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罂粟文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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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辞东离开温市的当天是早上,天气晴。医院一如往昔,楼下花园里有早起晒太阳的住院病人,路边的长椅上是交谈着的医生和家属。

小孩儿偶尔嬉闹着穿过草坪,樊浅站在窗边打电话。

“到哪儿了?”

“还在火车上,你在干什么?身体好点没有?”听筒里季辞东的声音听起来比平常低,周围有些嘈杂和轰鸣。樊浅大概能猜到他斜靠在火车走道上,低着头和自己打电话的样子。

她微微扬起嘴角:“很好啊,正在想你。”

……半天都没有回音。

很久之后,他才回了一句:“嗯,我也在想你。”

樊浅拽紧手里的电话,体会了一把什么叫刚刚分开就开始想念的滋味。她听见他那边应该是路过的同事和他打招呼:“老大,和嫂子打电话呢?笑得这么温柔。”

她听见他回了一声“嗯”。

樊浅轻声说:“自己小心一点,等你回来。”

……

季辞东挂了电话,手机屏幕上是樊浅的照片。那是前一天晚上趁她睡着的时候拍的,安静的侧颜,长长的睫毛投下细小的剪影。

他盯着看了许久,最后将手机放在了左边的上衣口袋里。

五个小时之后,火车抵达边境。

接待季辞东一行人的是此次协助打击跨境刑事贩毒案的赵德光,现任中越边境中国区的负责人,四十三岁,中等身材。

相互做了简单的寒暄,赵德光一脸严肃地说:“根据我们一路追踪得回的信息,年副刚和苗彩姗将乘坐明天晚上六点的火车出镜,目前两人还在国内,没有具体定位。”

一行人最后决定,在赵德光安排的地方先准备着,明天再开始行动。

“幽灵有消息吗?”季辞东边走边问。

赵德光对于幽灵的问题明显一愣,毕竟那个人太过神秘,调查得回的信息他也只是参与,并非这次贩毒集团的主要策划人。

他说:“没有,不过我们申请了越南警方的配合,查到了这个贩毒集团的主要核心人物。”说到这里,对于调查这么久的案件终于有了眉目,所有人都有些兴奋。

ursus(乌尔苏斯),缅甸人。在东南亚一带是出了名的狠角色,常年游走在缅甸、老挝、越南等边境地区。主要靠贩毒牟取暴利,作案无数,却从来没被警方拿到过真人照片。

而赵德光所拿出的几张照片里,难得有两张这个大毒枭的正脸照。是个光头,也就三十几岁的样子,很高很瘦,三角眼,有着常年走在犯罪路上特有的狠厉气息。

……

另一边的樊浅自从季辞东挂断电话之后就一直未出病房,石头不见踪影,反倒是曾云帆一个上午就来了好几次,中午也准时准点地拎着食盒出现了。

“今天怎么这么闲?”樊浅问他。

他帮她把吃饭的小桌子从床上弄起来,笑着说:“刚好今天病人不多。”

樊浅拿过他递来的勺子,舀了一匙煮得特别黏稠的粥,一入口她就知道这铁定是曾云帆亲手熬的,她正打算说什么,“叮”的一声,曾云帆随手放在她床边的手机响了。

她漫不经心地扫过去一眼,却在看到短信内容时怔住了——

季辞东上钩了。

就这短短六个字,如兜头一盆凉水,瞬间让樊浅从头冷到脚。她不敢置信地看向一旁的曾云帆,他的视线同样看着短信,久久没有动作。

樊浅慌乱地拿出自己的手机,拨通了季辞东的电话。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

一遍又一遍,听筒里不断传来的机械女声让樊浅无力地垂下拿着手机的右手,一时心乱如麻。

她没有质问曾云帆为什么会收到那样的短信,那是她相处十多年的师兄,她下意识里不愿也不想怀疑他。

曾云帆也始终没有出声,站在一旁无声地看着樊浅。

直到她掀开被子,曾云帆准备拉她手的动作一转,按在了她的被子上。他皱着眉说:“小樊,你干什么?你身上有伤。”

樊浅看着曾云帆按在被子上的手,眼眶一热。这个人真是无时无刻不把她的感受放在第一位,小心谨慎,容忍她所有的敏感。

“他可能会有危险。”樊浅对着曾云帆的眼睛只说了这一句话。

很久很久,他终于慢慢松开了自己的手。

……

樊浅在整理行李的时候顺便给石头打了个电话。

“姐,怎么了?是不是老大没在身边太无聊?”他大概是在啃苹果,声音含混不清。

樊浅没有时间和他废话,穿衣服的动作不停:“季辞东联系你了吗?”

“没啊,我打了两次没通,估计信号不好吧。”

对这个回答她没什么意外。

为了方便行动,她选了件硬质的黑皮短上衣,晃神间金属袖口无意擦中了手腕一处开裂红肿的伤口,疼得她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

她缓了缓:“我现在得去找他,你把他最后一次报告的具体位置发给我。”

那边传来“咚”的一声。

下一秒,石头惊叫:“姐!老大会杀了我的!”

……

当天凌晨三点,樊浅背着一个黑色背包,到达了季辞东所在的边境小城,旁边站着的,是一脸生无可恋的石头。

他悄声和樊浅说:“姐,你等会儿要是见着老大,千万要强调是你自己非要来的,我都拦了你好几次,是你自己不听我的劝。”

樊浅没搭理他。

两人面前的是一栋两层楼的白色房子,有些老旧,位置隐蔽。在一排差不多高矮的楼房中间毫不起眼,但樊浅清楚地知道,此刻季辞东就在里面。

知道他没事的时候,她和石头已经在火车上了。

原来他们一行人当时出去打探行动路线去了,集体手机关机。但由于曾云帆手机上那条莫名出现的短信,她并没有回头的打算,甚至特地让石头瞒着季辞东,她已经跑来的消息。

她想要在他身边,任何时刻。

但直到此刻站在这里,她才忽然有点心虚。

来给他们开门的正是老赵,赵德光。

老赵披着外衣,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们很久,最后对着樊浅说:“你就是季警官的媳妇儿吧,叫……樊浅?”

乍一听这么朴实的说法,樊浅愣是不知该作何反应,最后红着脸说:“赵队你好,我是调查组的特聘法医樊浅,之前出了点儿小状况,现在正式归队。”

老赵了然于心,笑着摆手说:“季警官在二楼,应该还没睡。”

樊浅:“……”

石头在一边憋笑憋得厉害,在被樊浅瞪了一眼之后捂了捂胸口说:“我重伤未愈,先去休息了。”然后逃也似的离开了,留下樊浅一个人无语地站在房子中央。

最后,她紧了紧肩膀上的背带,深吸一口气往楼上走去。

……

房间的灯没有关,他似乎是睡着了,左手撑着脑袋双眸紧闭。

樊浅轻轻地推开房门。

“老赵,你这大半夜的不睡觉,跑到我这里来做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哑,眼睛都没有睁开,毫无防备的样子。

樊浅的心跟着软了下来,他似乎很累的样子,不然不可能分不出男女不同的脚步声。

她正考虑要不要先打声招呼,对面的季辞东骤然睁开双眼。那压迫感十足,极具震慑力的眼神吓了樊浅一跳。

她最后挥了挥手,“hi”了一声,连她自己都觉得那样子傻透了。

季辞东的反应有些奇怪。

他先是在位置上愣了大约半分钟的时间,最后走到樊浅的跟前。他摸了摸她的脸,然后脸唰地黑了下来。

“我是不是太久没骂过你,所以我的话你都当成耳旁风了?”他的话几乎是贴着她的脸说的,严肃着一张脸,跟樊浅最开始遇见的他一个德行。

樊浅张了张嘴,愣是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季辞东直起身,看着她的眼睛说:“我走之前怎么跟你说的?这不到一天的时间你跑得这么远,看来你是嫌自己伤得太轻是吧?”

樊浅低声回:“都是皮外伤。”

季辞东被气得不轻,合着就他心疼?没心没肺的家伙。

她佯装镇定地说:“我来是有工作汇报。”

他咬牙:“说!”

樊浅却在下一秒倏地搂住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前也不说话。

季辞东看着她的发旋,沉默半晌,深吸了口气把人搂紧。在她放松下来之后,他把人打横抱起走进了卧室。

很简单的环境,除了一张床就只有一张很小的木桌,季辞东小心翼翼地把人放在床上,拉过被子替她盖上之后才问:“带药了吗?”

樊浅点点头,在季辞东转身之后翘了翘嘴角,知道这一关算是过了。

半个小时后,季辞东找老赵大半夜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体温计,给樊浅量了一下,发现还有些低烧,顿时脸色就不太好。

樊浅此时乖乖的,没说话。

他接来热水,手心一大把花花绿绿的药丸递到她嘴边让她吃。

樊浅皱了皱鼻子:“太多了,吞不下。”

他耐心地拿起其中一颗胶囊再次喂给她。

樊浅笑:“太大了,会卡在喉咙下不去。”

季辞东深深地看她一眼,把胶囊扔进自己嘴里再喝了一口水朝她俯了下来。

水一点一点渡给她,渐渐地,有些变了味道。

樊浅在晕晕乎乎中,突然尝到了一种极其苦涩的味道,充斥了她的整个口腔。胶囊的外壳融化,破了。樊浅不断推拒着季辞东,结果他牢牢地抓着她,直至所有药粒彻底被她吞入腹中。

樊浅爬起来,抓过他手里的水杯一饮而尽,脸皱成一团,抱怨着:“好苦啊。”

季辞东笑着敲她的脑门:“你还嫌苦,你大半夜跑来的时候就没想到自己的身体承受不住?”

闹了好半天,总算把所有的药都吃完了。

睡觉的时候,季辞东半躺在床头,占了很小的位置。樊浅也收起了玩笑的心思,一脸严肃地和他提起曾云帆手机上的短信。

季辞东问:“曾云帆的反应是什么?”

“这件事跟师兄应该没关系。”樊浅皱起眉。知道季辞东的行程,明目张胆地发短信直指曾云帆有嫌疑,如此张狂却又神秘谨慎的作为,和他们一路走来的那个幕后人何其相像……

季辞东看着怀里的人叹气。

他和曾云帆接触不多,但那条短信的确和曾云帆没什么关系。短信的内容太过直白,又恰巧出现在樊浅在的时候。直觉告诉他,不是他上钩了,背后的人真正等待上钩的恰恰是樊浅。

故意把她引来,那个人的目的何在?

黑暗里,季辞东吻了吻她的发顶说:“笨蛋。”背后的人就是抓住了她担心则乱的这一点,结果她还是傻兮兮地跑来了。

他搂紧她。

既然来了就乖乖待在他的视线里吧,那些试图伤害她的,他一个也不会放过。

樊浅不明就里,在他身边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因为樊浅和石头都还算是伤员,被命令在房间休息。

临到早上六点的时候,传回的消息是他们并没有蹲守到年副刚和苗彩姗的踪影,显然,他们已经成功混入了开往越南境内的火车。

樊浅被安排在了六车厢,一个单独的包厢,四个床位都是空的。隔壁就是季辞东和石头他们。季辞东把她的行李放在她的床上,叮嘱:“火车预计会开很长时间,中间有两个小时的安检,你就好好睡,外面的事情有我。”

樊浅笑着答应了,她来了其实跟在温市也没什么差别,季辞东顾忌她的伤,除了让她睡还是睡。

傍晚六点半左右,火车从远山中间奔驰而过,树林和青草随风摇摆,巨大的轰鸣声,打破了山川间的沉寂。

樊浅睡在小床上翻来覆去,身上的伤口都在结痂,灼热又很痒,扰得她难以入眠。

索性不睡了,她穿上外套去了洗手间。

洗手间一共有两个,其中一间门被关上了。她正准备推开旁边一扇的时候,里面的人走了出来。

是个女人,她戴着头巾包裹住全脸,撞到了樊浅也没有说一句抱歉,匆匆就低着头过去了。

樊浅奇怪地看她两眼,也没有特别在意。

樊浅最后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隔壁的车厢传来了尖叫,还伴随着人群慌乱的推搡和拥挤,她快速跑了过去。

刚好在过道撞见同样出来的季辞东等人。

他们对视了一眼,季辞东拉着她往出事的地方凑去。

当两人挤到人群前面的时候,发现一个二十几岁的男子倒在车厢的角落里,已经呈昏迷状态。

樊浅正待具体查看,却被车上突然出现的自称是越南武警的一干人所阻止。季辞东拉住樊浅的胳膊,回了他们所在的包厢。

季辞东拉着她坐在自己的床沿上。

樊浅皱着眉说:“刚刚那个男的瞳孔放大,意识不清,体温异于常人,耳朵已经隐约有血流出。”她看着季辞东,“不出意外,他应该是安非他命中毒,而且剂量不小。”

所有人沉默下来。

石头问:“中国人还是越南人?”

季辞东想也没想说:“越南人。他身高不高,皮肤微黑,尤其颧骨较为突出,周边似乎还有相熟的越南人。”

季辞东接着说:“现在情况很复杂,那个人究竟是因为什么原因导致毒品中毒,是死是活现在还不清楚。我们立场不同,也无权干预此事。火车要不了多久就会开始进行入境的安检,必然会引来大规模的搜查,我们此行也必然会暴露。”

樊浅皱眉:“有解决办法吗?”

季辞东沉吟了一阵,看着她说:“我们或许需要一名律师。”

……

果然,季辞东没有猜错。火车刚入关就被迫停了下来,好在搜查开始之前,受到委托坐飞机赶来的杜伯萧已经提前到达。

跟着他来的,还有一个意料之外的人,曾云帆。

曾云帆一身黑色西装,和平常穿惯的白大褂感觉不同。他走近樊浅,皱着眉问:“你没事吧?”

樊浅完全在状况外:“我没事啊。”

她不知道的是,她走后的第二天,曾云帆就又收到了一条短信,内容是:你不阻止她吗?她会出事的,在你所看不到的地方。

发件人是同一个号码。

他当场砸了手机,明明知道短信内容未必是真的,却又止不住担心。

杜伯萧解释说:“当时我们都在一个学术讨论会上,我接到你们消息的时候,刚好云帆也在,他不放心,就跟着来了。”

……

好在杜伯萧的到来解决了不少麻烦,不仅免于不必要的搜查和纠纷,还争取到了那个昏迷的越南人事件的案件跟踪。但人目前被送去了医院,消息起码也得等到明天过后。

所有人被困在火车上无法走动,晚餐是在季辞东他们包厢解决的。火车上的东西不仅贵而且难吃,樊浅随便吃了点就算打发了。

回到自己包厢的时候,不过过去了短短半个小时。

她推开门,床头上赫然放着一束非常大的包装精美的花儿。樊浅暗自失笑,这季辞东也不知哪里学来的这些花样。

她走上前,伸手即将触到花束的时候,猛然倒退。

她脸色瞬间惨白,心惊得从脊背一路凉到脚后跟。

……

“季辞东。”她叫他,都没发现自己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而她身后拿着药随之而来的季辞东一把揽过她的肩。

“怎么回事?”他声音很轻,眸色却很冷。

樊浅直指不远处的那束花。

她是法医,见惯残肢遗骸,一眼就认出了那束花中间的那只胳膊,是真的,鲜血淋漓,从臂膀处直接被截断,横放在一堆艳丽的红色玫瑰中央,像是某种祭奠的仪式。

而真正令樊浅感到战栗的,不是这看起来令人作呕的画面,而是那旁边放着的一张浅蓝色绘纸。

上面写着:是这只手伤害了你吧,亲爱的,这是给你的小小补偿,不成敬意。

那张纸有着最纯净和忧郁的颜色,而右下角,从那一方小小黑土的区域里用铅笔简单勾勒着几株最澄澈,晶莹剔透的死亡之花,水晶兰。

他,再次出现了。

他不再是刻意制造欧坤暗房的那个幕后黑手,不再以故意泄露案件信息等手段来博取关注和专门挑衅的神秘人。这次,他借着年副刚的一只手,彻底站到了樊浅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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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那张在花束间毫不起眼的薄纸,有什么东西一下子撞进了樊浅的脑海,她神色痛苦地慢慢蹲了下去。

脑海中不断闪现的画面,是从桌角飘摇而下的那抹蓝色,是父母倒在血泊里伸向自己的无助的双手,是耳边哒哒哒不断靠近的脚步,是那双在黑夜里一直注视着的眼睛。

走马观花,纷繁复杂。

她的头很痛,痛得如同针扎一般。

有双手抱住了她的头,不断呼唤她的名字。那个声音她很熟悉,是季辞东。

但是太远了,远得像是在走不到底的尽头。

……

“啪!”季辞东一巴掌打在了樊浅的脸上。直到她眼中有大滴大滴的眼泪开始滴落,季辞东才猛地将人拉进怀里。

她的样子吓坏了他。

那不是他们初遇不久时,她被一个小混混桎梏所表现的简单反感和生理上的不适。她的眼神太空洞了,他如果没有打这一巴掌,他担心她会缩回何洪秋夫妇当初刚把她带回家的那段时光里,她自认为安全的那个壳子。

甚至再也脱离不出来。

她的双手紧紧地拽住了季辞东的衣领,不断地摇头:“不对,季辞东,不对……他见过我的,他分明看见我了。”

她语无伦次着,季辞东不断抚着她的后背,将嘴唇贴在她的头顶:“好好,我知道,我知道,宝贝儿,你先冷静下来。”

这世间情人之间最俗不可耐的称谓,在季辞东这样的男人嘴里脱口而出。

好在,他的安抚起了作用。

季辞东把整个混乱的情况交给了听到动静前来查看的石头,带着樊浅去了他自己的包厢,顺手锁上了门。

被关在门外的石头简直目瞪口呆。

老大刚刚是对樊浅家暴了吗?打了人又把人抱在怀里?

渣男啊!

直到他看清樊浅床头的那束花,一声卧槽愣是被后面跟来站在门口的曾云帆和杜伯萧等人堵在了喉咙里。

所有人的眉头都皱了起来。

此时的樊浅终于能冷静地趴在季辞东的胸口。

他的手里还拿着那张浅蓝色的纸,亲了亲她的发顶才问:“你确定当年案发的那天你真的见过和这个一模一样的东西吗?”

樊浅点点头,简简单单的笔墨,像是随手勾勒而成的浅淡的灰,她不会记错的。她突然抬头望着他:“有什么发现吗?”

季辞东随手将东西扔在了床头的窗台上,扯着嘴角说了一句:“不用什么发现,这个人是幽灵。”

樊浅整个人一僵。

季辞东安抚性地拍了拍她的后背:“知道幽灵的称号怎么来的吗?就是因为这卡片上面的那几枝花,水晶兰又叫幽灵草,这个人常年活跃在靠毒品牟暴利的圈子,但是行踪和身份一直成谜。据说他与人合作之前都会先赠送这样一张亲手画有水晶兰的花的蓝色邀请函,久而久之,幽灵这个称号就由此而来了。”

很矛盾的喜好,活在阴沟却向往水蓝色的纯净和美好。

樊浅很久都没有说话。

她从来不曾以为自己忘记过什么东西,她记得当年出事前一天母亲带她去过的菜市场,记得父亲买给她的小玩具。她也记得自己在案发现场被人带走,记得医院里冰凉的白墙。

但她确实忘了。

她忘了自己不是躲起来或是被父母藏起来才躲过那场浩劫。所有人理所应当地认为她是那个幸存者,连她自己都是那样以为的。

而事实,是那个人,放了她。

是凶手,放了她。

季辞东起身从卫生间里拧干湿冷的帕子,敷在樊浅已经开始微微肿起的脸颊上。那一巴掌究竟用了多少力,季辞东比谁都清楚。

她刚弄得满身伤,经受了一场精神上的折磨。

现在又再次牵涉十九年前的案子,他本就担心如此密度的心理压力会对她造成伤害,结果,他却成了亲手伤害她的那个人。

樊浅任由季辞东替自己敷脸,隔了一会儿,樊浅伸手抚平他眉间的褶皱,扬起嘴角说:“怎么?打了我开始心疼了?”

她笑得一脸没心没肺,却着实让季辞东狠狠心疼了一把。

他低头蹭着她的鼻尖:“还想挨一巴掌?”说完就把人从床上捞起来,让她靠着自己。

樊浅半晌都没有回应。

……

野外的田野中传来蛙鸣,樊浅的声音在这个静逸的空间里缓缓响起:“我的父亲是个民间医生,自己开了个小医馆。母亲是个数学老师,和全天下的母亲一样喜欢唠唠叨叨……我是在自己长大后回头去查,才知道当年一共有四个家庭遭受到了这样的打击……凶手戴着面具,手里拿着一把带血的大铁锤……”

她断断续续地说着她能想起来的所有记忆,季辞东除了搂紧她并没有加以阻止。

她的话还在继续:“我缩在桌子底下,他拖着那把大铁锤,一步一步……季辞东……”说到这里,她突然仰头看着他,她说,“凶手……好像是个跛子。”

季辞东皱眉:“你确定?”

樊浅不太确定地摇头,她那时太小了,万一他只是当时脚受伤了呢。

季辞东抓着她的肩膀,看着她的眼睛说:“我查过当年的案子,档案里并没有有关幽灵的任何线索。樊浅,从现在开始,你要记住我说的每一句话。第一,不要跟任何人提起当年是凶手故意放过你的事情;第二,关于你在案发现场发现过带有幽灵痕迹的东西,甚至怀疑凶手是个跛子的所有猜测,不要告诉除了我以外的第二个人;第三,从这一刻起,不要离开我的视线。”

贩毒头目乌尔苏斯已经出现,年副刚不知生死,而幽灵却在这个时候公然挑衅,甚至留下带有自己标志性的东西。他现在,应该不知在哪个阴暗角落里得意地笑吧。

此时已经是凌晨五点,从玻璃窗往外看,远处的天边已经隐隐泛白,群山在微弱的光线下显现出隐隐的轮廓来。

两人都是一夜未眠。

并肩走出门口的时候,才发现何止他们俩,所有人都站在过道里。

听到动静,曾云帆第一个走上前来:“还好吗?”问的是樊浅。

樊浅点点头,曾云帆本该在医院里安稳地做他的院长,却因为她,被莫名其妙地卷进这乱七八糟的事情当中。

这时另外的几个人都围了上来。

石头慌里慌张地问:“樊姐,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我联系海关我们自己人来做的鉴定,说那胳膊是年副刚的。”

杜伯萧在一旁接话:“会不会是乌尔苏斯干的?年副刚洗黑钱已经曝光,对他来说丝毫没有利用的价值。”说到这里,他自己都住嘴了,乌尔苏斯现在跑都来不及,谁会像个傻子一样还专门跑来给他们送份大礼。

季辞东和樊浅默契地没有给出幽灵的线索。

现在想想,似乎所有的人都在这个时候因为各种原因聚集到了这里,曾云帆、石头、杜伯萧和樊浅,似乎都是因为一些不可控的原因来到了这里。

是巧合吗?还是幽灵就在其中?

这时,老赵突然从车厢的另一头跑了进来。他喊:“哎哎,快走,乌尔苏斯出现了!”原来乌尔苏斯一直都在火车上,那个被送进医院的昏迷的男人也被查出是因为身体藏毒包装破裂才中的毒,所幸人救了回来。

这乌尔苏斯的计划应该是乘火车直达越南河内,结果火车被迫停运接受检查,他担心行踪暴露,又担心医院的那个男人清醒过来,所以铤而走险。

“现在人在哪儿?”季辞东问。

老赵说:“昨天晚上他下了火车直接抢劫了一辆巴士,监控方向应该是开往沙巴。但由于天黑,警方刚刚才接到消息。”

不能等火车继续前进,一行人在越南警方的配合下直接找来两辆面包车跟着追了上去。

……

沙巴是距离中国最近的欧风小镇,位于越南北部山区,是越南乃至东南亚地势最高的地方,最高海拔2100米左右。

去往河内的路线已经设下了重重关卡,所以沙巴就会成为乌尔苏斯必须停下的地方。但这个地方层层展开的梯田,一望无际的热带雨林都将会成为他逃亡的最佳路线。

给季辞东一行人开车的是个皮肤黝黑的越南人,好在老赵能听懂他的话。

临近中午,他们找到了乌尔苏斯丢弃的大巴。

大巴停在大马路边,毫无遮掩。

给他们开车的大叔说这里以前是居民楼,因为修建旅游区已经规划在拆迁范围内,很久都没有人居住了。

季辞东带着人从狭窄的巷道中摸上了二楼。

十分钟后,他打开楼上的窗子,冲楼下的人打手势,表示危机解除之后,曾云帆等都留在车里,樊浅决定上楼看看。

简易的小楼,空气中木料的腐气和潮湿的确显示出长久未住人的迹象。

但乌尔苏斯的确来过。

木板上带着污水的脚印,地上被打翻的抽屉,散乱的杂物。这一切不仅证明他来过,而且离开得很匆忙。

季辞东说:“乌尔苏斯不惜被追到的危险也要跑来这个地方。”他蹲下身,手指碾过抽屉的底部,“看来这里,之前应该有不少存货。”

樊浅知道他指的是毒品。

她绕着屋里走了一遭,到季辞东身边的时候被他拉住了胳膊。她顺着他的视线从窗口往楼下望去,石头正站在车边抽烟,杜伯萧拿着资料在车里翻看,曾云帆正在补眠,还有赵德光等一干临时赶来的随警。

乌尔苏斯露面,他们的行动也不再隐蔽。身边的人越聚越多,而幽灵就算不在现场,也必然有他的“眼睛”。

樊浅明白他的担心,说:“我知道。”

小心行事,注意身边的每一个人。

“等等。”就在所有人准备撤离的时候,樊浅突然出声。

她上前从一堆杂物里拿出了一条头巾,颜色艳丽,颇具东南亚风情。樊浅见过这条头巾,就是昨天晚上,她在火车卫生间撞见的那个女人。

头上包裹的头巾和她手上的这条,一模一样。

她没有看见那女人的脸,但是那个身形……

“是苗彩姗!”她脱口而出。

按理说,苗彩姗和年副刚本是一同南下,但是年副刚却被人卸了胳膊不知所终,而她,却出现在了乌尔苏斯的身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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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时候,警方开始拿着乌尔苏斯和苗彩姗的照片挨家挨户地排查。樊浅被季辞东勒令在越南警方安排的住所里休息。

地方很安全,是一栋独立的,非常具有欧式特色的建筑,外面有人把守。

碎花的清新窗帘,阳台盛放着不知名的花,楼下有许多穿着民族服饰来往的男女。这一瞬间,樊浅终于有种不愧是避暑胜地的旅游景区的感慨。

季辞东出去了。

有人在敲门,是曾云帆。

“师兄?先进来。”樊浅打开门,给他倒了一杯水才在沙发上坐下。

曾云帆笑着接过,说:“杜律师在国内还有要事,我打算明天和他一起回国。”然后他又深深地看她一眼,“小樊……我不知道你们到底在查什么事情,但是现在连我都能收到一些针对你的奇怪的短信,我还是那句话,自己做事小心一点。”

樊浅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

他本来就是因为担心她才来的,他不同于刑警,却还是冒着危险跑来了。后又因为突发情况导致路线的改变,才不得不跟着他们到了沙巴。

曾云帆突然站起来张开双臂,看着她说:“小樊,我能抱抱你吗?”

樊浅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他接着说:“如果你觉得难受就算了,没有关系。”

樊浅主动靠了上去。

曾云帆笑了,摸了摸她的头发,轻声说:“谢谢。”

樊浅眼眶有些湿润,她突然发现师母的话未必不是真的,只是她从没有用心去感受和发现。

而现在,她的心里早已经住了一个无法放手的人。

她只能在心里默默地说,对不起。

季辞东回来的时候,樊浅正在整理带来的行李。他的额头上都是细密的汗珠,樊浅给了他一张纸巾问:“怎么样?有消息了吗?”

他摇头:“还没有,不过不用担心。沙巴地方不大,街上到处都是警察,逼他出来只是迟早的问题。”说完就丢了外套,扔下一句,“我先洗个澡。”然后进了洗手间。

樊浅:“……”她记得他的房间明明就在对面啊。

浴室里哗哗的水声传来,樊浅有些坐立不安。

短短十分钟,他就已经围着浴巾出来了。裸露着上身,水珠沿着发梢顺着胸膛一路滴下,樊浅红着脸转过头不看他。

季辞东扬了扬眉,自觉去对面换了身衣服才回到她旁边。

“难道我身材不好?”他故意凑近她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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