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辞东拉着樊浅的手走在前面,曾云帆断后。季辞东试探着推开苗彩姗病房的门,发现里面没有开灯,借着窗外月光的光线随意一扫,一个人也没有。打开灯,三个人走了进去。季辞东扯了扯凌乱的被子,用手试了试床单上的温度:“刚刚还在。”接着发现脚下那双未被穿走的拖鞋。
三个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苗彩姗被带走了。
……
就在此时,上一层楼传来巨大的撞击声。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季辞东的身形瞬间绷紧,把樊浅推到一旁的曾云帆身边,说:“你先带她去你办公室,我上去看看。”
曾云帆点头。
樊浅一把抓住季辞东的衣袖,看着他的眼睛:“小心一点。”
季辞东的手指抚过樊浅的脸颊,没说任何话,深深看了她一眼之后打开门冲了上去。
曾云帆带着樊浅去了自己办公的地方。
他接了一杯水给她,然后说:“你待在这里不要离开,医院的格局我最清楚,我先出去看看情况。”
樊浅虽然很不放心季辞东,但她不断告诫自己要冷静不要添乱。她平静地点点头:“我自己没问题,你放心吧。”
曾云帆在三楼撞见了一路带人排查上来的石头他们,说了季辞东的去向之后便跟着他们一起。
就在他们打算再上一层楼的时候,“啪”的一声,整栋楼突然停电,所有人眼前一片漆黑。
医院的气息本身就有些阴冷,楼道和走廊间的应急灯发出幽幽的绿光,黑暗中不知是谁说了一句:“怎么偏偏这个时候停电啊。”
所有人纷纷拿出了手电筒。
在四射的光柱中,曾云帆越想越不对,然后像是突然察觉到什么,暗道一声“糟糕”,拔腿就往自己的办公室冲去。
季辞东突然被引走,现在又突然断电,但愿不是他所猜测的那样。
而事实证明,最糟糕的状况还是发生了。
曾云帆捡起桌子底下还在不断闪亮的手机,挂断了自己耳边的电话。手里的电筒环顾四周,发现并没有打砸或被破坏的痕迹,唯独刚刚还在的樊浅失去了踪影。
他决定先找季辞东会合。
才上到了五楼,走廊拐角处突然一把匕首伸出抵在了曾云帆的喉咙口。曾云帆惊出一身冷汗,就听见黑暗中传来季辞东疑惑的声音:“曾医生?”说着就收回了那把匕首。
曾云帆一刻也没耽搁,连忙从兜里掏出樊浅的手机递给他:“小樊不见了,现场只留下了这部手机。”
季辞东在黑暗中的动作一顿,大概只有他自己清楚,他握着手机的手究竟用了多大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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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浅是被冷醒的,她穿着短袖和牛仔裤,捏了捏酸痛的肩膀,稍微清醒过后才想起来,自己是在曾云帆的办公室里被人从背后打晕的。
而且当时停电了。
她猛地坐直身体,才发现自己靠在一根有点像是工厂那种生锈的大铁管上。而她所在的地方,像是医院的天台。
她环顾四周,对面高楼照射过来的光线让她足以看清自己所在地方的环境。左边是一个雨棚搭建的通道口,铁门上挂着两把新的大铁链。右面放了一些杂物,类似于废纸箱之类的东西。
猎猎寒风吹得樊浅不自觉搓了搓手臂,她发现自己没被绑起来,手脚都很自由。
她撑着手站了起来。
长发被风凌乱地吹拂在脸上,她小心环顾四周,试探着移动脚步往周边挪动。
“在找我?”幽幽的声音就在樊浅身后。
樊浅猛地转身,接连倒退了好几步。她吞了吞口水,拽紧胸前的衣服借着远处光线看清了站在黑暗里的那道身影。
杜伯萧换了身衣服,不再是西装衬衣的精英律师打扮,而是那套不止一次出现过的全黑装束。他就是曾用这个样子出现在了申子雄案件的码头,也是欧坤案中那个房东阿姨撞见的神秘男人,只是现在,他没戴帽子。
樊浅稳了稳自己的情绪:“杜伯萧,你把我带上来,究竟想干什么?”
他从阴影里慢慢走出来,那张摘掉眼镜之后具有过分侵略气质的脸一下子暴露在樊浅面前。此刻的他,满眼都是不明所以的笑意。
樊浅心里发毛,就见他突然张开双臂:“somnus,欢迎来到我为你建造的世界。”
……
二十米外的地方,一束追光突然照亮。
樊浅抬起手臂遮了一下刺眼的白光,她适应片刻缓缓放下了胳膊。抬起头,发现那束灯光所照亮的中心地方,空中挂着三个人。
樊浅在看清楚的那一刻,狠狠咬着牙。
“疯子!”她说。
那三个人不是别人,是刚刚被他带走的苗彩姗和宋华群,而另外一个,正是在贩毒案中消失已久的年副刚。
他们都昏迷着,绳索从对面顶楼一直牵到这边,三个人被摆成一排横吊在半空中,只要束缚着他们的那根绳子一断,等待三个人的下场就是摔下顶楼,必死无疑。
“杜伯萧,你为什么这么做?”樊浅问。张口的瞬间狂风灌进喉咙,呛得她隐隐作呕。远处的温市依然灯红酒绿,而天边已经有大片黑色云层迅速聚拢起来。
杜伯萧靠近樊浅,眨眨眼说:“这是送给你的大礼啊,不喜欢吗?”
随即,他开始兴奋起来:“看看这上面的三个人,申子雄和欧坤的死只是这份礼物的一个小小开始而已。”
瞬间,樊浅心中有了一个大胆的推测。他想到了当时季辞东关于他后腰文身解释的字母分析。
樊浅冷着声音:“somnus,s申子雄、o欧坤、u乌尔苏斯。幽灵,剩下的这三个人,m苗彩姗,n年副刚,最后一个s宋华群。你心中的somnus的组合成员,一个不落。”
每当她念一个名字,杜伯萧的眼神就深一分。
当她说完,杜伯萧突然吹了一声口哨,眼里是毫不掩饰的赞赏和惊叹:“我就说过,我们绝对会成为精神无比契合的最佳伴侣。”
他勾起嘴角:“但你有一点忘了,somnus是我为你量身打造的身份。你不觉得这份我精心为你准备的盛大礼物,只有你亲手杀了最后这三个人,才更有意义吗?somnus。”他的声音从喉咙里发出,带着嗜血的疯狂和向往。
樊浅捏紧拳头。
这大概就是杜伯萧所认为的完美世界。
他想要亲手培养一个他心中完美的睡眠女神,用鲜血来滋养她的成长。目前,申子雄和欧坤都已经死去,乌尔苏斯被判了死刑,而剩下的三个人,此刻,现在,就在这里。
樊浅背靠着水泥墙,她的指甲在上面抓出一道道指印。
杜伯萧选中的somnus,恰巧就是她。
他要她亲自动手,杀了这些剩余的代表这个单词字母的每一个案件背后人,彻底完成somnus最终的定制。
他要的,不仅仅是一个如他一般的变态诞生,还是一个他量身定做的带有somnus标志的精神傀儡。
而这个傀儡,将和他一样背负罪恶和鲜血,成为他地狱里的另一半。
她看着不远处的杜伯萧,处在黑暗之中的他,犹如脚底都冒着寒气的恐怖恶鬼。
樊浅闭了闭眼,嘴角露出嘲讽的笑意。
她说:“杜伯萧,你知道自己的行为就像一个得不到糖果,就把所有卖糖果的店铺统统砸碎的行为拙劣的小孩儿吗?你的父亲难道没有告诉过你,你越是极力想要得到的,会越容易失去?”
之前杜伯萧一直试图隐藏的父亲,被樊浅再次提起。
“呵……”他两手抱拳,左右活动了一下脖子。在距离樊浅两米之外拎起旁边的一根铁棍就朝她砸了过来。
砰!她旁边围栏上碎裂的水泥块瞬间飞溅而起,擦过樊浅脸颊,留下了一道细细的血痕。
杜伯萧一把拽下樊浅挡着脸的手,凑在她的耳边说:“somnus,不要试图激怒我。”
那温热的气息就在颈边,樊浅的皮肤上立马出现了一粒粒鸡皮疙瘩。
她猛地推开他,自己也借力迅速往旁边倒退几步。
从来没有那么剧烈地讨厌一个人靠近,樊浅嫌恶地摸了摸脖子上那片被他气息感染过的皮肤。她咬牙说:“不要叫我somnus,我也永远都不可能成为你心目中的somnus。杜伯萧,在你当年利用宋华群开始屠杀的时候,你就该认清,这个世界上是没有人会和你一样的,包括我。”
杜伯萧一时看她的眼神就如同看着自己一直圈养,又突然发小脾气的某种专属物。他掂了掂手上的铁棍,笑着说:“自认为很了解我啊,你怎么知道宋华群就肯听我的?”
他始终挂在嘴角的那抹得意的笑,令樊浅想到了一种动物——蛇。冰冷得不带一点温度,盘旋着,等待着,就等着出其不意的时候突然咬你一口。
樊浅直直望着他的眼睛,说:“宋华群坐拥杜氏总裁身份这么多年,却依然没能改回姓杜,不止如此,他残疾的左腿,多年来都遭人诟病的人品,这所有一切不就是杜家长子,你的父亲的杰作吗?但就是那么巧,宋华群毕生最恨的人,恰巧你也恨他入骨。”
杜伯萧渐渐敛了笑意,淡淡地说:“继续。”
都知道打蛇打七寸,樊浅也知道。
她观察着杜伯萧表情中每一个细微的变化,接着说:“你恨你父亲恨到巴不得亲手杀了他,但你不会那么做的。杜康喝酒还嗜赌成性,长期虐打你和你的母亲。他外面找的那些女人个个都巴不得你们被赶出杜家。终于,你的母亲受不了自杀了,亲眼见证这一幕的你才会那么讨厌双手沾血。但是怎么办呢?那个如同噩梦一样的父亲依然高高在上。你恨他,甚至是恨给了他狂傲资本的整个杜家。你很聪明,学了法律,利用宋华群和你爸争家财时脱离了杜家。至此,你的复仇计划才真正开始。你擅长心理学,不断催化宋华群内心的仇恨,让他一步步去替你完成你的杀人计划。你选择的第一个家庭姓顾,那是你父亲手底下唯一一个值得信赖的下属,在你父亲多年的商业生涯中出了不少力。第二个家庭姓何,那是杜家退出政界后你父亲单独培养的政权势力。第三个家庭姓吕,那家人中有一位二十三岁的年轻女孩儿,那是你父亲在外包养了一年多的情妇。还有……”
这些都是季辞东拿到的那份档案里的资料,她试探着做出推理,直到说到这里戛然而止。
杜伯萧的表情随着樊浅的停顿,越发诡异起来。
他问:“怎么不继续说了?”
他边问边再次朝她靠近。
樊浅一步一步地往后退,就听杜伯萧的声音在一瞬间变了一种语调,嘶哑的,像破旧的老风箱。
樊浅瞪大了眼睛。
这一刻的杜伯萧是幽灵但又不完全是幽灵,人往往有多个不为人知的双面,或许连他自己都不曾发觉。
换了一种语气的他,配上那双在黑夜中的眼睛,真正会让人从心底里颤抖。
杜伯萧边走近边带着渲染的恐怖声音,缓缓说:“你还有一家忘说了……那家人姓樊,那个男医生这辈子最错误的决定,就是自以为是地用他所推崇的中医疗法,去接治了一个病入膏肓又拼命想延长自己寿命的叫杜康的男人。”
他从喉咙深处发出了两声嗬嗬的声音。
咔嚓——
樊浅的脚下踩中一根木棍,声响在这样的夜晚显得尤为刺耳。
楼下隐隐传来汽车的喇叭声和警笛,杜伯萧的声音在夜色里又哑了两分,他说:“那种男人怎么配拥有那么多,金钱、权力、女人,甚至是性命,我都会让他一一失去。看着自己一无所有,感受自己在生命的尽头,有一线希望又无能为力的挣扎和绝望。”
樊浅的眼睛红了,她的嘴唇被咬出血,手心都是指甲抠破的痕迹。就是这么荒唐的理由,为了满足自己的复仇欲,对他的父亲实施报复。他就这样随意地让四个家庭走进深渊,无情剥夺了十几个人活着的权利。
她拼命控制自己的情绪,但出口的声音还是因为极致的压抑变得颤抖:“杜伯萧,你父亲不是什么好人,但你彻底成功了,你如今活成的样子才会是他连死都无法闭眼的终身噩梦!”
世间的苦难何其多,没有任何的不幸,可以成为一个人杀人的借口。
何况十九年了,他早就不是单纯被仇恨蒙蔽了心智,他彻头彻尾成了一个引导别人犯罪的心理病患者,最可怕的是,在他的认知里,他还认为自己就是这个丑陋世界里唯一的光。
杜伯萧的指背沿着樊浅的脸颊滑下,幽幽的声音响在她的耳边:“你本来应该是我最完美的杰作,从我把你放生的那刻起,你符合我所有的设定:冰冷,敏感,锐利,无法让人靠近的身体,对杀人事实的精准剖析。可惜……”
就是在这一刻,他们左侧那扇被锁住的门被撞得传出巨大声响,樊浅和杜伯萧同时望过去,外侧的铁架门直接连同钉在墙内拇指粗的锁扣一并拔出,内侧的木门撞在墙上被大力弹回,再被人缓缓推开。
季辞东就站在楼道口的位置。
他微微喘息着,手掌撑在门板上,与樊浅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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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闪电劈开长空,紫红的厉色映红眼前大半个城市。狂风越发肆虐,吹得天台旁边那堆废弃的铁皮箱哗啦啦作响。
杜伯萧从上衣口袋掏出枪,一把钳制住樊浅,凑在她的耳畔说:“somnus,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吗?就是你眼前的这个男人,改变了你。”他心目中的睡眠之神是没有弱点的,不会被无知的情感所左右。
但是偏偏出现了个季辞东。
季辞东的视线扫过樊浅,再移到了吊在半空中的三个人。
“杜伯萧,放开她!”季辞东一步一步地慢慢靠近。
就在这个时候,杜伯萧看着季辞东,突然在樊浅耳边说了一句:“我的女神,你想要看看他是怎么死的吗?”
那兴奋的语气让樊浅脸色大变。
“不要,小心!”她冲着季辞东大喊,手肘直击杜伯萧的胸膛企图挣开他的桎梏。但还是晚了,就在她叫出声的那一刻,季辞东刚刚所站的楼道口突然爆炸……
冲天的火光,脚底下强烈的震感。
杜伯萧点了一下手腕上的遥控装置手表,兴奋地赞叹一声:“surprise!”
樊浅满目都是刺眼的猩红,耳朵里听不见任何的声音,心脏在那一瞬间骤然停止跳动,丝丝点点的钝痛来得缓慢且绵长剧烈。
翻涌的热浪,巨响之后的滚滚浓烟。
她看见季辞东了,他躺在离爆炸中心十米开外的水泥地板上,那么近距离的冲击力,无数飞溅的爆炸碎片弹出。
樊浅瞬间湿了眼睛。
天太黑了,哪怕周围还有一小簇一小簇的火苗,还有照亮了天台各处的余光。但是她无法得知季辞东的现状,他一动不动,躺在火光里有末日的悲壮和决绝。
杜伯萧的爆破威力控制极好,塌陷的位置刚好堵住了楼道口。
救援的人上不来,在爆炸发生后,大楼底下传来了更大的人群的嘈杂声。
樊浅拼命挣扎着,几十米的距离像是隔着万重荆棘和无法跨越的长河。
滴答……滴答……
开始下雨了。雨点越聚越多,越下越大,豆大的雨滴砸得人生疼。密集的雨幕里,樊浅已经很难睁开眼睛,不远处的身影变得模糊起来。
“季辞东!季辞东!”樊浅开始大喊他的名字。
站起来,站起来!求你。
终于,昏迷过去的季辞东像是听见了她的声音。
他动了。
蜷起左腿,仰躺的动作慢慢翻身转为侧躺,他一只手撑在了地上,缓慢地,像是电影画面里一般,一帧一帧,撑膝站了起来。
铺天盖地的雨帘里,樊浅看着他,杜伯萧也看着他。
季辞东终于站直了身体,黑发贴在脸上,看着他们的方位微微喘息。他身上的衣服有一些薄布料的位置被爆炸碎片撕破,脸上带着可怖的血迹。
他抬起手背擦过脸颊的伤痕,毫不迟疑地往樊浅的方向一步步走来。
那双眼睛,和樊浅初见他一样。
坚定不移,如墨如漆。只有在看向樊浅的时候,里面蕴藏着轻柔如水,深沉如山的依恋和爱意。
四十米、三十米、二十米、十米……
季辞东摇摇晃晃支撑着走到离樊浅他们大概五米远的地方。
樊浅早已经分不清脸上是雨水还是泪水,她看着季辞东身后走过的路,直觉心里一阵剧烈抽痛。不断被雨水冲散的血色汇成一条小细流,季辞东的小腿肚上还有血不停地冒出。
那里有被飞溅碎片撕裂的大口子。
樊浅连挣扎都忘了,她看着他,看到了他眼中的安抚,还有那惯有的掌控全局的自信力。
季辞东对着樊浅身后的人扯扯嘴角,嘲讽道:“幽灵,这就是你所有的招数?”
他手里的枪指了指半空中吊着的三个人,他们还昏迷着,对于爆炸和暴雨都没有丁点儿反应。
季辞东继续说:“你的人生失败得只能在这些人中寻找存在感,可怜但也更可悲。”
他再次把枪对准杜伯萧:“看来你的父亲的人生终场都没有给你任何心理上的安慰,杜伯萧,放了她。用我女朋友做借口,遮挡你脆弱又可怜的自卑灵魂,你真的不配。”
隔着哗哗的雨声,他的话一字一句传到了杜伯萧的耳里。
一针见血,果然还是他的强项。
杜伯萧之所以利用宋华群满足自己的杀人欲望,甚至说他历经十九年窥探樊浅的成长,完成所谓somnus犯人的集合,都源自于他内心的魔鬼,是家庭和成长环境给了他不同于常人的心态。
但他最大的不该,是放任自己的黑暗面恣意疯长。
直至他最终失控。
空中的闪电和响雷持续不断,雨越下越大了。
杜伯萧早已经不是一个可能回头的人了,他有一个错误的开始,也从一开始就决定要一个错误的结束。
他拽了拽樊浅,看着季辞东露出了残忍的笑意。
抵在樊浅腰间的枪突然被移开,杜伯萧拿枪同样对着季辞东。所有人早已经全身湿透,雨滴在两人抬起的手臂上,溅开一朵朵小水花。
天边一个炸雷轰然响起,这像是一个信号,两人同时扣动扳机,子弹划过夜空和雨幕,划破凝滞的空气朝着彼此袭来。
砰砰!枪声一同响起……
杜伯萧没事儿,季辞东那一枪在他把樊浅拖出来挡在前面的时候早已偏离轨道。而季辞东同样没事,因为对方那一枪本就不是瞄准他。
杜伯萧的目的,是打断季辞东左边两米处的轮滑装置上的绳子。而那根绳子的另一头,就是吊在空中的宋华群、年副刚、苗彩姗三人。
他瞄得很准,绳子啪地断了。
然而季辞东的反应也够快,在子弹擦过他的脸颊过去的那一刻,他已经知道了杜伯萧的意图。他一个飞扑过去,在绳子断开的一瞬抓住了那截尾巴。
樊浅的心跟着季辞东的动作提到了嗓子眼。
即使借着轮滑的助力,三个人加在一起的下坠力都不是季辞东能拉得住的。季辞东被拖着在一步步往前滑,借着灯光,樊浅能清楚地看见他手臂和太阳穴上暴起的青筋。而他腿上的伤口,因为用力再次血流如注。
眼看他已经滑到了边缘,寒意冷到了樊浅的心底。她愤怒地挣扎,用尽了季辞东教给她的所有招式,还是被杜伯萧困得无法脱身。
她看着季辞东的方向不断摇头大喊:“不要……季辞东!不要!”雨水流进了她的喉咙,呛得她疯狂咳嗽,喊出的声音嘶哑又破碎。
按季辞东滑行的方向,正对口的那个地方是没有护栏的。可以想象若他执意不放手,巨大力量会直接拽着他连同绳子上的三个人一同坠下高楼。
樊浅无计可施,终于忍不住绝望地痛哭失声。
终于,季辞东的脚用力蹬住了边缘的横着的那面水泥墙。
樊浅的心并没有因此短暂地平静下来,宋华群、年副刚、苗彩姗三个人已经滑下去好远,被吊在了两个楼层的正中间,在樊浅这个角度已经看不到那三个人的身影,只能看到在勉力咬牙支撑的季辞东。
杜伯萧恶劣地笑了起来,语调轻快:“季辞东,你知道你最终会输在哪儿吗?就是你们一直坚信的真理和勇气。但结果怎么样?为了这样三个人赔上自己的命,只有你们这些惺惺作态自恃清高的人才会干这种蠢事。”
他站在制高点,视生命如草芥,卑劣地、狂妄地把人命放在地狱口当成一场有趣的追逐游戏。
樊浅被钳住了胳膊,她泪流满面地拼命挣扎:“杜伯萧,你放开我!”
要怎么做才能摆脱眼前的僵局,要怎么做才能挣脱背后的恶魔,她要怎么做……才能给季辞东,一点点力量?
季辞东听到了她的声音,滑行中他早已将绳子围起来绑在了自己的腰间。他回头看了樊浅一眼,雨太大了,他只能看见向来少有剧烈情绪的她,像只小小的困兽。
他眯着眼,看着对面楼里传过来的熟悉信号。他手腕转了转,再次用力把绳子往回拉了一小截。
而此时的杜伯萧如同听到了好笑的笑话一般,轻声对着樊浅说:“somnus,我怎么可能会放了你?”
他指了指季辞东的方向,笑着问:“想救他?”一下秒,他真的松开了她,站在她的对面。
樊浅没动,她看着杜伯萧手上的枪在食指上打了个转,拿着枪口的位置递给她,指了指后面的几个人说:“忘了告诉你,那几个人身上都绑着炸弹。”
樊浅一怔,他接着说:“那可不是像刚刚小儿科那样的爆破装置,只要‘砰’一声,后果……”他故意没说完,看着樊浅难看的脸色愉悦地笑起来。
樊浅慢慢伸手接过枪,那一小截细白的手腕,因为寒冷隐隐显出青紫。
她握紧手中的枪,冰冷的器械有种熟悉的感觉,脑海中出现的,是曾经季辞东站在自己身后手把手教她开枪的情景。
她听见杜伯萧说:“你有两种选择,不开枪,等着季辞东抓不住的那一刻,他们会摔得粉身碎骨,顺带着炸弹会因为撞击而爆炸。第二个选择,开枪,当你杀死那三个人,炸弹会在半空中炸开,季辞东如果够幸运,还能捡回一条命。”
他玩味地看着樊浅:“你不是想救他吗?开枪吧。”
雨水沿着眼睑流下,樊浅缓缓地举起枪。她的手微微发抖,季辞东就在不远处,甚至是往前半步就是深渊的危险边缘。
而那三个人呢?
贩毒,杀人,经济犯罪。他们都不是什么良善之人,只要杀了他们,季辞东就能没事。
只要杀了他们。
杜伯萧还在轻轻地诱哄:“somnus,你看,你没有做错,他们的确都该死。开枪,只要杀了他们,所有人都能得到解脱和救赎。”
真的都能得到解脱吗?
樊浅看着季辞东,蒙眬视线里他的身影变得有些重影。他似乎在转头焦急地看她,嘴里在说着什么。哦,是在喊她的名字。
杜伯萧还在轻声诱哄:“亲爱的,你没有多少时间了。你看他快要坚持不住了,炸弹开始计时,倒数,五、四、三……”
就在他喊出一的那一秒钟,樊浅动作一转,手里的枪在空中甩出一道雨线,黑漆漆的枪口指向了杜伯萧。
樊浅的脸色前所未有的冷,白色的灯光穿透雨幕在她的头顶打出淡淡的光晕。她的声音清晰且冷静:“杜伯萧,我该感谢你。这么多年过去,你以为我还是那个缩在桌角颤抖的小女孩,你别忘了,我也学过心理催眠。”
他想抓住她因为季辞东而被逼到极致的紧绷神经,企图击溃她的心理防线。直至她真的,亲手,如他所期望的那样去演绎一个真正somnus的诞生。
她扣紧扳机:“幽灵,你的白日梦该醒醒了!”
他毫不犹豫地扣响扳机,咔嗒——
樊浅心里一惊,空的?
杜伯萧笑得很复杂,巨大的失望夹着那么点痛苦又悲悯的嘲弄,他声音喑哑:“somnus,你会为你的选择感到后悔的。”
后悔?永远都不会。
在那样的时刻季辞东都没有放手的人,她又怎么会开枪。哪怕对象是宋华群,是年副刚那样的人。没有谁有权利决定另一个人的生死,这是她和季辞东都无比清楚知道的事实。
杜伯萧再一次从衣服里掏出了一把和樊浅手上一模一样的枪。
他对准樊浅。
“杜伯萧!”是季辞东,他依然在边上维持着那个姿势,周身的气息寒到骨子里,“你要是敢动她,我会以百倍千倍的痛苦从你身上讨回来!”
杜伯萧笑得很狂妄,拿枪指了指季辞东:“你现在有什么资格跟我说这种话,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还保护她?你该祈求等下炸弹爆炸的时候,你还能来得及趴下。”
雨更大了,遮天的雨幕下人影都变得模模糊糊。
季辞东的余光扫过对面窗台开始往这边靠的人,对着杜伯萧勾起嘴角:“是吗?得不到就毁灭,你比你的父亲更懦弱无能。”
杜伯萧的眼里开始聚集起风卷残云的风暴,父亲永远是他的致命点。
他掉转头,眼睛里像是黑雾一样迷惘,在雨里笑得像个疯子:“我无能?我亲手毁灭了那个男人,我看着他毫不甘愿地咽下最后一口气。我永远不会和那个男人一样的,懂吗?”
季辞东微微松了松手上的力道,腿微不可察地微微后移,同时用言语给杜伯萧下了最后一剂猛药:“不!你跟他一样,你们流着相同的血。他家暴、喝酒、赌博一身恶习。但你呢?你父亲恶得光明正大,你却卑鄙得如阴沟的老鼠。你完美继承了他内心里腐烂的气息。幽灵,你还没看清吗?somnus?你可笑地要完成一个睡眠之神的诞生,却忘了,你才是你父亲升级版的完美复制品。”
季辞东的声音高过哗哗的雨声。
而杜伯萧的眼神因为他的话,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疯狂又执拗。
和最恨的人流相同的血,本就是幽灵此生最无法摆脱的梦魇。
而现在有人告诉他,何止是血,他从里到外,就是那个人的复制升级。
这是何等的令人感到作呕和疯狂。
疯狂之下,杜伯萧猛地再次把枪对准樊浅,声音幽幽:“somnus,不生即死。”
他没有错,他不会错的!杜康那样的人怎么配创造幽灵?!只有他,全世界只有他才有资格和可能创造一个somnus。
一个完美的、孤独的,会永远和他比肩的睡眠之神。
而现在,既然somnus无法完美终结,那么她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他十九年前能让她生,现在也能让她死。
一起下地狱吧!
永坠黑暗,混沌长眠。
就是这一刻,极速的脚风自杜伯萧背后倏然袭来。
闪躲早已来不及,杜伯萧整个身子被踹得往前飞出去好远,手中的枪也震出去老远。
半蹲着的季辞东微微低着头,他站了起来。雨水沿着额前的发梢不断滴落,他一把扯过樊浅紧紧地禁锢在胸前,低下头,嘴唇强力地碾过她的薄唇,一触即分开。
“做得好。”他毫不犹豫给出表扬,声音放得极低。
其实就在刚刚杜伯萧的背后,他们相互对峙的时候。对面楼的石头他们已经在开始布置救援。利用绳索牵引,加上季辞东的配合,他们在最快最短的时间里保证了那三个人的安全。
樊浅其实在拿枪对准他们的时候,就看懂了季辞东的眼色——不要动,相信我。
……
樊浅还来不及给出回应,季辞东已经放开她往杜伯萧所在的地方走了过去。
此时的杜伯萧刚刚从地上爬起来,季辞东冲上去一个拳头将他砸倒在地上,然后长腿一跨直接骑在他身上,扯着衣领又是一拳。
杜伯萧不甘示弱地挣扎反抗,两个人瞬间滚到一起,骨头猛烈撞击的声音透过暴雨能清晰听到,从地上打到墙角,从墙角再到围栏上。
樊浅拽紧了手,目光紧紧追随着季辞东。
但是当两人都揪着对方的衣领贴在顶楼边缘的时候,樊浅的心还是再一次揪紧。也就是在这一瞬间,她看见了杜伯萧看向自己的眼神。
带着无比遗憾的神色。
杜伯萧带着疯狂又偏执的笑凑近季辞东:“你不该出现的,没有你,somnus将会完美呈现,她一定是这个世界上最完美无缺的伴侣,就算长眠,也只可能在我身边。”
季辞东看了樊浅的方向一眼,同样回:“那是不可能的,不是somnus的她就是最好的她,这是我们本质的区别。”
会生气害羞,会恼怒恐惧。他要的,是真实的樊浅,而不是一具冰冷的杀人机器。
“杜伯萧,就算她真的成了somnus。只要这一辈子她能遇见我季辞东,就算是地狱,我也会不惜一切代价把她拉回来。”
因为有些人,重要得如同自己的呼吸。
其实,站得较远的樊浅根本听不见他们说了什么,但她明白了杜伯萧的意图。
心里如浪潮般翻涌。
他想要拉着季辞东同归于尽!
樊浅张了张嘴,声音还没发出,那两个人就瞬间互相揪扯着沿着水泥护栏翻出,消失在她的视线里。
两三秒的愣怔后,“嘭”的一声,楼下传来一声闷响。
樊浅往前迈的步子突然顿住,她感到呼吸有些困难。周围在一瞬间变得很静,除了她,除了风雨声,除了灯光一无所有。
“小樊!”有人在叫她,是曾云帆。
他在对面那栋楼里,灯光大亮,身边有许多人,有石头,有调查组的同事,还有一些医生。好像有人在喊着让她放心,他们马上过来救她。
她一点都不想听,她慢慢地蹲了下去。
季辞东呢?
那么多人为什么没有人跟她喊一声季辞东还活着呢?
就在这个时候,之前发生爆炸的那块地方传来了一点响动。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有人在搬动杂物的声音。
哗啦!终于有一小块面积塌了。
樊浅盯着那黑漆漆的小地方,某种直觉让她荡到谷底的心情再次紧张起来。终于,有一个人的身影踉跄着从那个地方走了出来。
樊浅瞬间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脸,一下子跌坐在地上。有无声的眼泪顺着指间滑落,她深吸口气,放开手。
看着远处的人一步步朝自己走过来,他那件破得不成样子的黑色外衣不知什么时候脱掉了,穿着湿透了的紧身的军绿色短袖,步伐依然稳健。
樊浅突然站起来朝他跑了过去,一下子撞进他怀里。
季辞东晃了两下,笑着搂住她,在她耳边说:“太热情了点,一时都有些不习惯。”
樊浅还没开始说什么,就发现他有些不对劲。原来他一直强撑着,直到这一刻才顺势搂着樊浅一起跌坐在地上。
“还好吗?”樊浅紧张地问。
他笑着摇头,一只手搭在膝盖上,一只手搂着樊浅的腰。樊浅借着不是特别亮的灯光看了看他,脸上还有刚刚搬砖留下的黑,眼下方的颧骨上有很大一块擦伤,额头青紫,嘴角破裂。
还好,还活着。
樊浅伸出手轻轻拂上他的脸,被他一把抓住了。他拇指不断划过她的手背,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问:“担心了?”
樊浅一僵,涩哑开口:“我还以为……”
“还以为我死了?”他居然还能开玩笑,看了一眼樊浅并没有好转的脸色,解释道,“我在拉住绳子的时候就观察过周围的环境,落下去的瞬间就抓住了下一层楼的栏杆。”
“那他……”
“那是他自己的选择。”
樊浅懂了,两个人纠缠着掉落,在翻身出去的那一刻,杜伯萧就没有打算活着。
樊浅终于从巨大的恐惧中脱离出来。
杜伯萧的执念,没能完成计划的遗憾。
她猜到杜伯萧恨季辞东,恨到在人生末路,拼尽全力也会想要拉着他一起陪葬。
杜伯萧至死,都没有从执念中挣脱。
樊浅把头抵在季辞东的肩膀。
“谢谢。”她说。
谢谢你还活着,还能安然无恙地出现在她面前,还能像此刻这般亲密地揽她入怀,还能彼此相依,呼吸缠绕。
季辞东没说什么,他把樊浅的头移到自己心脏的地方,静静抱了很久才开口:“你记住,这里有你经年累月刻在心底的烙痕,哪怕失去所有,你都不会失去我。”
……
已经有很多人开始从对面朝他们围过来。
樊浅拉住他的手,一直以来,就是这个人固执地带着她往前走。
恐惧时有他。
想要撤退时有他。
受伤时有他,感到幸福时亦是因为有他。
他们之间从来没有过山盟海誓,或者情深至不能分别时。但是,樊浅知道,她想要牵着这个人的手,直至走到生命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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