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一生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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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市中心广场的大屏幕上,正在播放一条新闻。

“9月16日上午,横跨中越两国的特大刑事贩毒案,在我国与越南警方的全力配合下终于取得胜利。至今天早上八点,贩毒头目乌尔苏斯……依法判处死刑,其余同党……根据警方透露,此次涉及贩毒路线及毒品供应,代号为幽灵的在逃同伙,还牵涉至十九年前的四起轰动全市的连环灭门悬案……”

新闻一出,瞬间就掀起了讨论热潮。

网上铺天盖地都是挖掘当年真相的帖子,还有人有理有据地专门开帖做推理,引来大片围观。

樊浅抱膝坐在客厅沙发上,对端着水果从厨房出来的季辞东问:“这个管用吗?”

季辞东把水果盘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用牙签插了一小块苹果喂给樊浅。拿起遥控器换了一台综艺节目,他才说:“根据幽灵之前的行为分析,他是不可能忍受最后一个人不按他既定的方式得到结尾,只要最后一个s出现,幽灵就一定会现身。”

樊浅“嗯”了一声。

就在这时,季辞东放在茶几上的手机突然振动起来。

组里来的电话,说是当年案件的嫌疑人中确实出现过一个姓氏首字母是s的人。

季辞东带着樊浅赶去了办公室。

所有人已经在会议室就位,石头打开投影仪,屏幕上出现了一张陌生人的脸。那很明显是在办公室拍的,透明几净的玻璃窗,宽大高端的办公设备。加上此人一张笑得非常标准化的脸,完全可以直接上财经杂志的封面。

石头说:“宋华群,杜家如今的掌舵人,四十二岁。”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对着季辞东说:“调查这个宋华群的时候还有一个意外发现,他竟然是杜伯萧杜律师的小叔。”

有人问:“小叔?那他为什么姓宋?”

石头一拍巴掌:“问得好,这个宋华群之所以能成为业界关注的焦点,就是因为他是杜家的私生子。”

当年杜家大变动,作为私生子的宋华群竟然把杜家大儿子,也就是杜伯萧的爸爸直接拉下马,坐拥了杜氏大部分股份,一跃成了掌权者。

其中最奇怪的一点就是,当时的宋华群可不是什么精英奇才,顶多就是一个混吃等死的花花公子,是杜家老爷子最不喜欢的一个儿子。

当初杜律师的父亲突发脑溢血,他也从此脱离杜家走了法律这条路。多年来业界一直传闻,宋华群就是用了不正当手段才拿到了杜氏。

杀害大哥,还排挤走了侄子。

传言可不可信先不论,季辞东说:“石头,你先找一部分人盯着这个宋华群,他的周围只要有异动立即上报。”

……

临近中午的时候,樊浅和季辞东一起去暗访了一位已经退休的,叫王国力的刑警。

他是当年案件的主要负责人。

面前是一栋很老旧的居民楼,剥落发黄的墙壁,外面排风扇上沉积的黑亮油脂。来开门的,是一对六十多岁的老夫妻。

头发花白,但是身体看起来很健朗。

樊浅说明了身份和来意。

已经退休的老刑警也忍不住叹息,看着樊浅连连点头:“想不到当年那么小的你一晃眼就这么大了。孩子,你受苦了。”

当年案子悬而未决,一直是这位老人心中的遗憾。

他说当时的案子闹得太大,每天警局门口堵满了各个报社的新闻记者。这不仅给排查和追踪带来了困难,加上当年遇害的四个家庭无论是生活还是工作都没有丝毫的交集,简单的画像嫌疑人起码有上百号人。

……

遇害的第一个家庭姓顾,家里经营着一个工厂。第二个家庭姓何,是当时温市的一个片区小领导。第三个家庭姓吕,就是普通的商人家庭,还有就是樊家。

共计人口十三人,而且事发时间都在同一个月。

老刑警说:“之所以当时把凶手锁定是一人所为,是因为他的作案手法很粗暴简单,凶器都是大铁锤。我到现在都还能想起当时整个温市的氛围,人心惶惶,所有人出门基本都口罩帽子加身。”

“您还记得当时有一个嫌疑人叫宋华群的吗?”季辞东问。

老人几乎是没怎么想就很肯定地说了一句“记得”。他说:“当时经过排查,我们发现所有案发过后两个小时,这个宋华群都出现在事发地离去的必经之路上。所以把他列为重点嫌疑人。”

用他的说法,当时正值杜家闹得很乱的时候。杜家的长子也就是杜伯萧的父亲身体状况不太好,杜家老太爷虽然对宋华群恨铁不成钢,但也不会放任他去坐牢。

恰巧这个时候冒出两个能证明宋华群不在场证明的证人,加上警方一时找不到宋华群的杀人动机,因此案件就此停滞下来。

至此,宋华群就被杜家老太爷送去了国外。一年后归国,杜家长子已经逝世,宋华群顺利接掌了杜家。

回去的路上,季辞东特地绕道带她去吃了个饭。

餐厅在一个比较隐蔽的老巷中,是个精巧独立的两层小楼房。院子中央一棵百年老槐树枝繁叶茂,投下的阴影将整个小楼房遮挡在其中。

他们坐在二楼。

季辞东把选好的菜单交给服务员,提起桌上的茶壶给樊浅面前的杯子倒上一杯茶之后,才敲了敲桌子问:“在想什么?”

樊浅看着杯子里淡黄色的苦荞茶回:“在想刚刚和王警官的对话。”她拿起杯子喝了一口,蹙着眉问,“凶手的行为并没有报复和泄愤的意图,对象如同随机抽取,为了杀人而杀人。”

季辞东说:“就算是毫无关系的受害者,只要是同一个人作案,这背后,总有一条线是相连的,也就是所谓的犯罪心理里面的内心诉求。”

樊浅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的焦躁。

她知道自己有些不在状态,也许是因为案子和十九年前有关,也许是背后的幽灵依然逍遥法外。

她看着对面的人。

刚好季辞东也抬起头看她,他的眼神里一如既往的镇定和沉着。他放下手中的刀叉,望着樊浅的眼睛说:“我知道你在怀疑什么。不用担心,关于十九年前被封存的那份档案我已经拿到手了,这杜家的背景再深,也辩不过真相和事实。”

樊浅惊了一下,不仅是因为他不知什么时候就已经开始默默地为这件事情做准备,也是因为他所带来的信息量。

她迟疑地问道:“你的意思是,有一份档案曾经已经触摸到真相是……”

“没错,关于宋华群的,甚至是关联整个杜家。”

但是没有他杀人的直接证据。

……

两人驱车回到调查组的时候,是下午三点。

刚进办公室,石头就和两人打眼色,樊浅透过季辞东敞开的办公室门,看见了端坐在里面的领导。

而季辞东完全没管这些,推开门就直接进去了。

石头抽了抽嘴角对着樊浅说:“老大怕是要被骂惨。”他刚说完这句话,里面就传来巴掌拍在木桌上的巨大声响。

石头接着说:“老大之前不是让我们盯着宋华群吗?结果这孙子直接报警说我们对他进行非法监视,闹着让里面坐着的那位给他个解释呢。”

樊浅蹙眉,这宋华群是不是权力大到忘了自己是谁了?

而此刻里面的季辞东则是笑着勾了一下嘴角,他说:“看来那个家伙还不算太蠢。”

领导:“……”

时间一晃到了第二天,季辞东带着樊浅、石头和另外几个人去了杜氏集团的公司。三十层楼的大厦都是杜氏的产业,阳光下的玻璃幕墙折射着墨黑的光。

几个人都穿着便衣,石头跳下车仰头对着大厦感慨:“难怪当初杜家子女为财产争得你死我活,要是我,肯定也不会甘心让出这么大一份家业啊。”

从他身边过的季辞东丢下一句:“你以为谁都像你。”

跟在后面的樊浅:“你以为谁都像你。”

石头:“……”他这是招谁惹谁了?

顶楼的总裁办公室里,陆续进来的几个秘书个顶个的漂亮,端茶送水服务周到。他们几个人足足等了将近两个小时,门外才传来了人交谈的声音。

女秘书尽责地推开办公室门。

出现在门口的人除了宋华群,居然还有杜伯萧。

他们叔侄的年龄本身差距不大,都穿着深色西装,杜伯萧内敛,宋华群狂妄。

樊浅从门外的人出现的那一刻开始,她就一直盯着宋华群的脚不放,脑海中哒哒哒的声音和现场重叠。

季辞东揽着樊浅的肩。

宋华群拄着拐杖,左脚明显有些跛,摘下手上的白色手套往黑皮沙发上一坐,用眼尾看了季辞东一眼说:“你就是那个让人监视我的警察?”他看了他们一阵接着说,“既然你们领导都说算了,这次我就不再计较,散了吧。”

谁给你的自信啊?

石头直接从上衣兜里拿出执照说:“你好,我们现在在重新调查十九年前一宗连环灭门案,鉴于您是当时重要嫌疑人之一,请跟我们回去接受调查。”

结果沙发上的宋华群看着石头,双手搭在膝盖上慢慢说:“我不想因为这样的陈年老账跟你们浪费时间,翻出来大家都恶心。”

“你……”

从进来就没怎么说话的季辞东,突然说:“既然宋总不肯跟我们回去,可否回答我几个问题?”

宋华群没有答应但也没有反驳。

季辞东拉开他面前的一个椅子坐下,拿出上衣里的记录本说:“多年前既然宋总都曾出现在案发现场周围过,可还记得当时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宋华群捻了捻手指,嘲弄道:“出现在周围怎么了?想套我话,我告诉你们,那么大的地界儿我宋华群就是去吃喝嫖赌去了,你们要抓我啊!你们有证据吗?”

季辞东拦着冲上前的石头,眼睛微微眯着勾唇笑:“据我们所知,你以前吃喝嫖赌的烂摊子都是你大哥杜康替你善后的吧。至于你是否和杀人案有关,能否抓住你,相信你大哥就算死了,想看你迟早被警方抓住把柄的人也大有人在。比方说幽灵。”

但显然宋华群根本没有仔细听他后半句话,从季辞东说出杜康那个名字起,他紧抿着向下的嘴唇,眼睑紧绷,双眉下垂。那是一种非常厌恶愤怒的微表情。

季辞东了然地扬了扬眉。

结果下一瞬,宋华群突然站起来,看着他们身后站了许久的杜伯萧哼了一声,沉着声音说:“他是我律师,你们有问题问他。”然后直接转身走掉。

杜伯萧尽责地把一行人送到公司外面,带着抱歉说:“各位不好意思,我小叔他掌管着整个杜氏的运作,脾气不是很好,今天若是有怠慢之处,我代他道歉。”

季辞东点头,走之前突然说了一句:“杜律师既然是宋总的代理律师,你们的关系倒是不像传言中一般,因为你父亲而变得水火不容。”

杜伯萧笑着答:“无非是些无聊的言论,当不得真。”

季辞东勾唇,没再接话。

……

回程的车上。

大伙儿都憋了一肚子的气,石头一拳砸在前座的椅背上说:“我们今天就不该拿调查借口去让他跟我们回警局,直接让幽灵找上他,迟早他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有人回:“那可不一定,宋华群的首字母虽然是s又和十九年前的案子相关,但万一人家和幽灵是一伙儿的呢?”

副驾驶的樊浅问季辞东:“你怎么看?”

既然那份隐秘档案当年被杜家利用权势压了下来,事情过去太久,他们现在要想抓住直接的证据会更难。

季辞东说:“一伙?未必见得。宋华群并不是个难对付的人,就算他浸淫商场这么些年,但他已经被权力和金钱冲昏了头脑。杜家背景再深,能让他逃得了一次也逃不了第二次。”

况且现在关键的,是要利用s,引幽灵彻底现身。

车内的气氛并不算轻松,季辞东看着后视镜转了个弯,对着后面的几个人说:“都准备一下,我们要收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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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时间不到,网上开始流传出一则消息。

有一个自称“知天下事”的网友在各大论坛爆料,大致是说财阀集团大内讧,私生子欲争家财滥杀无辜。

这彻底把当年的灭门案子和杜家联系在了一起。

各路小号一时从各处冒出,有怀疑当年杜家长子就是被宋华群所杀,无意知晓了真相的四个人才被灭口,最后才累及全家。

也有猜测说是杜家当年的当家人,为了隐瞒家丑,花大钱雇了杀手。

杜家瞬间站到了风口浪尖。

石头在电脑前刷了半天的网页,对着刚接水回来的樊浅感慨:“真是墙倒众人推,这杜家在宋华群手下经营的这些年本就大不如前,这次股价大跌,杜氏恐怕很难再挨过这次危机了。”

樊浅找了个椅子坐下,石头继续问:“姐,你说我们真的不管吗?网民太容易被舆论引导了。你看这个爆料号说的什么,被害人是因为知道宋华群谋害长兄被灭口的言论根本就是在瞎掰嘛。”

樊浅没接话,她看了看季辞东的办公室,他正在打电话。

她回石头:“你打算怎么办?和网上的人对骂还是据理力争?”

石头回她一脸“你赢了”的表情。

既然季辞东说了暂时不要轻举妄动,那就等等看。

哪怕樊浅清楚地知道,宋华群当年的确是出现在了案发现场的。

那跛足的脚步声,拖动铁锤的声音……让她多年后想起来都如重置现场,让她战栗和毛骨悚然。

而对于季辞东,这个她走过十几年漫长岁月才遇见的男人,她在任何情况之下都会选择先相信他。

……

果然不出所料,两天后调查组就收到了一份非常详尽的有关杜氏这些年的相关资料。

收受贿赂、政商勾结等相关证据整整两大页。

其中还有一份很特别的东西,是一份很久远的影像资料。视频里的人正是宋华群,他摘掉了面具,一身黑衣从一个巷子里走出来,手里的那个铁锤拖在地上。

他经过的地方,身后都留下一个个血色脚印。

现在,不论当年为什么没查到这些痕迹,甚至不用追究他杀人的目的。有了这些东西,何止是宋华群,整个杜氏都将一夜之间倾其所有。

看来幽灵要毁掉的,不止最后一个s,连带着整个杜家都在他的计划之内。

樊浅反复看着那个短短三分钟的视频,握着鼠标的手背青筋冒起。原因不仅是因为他和樊浅当年在现场看见的那个身影一样,也是因为他经过的那个巷子背后,是她曾经出生并且生活了五年的家。

……

一只手附在了她的手背上,她转头看着季辞东,说:“我要亲手抓到他。”

那双红红的眼睛,努力不让眼泪掉落的样子,刺得季辞东心口微微发胀。

他冲她笑了一下,点点头沉声说:“好。”

杜家的老宅。

整个杜氏上三代都是政权和经济两手抓,只是到了如今主要发展商业。老宅的位置比较偏,设计很古典,白墙黑瓦雕栏画栋。

只是里面除了已经卧病在床的杜家高龄老太爷,就只有几个小辈每周会回来吃一次饭。

而今天,刚好宋华群在。

季辞东他们到的时候,是下午。

大概是因为最近的杜家兵荒马乱,老太爷据说病情加重。

有同事吐槽:“这大家族果然亲情淡薄,这老人家都快不行了,也没见个人天天守在这里。”

宋华群从楼上下来的时候还穿着睡衣,身边搂了一个年轻的女孩儿。

见着他们一行人,他系了系腰间的带子蹙着眉问:“怎么又是你们?”顺便拍了拍身边女孩儿的腰调笑着,“自己先上去,我等会儿就来。”

他走到大厅坐到沙发上说:“不用浪费时间了,我是不会跟你们回去接受调查的。”

季辞东拿出逮捕令,等石头他们把人从沙发上抓起来才伸到他面前说:“你不用和我们回去调查,你经济犯罪和故意杀人已经得到确凿证据,宋先生,我现在正式通知你,你被捕了。”

宋华群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不断试图挣脱,反应很激烈,他瞪着面前的季辞东:“证据呢?”

旁边的樊浅拿着手机,把那段视频放到了宋华群的眼前。她说:“你还有什么好解释的吗?”

一个不备,宋华群就朝樊浅踢了过来,嘴里喊着:“谁知道你们从哪儿捏造的证据!我告诉你们……”

季辞东眼疾手快地把樊浅拉到自己身侧,躲过了宋华群突如其来的一脚,这时身后一个男声打断了宋华群的咆哮。

“季警官。”是杜伯萧。

他拿着公文包,一身匆匆赶来的模样。他走到几个人当中说:“我刚刚接到家里佣人的电话,说是来了警察。”然后才特地对着季辞东说,“辞东,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杜家最近事情比较多,难免不会有落井下石的人。”他吩咐人上了几杯茶,脱了外套邀请在场的人先坐下。

季辞东扬扬眉:“杜律师都脱离杜家多年了,没想到对这个家还这么尽心尽力。”

杜伯萧无奈地笑着说:“都是看在老爷子的情面上。”

旁边依然被控制住的宋华群显然受不了他这副样子,撇着嘴唾了一口说:“就你是好人?在老太爷面前讨巧卖乖这么多年,你不就是想分家产吗?怎么,你爸……”

“小叔!”杜伯萧一声冷喝,一贯平和的表情都带了些怒容。

他走到宋华群的面前,像是极力忍住怒火,轻轻地转动着手腕上的一串手链,带着几分怒其不争说:“我说过很多次,我对杜家不感兴趣。都这个时候了,你仔细替卧病在床的老太爷想想,为整个杜家想一想……”

杜伯萧的劝说似乎是起到了作用,宋华群竟然任由他说了很久都没有反驳。

在他劝说宋华群配合警方调查的时候,一直沉默抱胸的季辞东突然走上前,一把抓住杜伯萧不断转动手腕上檀木手链的动作。

杜伯萧疑惑地回头看他。

季辞东看似开玩笑地说:“杜律师,在一群警察面前直接对犯罪者进行心理暗示,有点过了。”

杜伯萧的动作一滞。

季辞东把视线移到垂着眉的宋华群身上,一巴掌拍在他的脸上,说:“看来你长期的催眠效果不错,这个家伙的心理防线简直脆弱得可怜。”

被季辞东拍醒的宋华群对这一幕完全状况外,他又开始吵嚷说自己没罪。

季辞东一个眼神,押着他的警员直接一膝盖顶在他的腿弯把人带到了一边。

……

空气凝滞了几秒。

杜伯萧突然揭下眼镜,边擦边随意地问:“季警官是什么意思?”

下一瞬,他斜抬起来的眼神让在场的所有人都不免一震。

很难想象一个人戴眼镜和不戴眼镜的区别可以如此大。

杜伯萧之前给人的感觉是斯文内敛的,行为语言间都是谦逊和得体。而此刻的那双眼睛,如黑雾般深沉,气质瞬间变得锐利,充满侵略性。

所有人都不自觉地退开了两步,季辞东缓慢挽了挽袖子,扯着嘴角轻轻一笑:“幽灵,恭候多时。”

杜伯萧斜勾起嘴角挑了挑眉,索性把眼镜扔到了茶几上,一个退步坐到沙发上笑着说:“不愧是季辞东,说说吧,什么时候知道的?”

“很早。”季辞东也坐到了他的对面。

这么友好的一幕着实有些吓人,杜伯萧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季辞东也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才说:“在去越南的路上。”

杜伯萧脸色一凛。

季辞东继续说:“虽然你和曾云帆是同时出现,后来曾云帆被带走被指控合谋,处处都在刻意地将疑点往他身上指,但你偏偏漏了一点。”

杜伯萧露出很感兴趣的表情,季辞东指了指他的指甲:“故意走漏你们离开的行程,乌尔苏斯当时藏在车上的毒品也是你发现的吧,车厢夹层那么隐蔽的地方,怎么就你那么无聊要去抠那层铁皮?不止如此,第一,申子雄案子那个转移警方注意力的神秘人;第二,当时接手欧坤的律师就是你,能利用心理暗示加重他的精神疾病,最后导致他自杀。那个暗房,也是你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出手吧;第三,来源不明的短信,利用冯秀芸困住我、联合年副刚绑走樊浅,最后顺便弄走了苗彩姗;第四,把所有人集齐到越南,让所有线索都指向曾云帆。哦,还有现在,你是如何控制了你这个不成器的小叔整整十九年,是什么原因让他多年前替你杀了那么多人,直到现在还替你做着杜氏集团的傀儡……”

季辞东的声音又缓又沉,像在说着一个故事,在场的人都被惊得震住了。

啪啪啪——

杜伯萧含笑鼓掌,他回头看了一眼被困住无法说话的宋华群,无所谓道:“这个家伙再没用,这么多年在所有人面前还是装得像那么回事。你很厉害,轻易看穿。”

季辞东扬扬眉:“我是否可以理解为,你不顾被发现的风险也要当众催眠了宋华群,是为了掩盖他说出关于你爸……”

“季警官。”杜伯萧收起了一直挂在嘴角的笑,皱着眉,“你知道你最令人讨厌的地方是什么吗?就是自以为是。”

说到这里,他又突然笑起来继续说:“你说了这么多有用吗?我的手上至今未曾沾过一滴血,就连被人摘了脑袋的申子雄,那也是他仇家干的,我不过就是传递了点消息,而且一直以来,我都是在替你们抓犯人而已啊。”

嘭!

下一秒,季辞东一拳砸在了他的脸上。

杜伯萧整个人一下子栽倒在沙发上,他撑手低着头,用拇指抹了抹嘴角的血迹,低声说了一句:“somnus,你挑的这个男人真是让我非常不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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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omnus!杜伯萧口中吐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在场所有参与过案件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他真的说出了这个单词。

而杜伯萧所指的somnus,就是樊浅。

那个被刻意文在她后腰的罂粟文身,不只代表罗马睡眠之神somnus这个单词,也是单词拆开每一个案件背后主使人的姓氏首字母,从申子雄案到后来的贩毒案直到现在的宋华群。

所有关于文身的推测,季辞东全推测对了。

想到这么多年自己都在和这样一个看似温和实则处心积虑的人相处,樊浅只觉得心头发凉。

在边上站了许久的她其实一直都压着某种情绪,在被明确点名的这一刻,她知道那是什么,是恨到极致想彻底毁了一个人的冲动。

她一步一步地走上前。

季辞东默默地站到了她的身边,而沙发上的杜伯萧也站了起来,他甩了甩头发,看着樊浅说:“somnus,你太让我失望了。你和你的父亲一样,坚持着这个世界所谓的正义。没有用的,somnus,没有用的,我会让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完美世界。”

樊浅全身都是僵硬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脸上血色褪尽。

他提到了她的父亲。

……

季辞东在下一刻一把拎起了杜伯萧的衣领,他们的脸挨得极近,季辞东的话几乎是咬着牙说的:“幽灵,你最好收起你那变态的完美世界观,一次又一次,你最不该的,就是妄图动她。”

杜伯萧一掌挥开了季辞东的手,他凑近樊浅,却对着季辞东说:“你懂什么?我十九年前就相中的人,她的骨子里,有和我一样的孤独。”

他边说边对樊浅露出莫名笑容,朝她招手:“somnus,来。”

樊浅冷冷地看着他没动。

他继续说:“welcometohell,mydearfallenangel(欢迎来到地狱,我亲爱的堕落天使)。隔绝白昼、另类和喧嚣,你会和我一起融进夜色,躺倒在死亡的怀抱里。somnus,我曾给你一场盛大的邀请典礼,可惜被人破坏了。”

曾经欧坤暗房里那行触目惊心的鲜血留言,这次从他嘴里亲口念出。湿冷的语气和他那迷醉癫狂的神情,令人感到恐惧和战栗。

这是他的邀请?

来自魔鬼策划的陷阱,让她实习死亡?

杜伯萧还在继续:“不过没关系,你终将还是会成为我最合格的拍档,最默契的精神伴侣。我们会一起亲吻罂粟,如撒旦般粉墨登场。看到了吗?鸡鸣狗盗还是天上人间,somnus,只要你来,抵达太阳的冬眠之地,你将成为我最佳的杰作,最完美的睡眠之神。”他边说边朝樊浅的脸伸出手。

啪——

樊浅用尽全力拍在了他的手背上。

“你真让我恶心。”樊浅咬着牙,她的手微微颤抖。和他一样孤独?所以在十九年前的案发现场故意放了她?所以打造了回忆暗房?所以一次又一次地给出暗示和线索?

把她的人生毁得支离破碎,再想办法重建成一个全新的人。一个他心中完美的伴侣,和他一样冷血、疯狂和恶鬼一样的复制品。

樊浅从头冷到脚,她的人生从最初就被人为地设定好了,一个完全扭曲的,她不想却不得不成为的可怕样子。

如果不是季辞东……

如果不是出现了这个男人,她的人生会不会真的从此一步步沦进黑暗,成为杜伯萧最完美的试验品?

会的,真的会的。

樊浅大口喘息,一想到这十九年间,他曾经出现在自己能出现的任何一个时间和角落,他还曾是她所在的大学连续四年的客座讲师……

樊浅只觉得不寒而栗。

季辞东搂着樊浅,安抚性地蹭蹭她的发顶。

他把视线转向杜伯萧,眼神如利剑般锋芒锐利,出口的声音像是含了冰碴:“杜伯萧,你大概还不清楚我最忌讳什么吧?”

季辞东黑色的瞳孔泛着冰冷的光:“我告诉你,十九年前你毁掉的她的人生我会一一补起来。只要有我季辞东在,她的世界永远不会按你的安排前行,就算曾经有余毒,我也会替她彻彻底底抹去。”

杜伯萧无所谓地露出顽劣的笑。

季辞东冷眼看着他:“我们还有很多事情没有算清楚,走吧,调查组的门等你很久了,幽灵。”

“哈!”杜伯萧不动声色地退了两步,眼里露出的笑意越发张狂,“虽然你们来得比预期当中早了那么一点时间,但在我的地界上,你确定有把握能抓住我?”

季辞东示意石头把樊浅带离到边上。

她刚退开几步不到,杜伯萧两手直接掀起旁边的茶几朝季辞东扔过来。

轰!是被季辞东躲开后,茶几落在毛绒地毯上的闷响。

这像是一条导火索,一时之间从二楼和老宅后面那栋阁楼涌出大批黑西装的专业打手,只要给钱就能卖命的那种。

本来清冷的宅子瞬间变成战场。

石头捡起地上不知是谁扔下的铁棍,站在樊浅面前挡住所有朝她冲过来的人。脚踹,棍击,石头的狠劲一时竟也没人能近到樊浅的身。

她下意识往季辞东那边看去。

他们相对而立。最先出手的是季辞东,右脚向后微移半步,一个用力,化掌为拳直击杜伯萧的肚子。对方用手肘隔开,一个大步往后猛退。

季辞东撑手跳过沙发,迅猛地袭上了欲跳窗的杜伯萧。

两人再次缠斗在一起。

撞开隔间的一扇木门,经过走廊,很多人突然围上季辞东。樊浅他们追上去的时候,正巧杜伯萧打开了一间屋子的小后门。

他回头看樊浅的那一眼,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他一离开,周围的所有人如潮水般四散开来。

杜家老宅的面积并不算特别大,但是设计很复杂。尤其是二楼,木质走廊连着好几栋房子,加上院子树木植被栽种较多,一时人流被冲得特别散。

樊浅他们几个人跟着杜伯萧离去的那个小后门追出去,发现后面竟然连着一条大马路,而二十米开外的车轮印显示杜伯萧早已驱车逃离。

有同事气喘吁吁地冲过来喊:“老大,宋华群被一并弄走了!”

石头狠狠蹬了旁边的墙一脚。

季辞东当机立断:“追!”

已经是晚上七点,卫星定位跟踪,红蓝爆闪的警灯和不断鸣响的警笛,整个温市从各个大道上涌入大量围追堵截的警车。

神秘莫测的幽灵终于浮出水面,整个温市的夜都开始沸腾。

天还没有全黑,在急速行驶的高速上,路边影影绰绰的绿化带和摇曳的植被一晃而过。樊浅和季辞东在同一辆车上。

坐在后排的石头突然说:“老大,后面有车跟上来了。”

“看见了。”

樊浅从后视镜望过去,后面果然来了两辆大众车,眨眼的工夫分别从两边包抄上来,“砰”一声撞击,樊浅直接往前弹出去。

“坐稳!”季辞东提醒了一声,一脚油门踩到底。

很快,手里的对讲机里响起了声音,警方的车大多遭到了恶意阻拦和堵截。

石头拿着电脑抱怨:“这些苍蝇真烦人。”

季辞东专心开车,一个急转弯再次避开了横撞上来的车后问:“杜伯萧的车现在在哪个位置?”

石头敲了一下电脑:“西二环致岚商城,旁边是个影院。”

樊浅听到这个地址明显一震,她看向季辞东,他显然和她的担忧是一样的。

那个位置前方五百米,是曾云帆所在的医院。

樊浅连忙从包里翻出手机。

还好在响了两声之后被接起,曾云帆熟悉的声音传来:“小樊,怎么了?”

樊浅来不及解释,直接说:“师兄,快想办法疏散医院里的所有人,幽灵朝那个方向来了。”

听筒的那边还有护士在温声叮嘱病人的声音,曾云帆显然也是对她这没头没尾的要求很不解。但他仅仅只是愣了几秒,立马说:“好,你路上小心。”

挂了电话的樊浅深吸了口气。

结果十分钟不到,周边一直跟着他们的两辆车突然掉头。樊浅心里一凉,这么快就接到撤退命令,显然是幽灵已经到了目的地。

二十分钟后,一声尖厉的刹车声停在了医院门口。

樊浅和季辞东下车之后发现医院门口站满了人,人群吵吵嚷嚷各种怀疑和猜测,看着大多数人已经站在了外面,大家都松了口气。

曾云帆顶着大压力疏散人群的效果还是不错的,毕竟杜伯萧的车已经确定停在了医院的后门,也就是说,他此刻已经在医院这栋大楼里了。

陆续到来的警察围在了医院门口。

樊浅跟着季辞东走进去,广播里还在反复播放着:“请注意,请注意,本院接到警方通知,医院疑似混进不法分子,请各位立即离开医院。身体状况不允许的,请待在原地不要动,等候通知。”

人群一下子炸开了锅,吵吵嚷嚷和惊恐的尖叫声不绝于耳。

樊浅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挂号厅的曾云帆。

“师兄!”樊浅叫他。

曾云帆还穿着白大褂,他拧着眉走上前,看了看樊浅随即问季辞东:“到底怎么回事?”

“这里的人安排得怎么样?”季辞东反问他。

“都差不多了,实在因为身体原因不能转移出来的病人也都集中在了一个安全地方。”

季辞东点点头。

一旁的樊浅轻轻对着曾云帆说了一句:“师兄,谢谢。”

曾云帆冲她笑了一下:“也是我的职责所在。”

这时一直在思考着什么的季辞东望着玻璃门外的一大群人,突然转头问曾云帆:“见着苗彩姗没有?”

苗彩姗之前因为挨了一枪伤到肺叶,这段时间一直在监视下留在医院治疗。

曾云帆顺着他的视线望出去,皱起眉摇头说:“不清楚,但今晚我确实从头到尾都没见过她。”

季辞东让石头带着一队人从一楼开始地毯式搜索。樊浅和季辞东以及曾云帆决定去苗彩姗的病房看看。

四楼走廊里很空旷,除了炽白的灯光,只有三人交替的脚步声不断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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