与难多了。”
回到明夷堂,桂花树送过来了。
太阳已经下了山,暑气渐渐淡下来,孟小阮邀了晏禾一起种树。等到真的看到树苗的时候,孟小阮的愧疚更深,果真是树苗,又细又小,死去的那棵天香台阁树枝粗壮,不知道有几十年的树龄,花开起来的时候,离得老远就能闻到香气。
晏禾把死去的那棵移了出来,他做得很小心,一点一点将根清理出来,孟小阮生怕砸到他,伸手帮他扶着树。树挪出来之后,放在了路边,等着工人明天清理出去。
之后在原坑里栽上树苗,晏禾培好土,用水将根浇透了,算是栽完了。
整个过程,晏禾不曾说过一句话。
孟小阮觉得,他心里终归还是不高兴的,她也理解这种不高兴,就像她小时候被孟箫偷吃了棒棒糖,虽然后来孟箫补给了她,但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了。
仔细想想,这世间似乎没什么是重要的,因为没了什么,日子都依旧要过;但又似乎这世间所有的东西都是重要的,因为每样失去的东西都没法替代,时间如是,花木亦如是。
她觉得对不起他,就更加小心翼翼。
种完树,她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像条小尾巴。
过了好久,晏禾才注意到她,有些歉意地摸摸她的头:“不碍事的。”
她目送他穿过角门,转回去,发现阿婆在嚷:“树怎么死了?!”
阿婆出去拜访亲戚,走了总共有一个星期,没见证过桂树从衰落到死亡的全过程,一回来简直惊掉了下巴。
她蹲下身,爱怜地摸着死去桂树的叶子:“怎么我离开没几天,你就出事了呢。”
孟小阮挪过去,不敢暴露了始作俑者,安慰她:“阿婆,别伤心了。”
阿婆抹了抹眼睛,干涸的眼眶里有些湿:“这是晏禾出生那年,他爸妈亲手种的,种的时候还是根小苗苗,长到这么大,怎么就死了呢?”
孟小阮彻底怔住了。
是这样吗?原来这棵树这么重要,他幼年丧母,后又丧父,人生中一直陪他长大的,也只有这棵树罢了。
是夜,晏禾一直无眠。
《佳期入梦》在讲归有光的《项脊轩志》,最感人的不过几句: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
三十一年前,他出生的那一年,父母是以什么样的心情迎接他的到来呢?他手上有张百日时照的全家福,父亲抱着他,手法有些生疏,母亲偎在父亲身边,脸上笑得矜持,目光里却带着浓稠的甜蜜。
也许那天回去,父母就栽下了那棵桂树,盼着他像树一般长大,最后亭亭如盖,最后绿树成荫。
母亲过世的时候,父亲正在外面诊病,母亲最终也没等到父亲的到来,晏禾牵着母亲的手,感觉到她的体温一点点褪尽,终于变得冰冷。
他人生中第一次体会怨怼的情绪:你看,你明知道妻子已经到了弥留之际,为什么不能陪在她的身边?旁人的生死和你又有什么关系?别人口中的伟大,对你的妻子而言又何其残忍,何其自私。
那之后的每一年,他母亲祭日的这一年,父亲总会在院中坐上一整夜。
他只冷笑,这时后悔又给谁看。
待到他父亲过世的时候,最后的最后,其实已经盲了。
父亲睁着暗淡的双眼,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看见阿樨了。
阿樨是晏禾母亲的名字。
他蓦然想起,桂树的别名,叫木樨。
隔山隔海,隔了三十一年的光阴,他终于明白当年父母为什么会种下一棵桂树,原来那是他们的爱情。
你眼中的痛苦不堪,在他们心中却甘之如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