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黑色胶带封住嘴的唐梓警惕地看着车上把自己困住的人,她的脖子痛得不行。怕是电视剧看多了,这几个看起来一点儿也不职业的人在刚才把自己带上车的时候,居然想用手刀劈晕自己。
力度用得不够,一下没把唐梓劈晕还多来了几下,清醒的唐梓后悔刚才还不如装晕,被劈这几下,真的是很疼。
这几个人凶神恶煞地威胁着她,不知道是底气不足还是怎的,虽然恶狠狠的,但是一点儿也不令人害怕。
她现在满心希望张洲倩能快点儿发现自己故意遗落在公园的手机,发现她出事了。
唐梓的眼睛非常清澈,对心虚的人来说,很有杀伤力。受不了她的目光,那些人索性蒙上了她的眼睛。
失去了自由又被蒙住了双眼,原本还信心满满的唐梓,感到了些许害怕。
她没有听赵世琛的叮嘱,而是在尽可能不打草惊蛇的情况下,很高调地让人以为她已经调查出了什么。
她赌有些人会沉不住气,而她押中了。她的手上除了推断没有丝毫证据,她只能千方百计地创造证据。于是,她决定把自己作为证据。正常的调查引发绑架,如果再说这个事件没有内情,只怕没有人会相信。
回家时把东西落下没有带走,又要急用,顾城只好再回了一趟家。喻澜一早约了朋友去做美容,家里安安静静的。
顾城刚走上楼,就听到动静,以为家里进了贼。
“什么?你把那个叫唐梓的女记者绑架了?她手上究竟握着什么证据?快点儿找出来,不要暴露身份!你事先居然不和我商量一下,擅自做主!”顾兴邦的声音暴跳如雷,挂了电话着急忙慌地出门,连顾城停在院子里的车也没看见。
“证据”和“绑架”几个字在顾城脑海里转了几圈,他才反应过来唐梓被绑架了。他一直都知道,顾兴邦并不是什么磊落的人,可为什么会和绑架唐梓的人扯上关系?
没有犹豫,顾城走进了顾兴邦的书房。平日里都被关得严严实实的柜子没有上锁,他打开来,细细把里面那些文件看了一遍,然后再也说不出话来。
那些被顾兴邦锁在柜子里的不是其他东西,正是这么多年来,他贪污受贿的所有证据。包括这次的事故建筑,顾城手上的东西明明白白地告诉他,房屋倒塌的根源,是使用了不合格的沙土和钢筋。
即使是顾城,也被这样的真相吓到,一时之间没了思量。害死了那么多人,首先想的却是怎么让别人替他顶罪,顾城从来没想过,自己的父亲会这么可怕。但转念想想,他苦笑起来,能够狠心把自己的亲生儿子丢在孤儿院不管不顾十年,又能痛快舍弃不存在利用价值的病危女儿的人,怎么可能不可怕。
是的,他一直知道,那个和他同父异母的姐姐,其实也许可以在世界上多苟延残喘几年。可是他们的父亲,瞒着母亲,签下了放弃治疗书。
顾城清醒过来,把那些东西全部带走,又锁上柜子,装作自己没来过一样。
被蒙着眼睛,唐梓也不知道车子到底开出了多远,唯一可以通过声音判断出的是,他们似乎在往山里走去。沿途的车声越来越少,到最后,几乎再也听不到。
等车终于停下来的时候,唐梓被粗鲁地推出车外。蒙眼的黑布揭开,突然闯进视线的阳光刺得她眼睛发疼。
他们把她带到了郊外的破旧工厂,已经有几个满臂文身,混混儿样子的人等在那里。
“给她绑里面去,等铁哥过来审她。”为首的那人叼着根烟,拽拽地吩咐。
荒郊野岭的,那些人也不怕唐梓喊叫,直接撕开了封住她嘴的胶带。发干起皱的嘴唇被胶带扯下一块皮,登时冒出血来。
唐梓怒视那些人:“你们凭什么抓我,这是绑架,是犯罪!”
仿佛听见了笑话,几个人全部笑了起来。为首那人蹲在跪坐在地上的唐梓的面前,往她身边吐了一口唾沫:“绑架?惹着了谁你自己心里没点数吗?娇滴滴一个小姑娘,干什么不好,偏偏要去当记者,想着为社会伸张正义?可笑,识相的就好好想想那些证据放在了哪里,否则没你的好果子吃!”
“哦?怎么,那人真当自己能够只手遮天?”唐梓故意套话。
许是被她的态度激怒,为首的人反手就是一个巴掌狠狠甩在唐梓脸上,原本白皙的侧脸立马浮起红肿一片。
“你最好老实点儿,都这个样子了还拽,要是哥们儿几个下手稍有个差错,这荒山野岭不说等别人给你收尸,只怕你早就喂了狼。”
唐梓被这一掌打得脑子发晕,心知这些人比绑架自己那两个老练得多,硬碰硬注定是自己吃亏。
她不再说话,任由那些人推推搡搡把她锁到破仓库里。仓库很高,四周都是坚实的墙壁,只有一扇小窗子漏出几缕光线。
她用手肘轻轻压了压衣服内兜,触碰到一直藏在口袋里的录音笔,才觉得心里有些许底气。这是她用来为沈之衡翻盘的所有资本,幸好一早就有所准备。
被打几下让她整个人非常难受,挪着身子移动到角落,靠着墙壁,她闭上了眼睛。那些人应该不会这么快进来,听语气还要等什么人,那就说明在那个人过来之前,自己暂时还是安全的。没有什么比保存体力重要,在这种糟糕的环境下,她小睡起来。
说不害怕是不可能的,一个人被带到这种地方关着,生命安全随时都会受到威胁,怎么会不害怕?
可她不后悔把自己送到这么危险的地步,从她被这些人带走的那一刻起,沈之衡的事情,已经出现了转机。
陷入睡眠开始,唐梓就做起噩梦,梦里她身处一片遍布着魑魅魍魉的黑暗之中,那些鬼怪黑漆漆一团,看不真切,却让人打心眼儿里恐惧。
张洲倩几乎用最快的速度报了警,得到消息的白逸凡和赵世琛,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
同样着急的还有顾城。他从书房出来后,第一个反应就是去追顾兴邦。没猜错的话,顾兴邦匆匆出门一定是去见和绑架唐梓有关的人,跟着他有可能直接见到唐梓。
他了解顾兴邦的行事作风,唐梓这个变故,把顾兴邦布好的局全部打乱。这样想想,唐梓可能面临的局面,就更加危险了。人被逼急了,是没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的。
从顾家出去只有一条主干道,顾城加快车速追赶,总算看到了顾兴邦的车。他保持距离跟着,在一处偏僻的码头看到了和顾兴邦接头的人。
顾城低估了那些人的反侦察能力,顾兴邦刚和那人见面,顾城也立马被发现。
看到是他,顾兴邦明显有些吃惊:“你跟来做什么?”
顾城面对父亲的诘问,直截了当地道:“唐梓在哪里,你们要对她做什么?”
他因为唐梓而追来,是顾兴邦没有想到的。和顾兴邦碰面那人在知道顾城是他儿子之后,也放松了戒备。
“那个女的会坏事,还是处理了比较好,要么,就关到事情尘埃落定再放出来。反正我是不能再在这里待着了,顾先生,您看咱们事先说好的……”
那人比了个数钱的手势,看向顾兴邦。
顾城暴怒,上前拽住那人的衣领,咬牙切齿:“我问你唐梓在哪里!”
“顾少爷这一出是要英雄救美?可别为了个女人,毁了你的父亲。”
“顾城!把手放下!”顾兴邦大声喝道。
“带我去见她。”顾城恶狠狠道。
唐梓是被一盆散发着臭味的冷水浇醒的,也不知道是从哪条臭水沟里舀来的水,味道直让人作呕。
她甩了甩黏在脸上湿漉漉的头发,怒视着朝她泼水的人。那人上来就是一脚,踹在唐梓肚子上,疼得她整个人蜷缩起来。
顾城一走进破仓库就看到这一幕,他一把推开那个人,冲上前扶起唐梓:“你怎么样?”
再没有什么比顾城的出现更能说明情况了,早前有所怀疑的时候,她和赵世琛就分析过,在那群人里,最有可能的受益人,顾兴邦就是其中之一,以他的权位,要安排这一切,绰绰有余。
之前都只是怀疑,没有证据,而现在证据已经出现了。
她觉得眼前的顾城比那些臭水沟里的污水更令人作呕,她挣开他的手,自己又倒在地上,压到受伤的腹部,发出一声痛呼。
“满意了?顾城,原来你是这个样子的,比我想的可怕得多。”
顾城知道唐梓误会了,想为自己辩白,却发觉无话可说。在唐梓眼里,一定认为他与他们同流合污。
事实上,他很想帮她,可他迟迟做不出选择。藏在身上的那沓证据如有千斤重,他不知道要怎么办。
“小梓,我帮你解开绳子。”顾城放轻声音。
“哎,顾公子,这你可做不了主。虽然我们让你见了人,但是还得委屈你一下,毕竟顾先生也不希望把你卷进来不是。”先前带顾城过来的人说完,摆了摆手,顾城也被控制起来。
那人邪笑着,语气虽然恭敬,但是眼底皆是不屑:“顾先生吩咐了,把你先关在这里,这样能撇清他的嫌疑。坏人呢,我们就担下了,等过两天一切尘埃落定,自然会有人救你出去。”
他说完,又看了看唐梓,内心不止一点火大。要不是顾城,他们还真不知道唐梓和沈之衡还扯在一起。他扬手又是一巴掌甩在唐梓脸上,狠声道:“差点儿掉进这死丫头的圈套里。把她打晕了绑到山里去,正好喂喂野生的狼崽子,也算咱们给大自然做点儿贡献。”
顾城正打算奋起反击,当头一棒把他重重敲晕。
不管唐梓怎么挣扎,钳着她的两只手没有丝毫松懈,倒又引来了一顿拳打脚踢。唐梓心想,完了,她也许等不到人来救了。这是她陷入黑暗前,最后的想法。
把晕死过去的唐梓丢到荒野后,那些人就忙于奔命,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已经落入了警方的包围圈里,正当他们憧憬着用到手的那笔钱躲去境外逍遥快活时,冰冷的手铐,已经步步逼近。
病房里只听得见仪器有规律的声响和唐梓轻浅的呼吸。经过检查,她身上多处软组织挫伤,轻度脑震荡。也算万幸,天知道找到她的时候,那样子有多吓人。
被抓获的绑架者怎么都不肯说出她的下落,警方用了一天一夜才找到被吊在树杈上的唐梓,发现她的时候,她浑身是血,气若游丝。
裴宁和白逸凡留在医院照顾她,沈盛国和赵世琛准备提交证据,证明沈之衡的清白。
可惜唐梓口袋里的录音笔在紧要关头出了问题,只录下了她刚被绑架时候的对话,关于顾兴邦的罪名,还是拿不出切实的证据。
裴宁心疼地替唐梓擦干净脏兮兮的手,她没有想过这个女孩儿可以为自己的儿子做到这种地步,也是别人家的心肝宝贝,年纪还不大,怎么受得了这么多委屈和苦痛。
唐梓苏醒的时候,顾城前来看望她。她知道自己先前错怪了顾城,他可能知情,但应该没有参与。
不过她现在并不想面对顾城,因为制造这一切的那个人,是他的父亲。讽刺的是,他们明明知道,却无可奈何,任由真正的坏人逍遥法外。能怎么办呢?那个人为了自己脱身,不惜把儿子抛出去,顾城挨的那一下,可不见得有手下留情。
“你回去吧。”唐梓别过脸。
“如果,没有沈之衡,我们会有可能吗?”顾城的声音压得很低。
不知道他现在问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唐梓叹了口气,最后还是回答了他:“不会。”
“那……你会恨我吗?”
唐梓感觉得出来,现在的顾城处处赔着小心。她依旧捉摸不透他,更不知道他这些问题的用意何在。
“该恨你什么呢?恨你乘人之危,还是恨你有个可怕的父亲?都没有意义。”
唐梓回答得平静,却很现实。反感是肯定有的,但谈不上恨。恨这种情绪是非常可怕的东西,它能令人丧失自我。
想问的问题都得到了答案,算是了却心愿。
顾城把口袋里的东西放在病床边的矮柜上,最终一言不发地离开。
他订了一束盛开得最美的香水百合,这可能是他最后一次送给喻澜了。今天过后,他拥有的一切都会失去。这是他深思熟虑,百般纠结后做出的选择。他没有后悔,只是觉得自己可怜,对人生做过的唯一选择,居然是毁掉自己的人生。
喻澜收到儿子的花束时开心依旧,自以为万事大吉的顾兴邦也难得露了笑脸。顾城像是什么都不知道一般,在一切还没到来之前,演着戏维持这零星温情。
从来没在院子里响起过的警笛声如约而至,铁证面前,顾兴邦在被带走之前,回过头看向顾城,目眦欲裂地吐出两个字。
现场太嘈杂了,顾城没听清他的声音,却读懂了他的唇语——畜生。
喻澜再没有优雅太太的形象,她不管不顾地拍打着顾城,咬牙切齿地责问他怎么敢,怎么能把自己的亲生父亲送入囹圄。
顾城往后退了两步,想要苦笑却掉下两行眼泪。原来她知道,什么都知道,但还是忍着屈辱,把自己当成亲生孩子宠爱吗?
原来世界上还有人曾经真心宠爱过自己,可惜,再也不会有了。
一场火灾牵出的工程事故,在沈之衡沉冤昭雪和幕后黑手悉数落网中,落下帷幕。这个事情峰回路转,也看得所有人唏嘘不断。谁能想到,在这个法制严明的国家,还有人如此胆大妄为,以权势只手遮天。
顾兴邦的落网,除了令人拍手称快以外,也引起了全省对廉政作风建设的重视以及对贪污违法行为的严打。
不过这些都和唐梓无关了,她满心想的都是沈之衡终于没事了,自己也幸运地活着。只是住院的日子一点儿也不好受,作为一个洁癖星人要躺在床铺上三四天不能洗澡,才第二天,她就觉得自己已经臭了。
她费了好大力气,说服大家暂时不要把自己住院的消息告诉沈之衡。以她对他的了解,哪怕无罪,他心底一定会介怀这次的建筑事故。要是再让他知道自己为他险些丢了小命,她真怕他会在自责里走出不来。
张洲倩和张晨雨来看望她,身后还跟着一个尾巴。迫于张洲倩的淫威,李泽西全程老老实实,不敢嬉笑。
张晨雨看上去有些憔悴,想必是为了顾城。不过她的关切是真的,是是非非她分得清楚,心疼唐梓和替顾城难过,一点儿也不冲突。
唐梓完全没有想到,顾城最后会大义灭亲,把关键证据交到她手上。做出这种决定,想必他也承受着不小的煎熬,唐梓这才觉得自己可能稍微了解了他一些,起码她可以肯定,他不是一个坏人。
“受伤还真的是很不好受,我可算体会到了。”唐梓哭丧着脸向张洲倩抱怨。
“好意思说呢,不要命起来也是吓人。你呀,以后凡事能不能和我们商量着来,不逞强会死吗?”
秋后算账的白逸凡气得戳她脑袋,也不知道她心为什么那么大,什么后果都不考虑就敢把自己当诱饵送出去。都不知道那几十个小时里,他们这群人担心成什么样子,要不是及时在荒郊野岭找到她,只怕她真的就喂了狼崽子。
觉得还不够痛快,白逸凡又戳了她头两下。唐梓楚楚可怜地望向她:“我可是病人,还有没有一点儿怜悯之心了?”
这个……傻子!
白逸凡气得一点儿都不想理唐梓,早前的英勇都跑哪里去了,这会儿装什么可怜。还好她没什么事,还能生龙活虎、嬉皮笑脸。
一直没有告诉唐梓,其实白逸凡真的很佩服她的勇气和意志。她设想过如果遇到这事的是赵世琛,她会不会为他牺牲到这种地步。
她得不出一个准确的答案,也许是因为,爱在她的心中只是不可或缺,而在唐梓心里,是全世界吧。
终于熬到出院那天,唐梓觉得久违的世界是那样美好。所有程序走完,沈之衡今天就能回到家里,她总算说服医生放她出院,仔细遮掩了全身的伤,她要亲自接沈之衡回家。
沈之衡在那里待了十二天,这十二天对唐梓来说,好像有十二年那么长,她恨不得立刻出现在他的面前。
在确认沈之衡和唐梓没事之后,还来不及亲自接沈之衡出来,沈盛国和裴宁就赶回了杭州。外婆自己在家的时候扭伤了腰,身边缺人照顾,而且这段时间女儿女婿什么都不说,反常地在榕城待了那么久,早就引起了老人的猜疑。
接沈之衡出来,在唐梓眼里是大事,她早早就等在了大门前,就等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
大门终于打开,失去自由很多天的沈之衡乍一面对外面的世界,下意识地避开了耀眼的阳光。唐梓也顾不得自己身上没好利索的伤口被衣服磨得发疼,撒开脚丫就朝他跑去。
她本以为这次见面一定是十分令人开心的,可沈之衡的脸上看不见什么笑容,耷拉下来的头发让他看起来有些颓废。
“快回家吧,知道你今天回来,赵世琛可是下血本准备了一顿大餐。这几天没吃好吧,赶紧补回来。”唐梓盈盈笑着,自顾自挽上他的手臂,带着他往车上走去。
不喜欢他这沉闷的样子,她尽可能拣一些轻松的话题说给他听。不过沈之衡始终反应平平,最多回复她几个字。
虽被关了很多天,但是该知道的,他还是知道了个大概。他没想过人性会这样复杂,亦想不到昔日一起共事的前辈同仁,也会成为要把他推入囚牢的黑手。
这段日子里,他想了很多事情。不像是以前思考工作或者生活那样有条理,他总是片段性地想到些什么,杂乱无章的,让他总是清晰的思维缠成了一团乱麻。
他好像突然就丧失了自己的方向,不知道从今往后,他要去做什么。他再也不想触碰建筑了,他无数次地懊悔,如果他发现得再及时点儿,或者当初建造时再谨慎一些,也许就可以避免这场本不该发生的悲剧。
他的罪名是被洗清了,该被惩罚的人也受到了惩罚,可那又怎样?死去的人不会复生,受害者的家属也依然悲痛。
那些不明就里就开始跟风指责他的人,他们会作何反应?
他并不是要那些人对他道歉,他只是开始对这个世界非常失望,也对他自己非常失望。他说不上这些失望的缘由来自哪里,可当他看见唐梓带着满身阳光走向他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已经不配站在她身边了。
分明知道气氛不对,唐梓还是装傻,笑着和钟雪凤大力碰杯。知道她有意炒热气氛,除了沈之衡以外的其他人,也都非常配合。
灌了一肚子椰奶的唐梓打着饱嗝,坐在她对面的沈之衡一个人已经埋头解决完一整瓶香槟。
行,知道他心情并不好,唐梓也不阻止,如果这样他心里能舒服一点儿的话。
张洲倩看着埋头吃菜也不管沈之衡的唐梓,眼角余光瞥了瞥死皮赖脸跟过来的李泽西,突然觉得这个人此时有点儿作用。
她抬手就往李泽西杯子里倒了一杯酒,顶了顶他的手肘,示意他陪沈之衡一起喝。再没有比唐梓结识的这群姑娘更给力的人了,几轮儿转下来,桌上就已经分成了两派。
几个男人聚在一起,大有今朝有酒今朝醉的趋势,唐梓看向他们,把头靠在身边的白逸凡身上。
白逸凡摸摸唐梓的手臂,她是了解唐梓的,不管现在笑容有多灿烂,但是难过就是难过,满心欢喜等回来的人变成这个样子,换谁都开心不起来。
“感觉生活很狗血。”唐梓倚着白逸凡吐槽。犹记得上一次所有人聚在一起,把酒言欢中见证了白逸凡和赵世琛的破镜重圆。其实也没有过去多少日子,怎么一切须臾之间就变得这样面目全非。
谁说不是?白逸凡举杯碰了碰唐梓面前的杯子:“刀山火海都去过了,以后就顺了。”
唐梓看着她笑了起来,又把目光投向沈之衡,惆怅道:“不知道这群男人喝醉了,是不是和你们上次一样难照顾。”
“丢院子里就好了,省事。”钟雪凤横插进一嘴,也就她心最大,全程都不忘照顾自己的胃。
唐梓坐直身子,拍了拍钟雪凤的肚皮,狐疑道:“你这么能吃,不会是揣猴子了吧。”
钟雪凤回了她一个大白眼:“这叫吃嘛嘛香,你得和我学,不然你就瘦没了,再这样下去,我都分不清你的正反面了。”
烦人!被说胸小的唐梓作势要揍她。这样闹来闹去,好像心里的压抑减轻了许多。
烦恼是不会自己走掉的,可生活还得继续,可以笑的时候,就应该放肆大笑。
酒量最差的沈之衡是第一个醉倒的,唐梓费了老大劲儿把他送回卧室,走回客厅的时候,李泽西还和王朝河勾着肩频频举杯,张洲倩和钟雪凤看得开心,丝毫不干涉。
唐梓打了盆温水,回到房间,沈之衡睡得很沉,被子几乎全部要掉到地上去。
她这才有机会仔细地看他,冒出的那些胡楂还没刮去,唐梓用指腹摸了摸,粗粗的,有些扎手。
摘下眼镜的沈之衡看起来更有朝气一些,恍惚间唐梓觉得他也只是个情感丰富的大男孩儿。
总是强迫自己稳重自持,一定不容易吧。心里很苦,还要忍着不说。
唐梓细心地替他擦着脸,他是一沾酒就脸红的体质,喝了那么多,脸简直红成了熟透的西红柿。
很生气他今天连个拥抱都没给自己,唐梓哼哼一声,捏住了他高挺的鼻子。不能呼吸让睡梦中的沈之衡感到难受,下意识就拨开唐梓的手,大张着嘴巴换气。
被他这样子逗乐,唐梓“扑哧”一声轻笑出来。她撑起身子,把嘴印在他唇上。
明天会是一个晴天,希望你醒来的时候,能够露出些笑颜。
唐梓走出房间后,沉睡着的沈之衡睁开了眼睛,他几乎晕得动不了,可灵台清明一片,他想就这样沉浸在这片黑暗里,这样的黑暗让他觉得好受一些。
清晨天还蒙蒙亮的时候,顾城只身一人从铁门后走出来,顾兴邦被抓的时候,作为嫌疑人的顾城也被带走。他没有参与犯罪,所以很快就被放了出来。
期间他唯一一次见到了顾兴邦,本想心平气和地说几句话,但是顾兴邦那宛如仇人见面的表情,还是让他打消了念头。
以前筹拍电视剧的时候,他们去过一家寺庙踩点,住持是位高人,寥寥几语就点破了世事。
犹记得大师对着满树桃花说因果,那时候不信,所以他没有细问,现在想来,好像很多事,真的就是因果。
选择是因,后果是果,所有的错误都在这个时候画上休止符,余下的岁月,应该能有个新的开端吧。
顾城深吸一口气,毫不迟疑地往前走去。张晨雨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对上他意外的眸,巧笑倩兮。
想着昨晚沈之衡喝了那么多酒,唐梓一早起来对着食谱煲了两小时的山药粥。牺牲了一堆大米和山药,才堪堪得了一份有点模样的粥,她捶了捶自己的肩膀,舒了一口气,趁热装进保温壶就往沈之衡家走。
手指都快要在指纹识别区摁出个洞来,响起的还是那烦人的错误提示音。防盗警报响了好几回,也不见沈之衡来开门。
唐梓心中一个咯噔,借了隔壁大爷家的长梯就要翻墙。
围墙有些高,得亏唐梓腿长,才顺利坐上墙头。年初的时候沈之衡多砌了个靠墙的花台给唐梓种草莓,现下刚好成为她攀爬的支点。尽管艰难,但在付出了磨去一小块皮的代价之后,她总算进了院子。
门窗都关得紧紧的,一点儿生气也没有,刚走到客厅里就看见满地碎纸屑,唐梓每走一步,就有几片被微弱的气流冲开,晃晃悠悠又重回地面。
她在被关得严严实实的房间里,找到斜靠在角落的沈之衡。
家里所有的设计稿都被他撕了个精光。本来唐梓还因为他把自己拒之门外感到委屈,现在通通变成了心疼。
满地白色纸屑里,唐梓流着血的手掌十分显眼。发泄过后的沈之衡跌跌撞撞找到了医药箱,沉默着替她消毒。
借着消毒水刺激伤口的痛感,唐梓毫无征兆地哭了起来。她那么努力要找回来的,可不是这样的沈之衡。
唐梓的眼泪每一滴都像滴在沈之衡的心上,她又因为自己流泪了,那么爱笑的她,和他在一起以后哭了好多次。
“小梓。”他终于开口叫她的名字。
泪眼婆娑的唐梓伸手抚平他紧皱的眉头,带着哭腔说:“你可以难过,可以不理我,可是你不要把我锁在门外,我会很担心。”
感觉到她把自己揽得紧紧的,沈之衡叹了口气,神情痛苦地开口:“我……”
好像是心灵感应知道他要说什么一样,唐梓迅速抬起埋在他怀里的脑袋,无比认真道:“你不可以不要我!”
她神情倔强,让沈之衡接下来的话怎么都不忍心再说出口。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傻丫头,他有什么好的,不仅保护不好她,还让她因为他而满身是伤。她真的以为他不知道她为他做的一切吗?他只是不忍心揭穿她善意的谎言,他多怕现在的自己会辜负她的深情。
发泄过后,唐梓吸吸鼻子拉起坐在地上的沈之衡:“替我去还隔壁阿伯的梯子,我眼睛肿了不想见人。”
从沈之衡这两天的表现,唐梓就知道,他对他们两个的事情,开始迟疑。不是说他变心了,但他心里一定有一个心结没有打开。
之后沈之衡没再提起过这事,他整理好心绪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往建筑院递交了辞职报告。他不打算再画图了,这份曾经令他引以为傲的工作,如今成了重重枷锁。
忙碌充实的生活陡然空闲,沈之衡成天都待在家里不愿意迈出大门。比起刚开始几天,他的状态更好一些,但话少了很多,变得惜字如金起来。
怕他无聊,唐梓搬了很多五花八门的书回来,不看电视也不怎么玩手机,除了看书和喝茶,他就是摆弄院子里的花花草草。糟糕的是他开始抽烟,袅袅烟雾里的他,真的非常陌生。
签证上面的日期将至,和查森教练约定的七个月也马上到期,家人不停地在催促唐梓,她在国内能留的时间也不多了。
可她和沈之衡,好像陷入了一个僵局。
办完离职手续后,唐梓敲开了陈洁办公室的大门。不管是什么时候的陈女王,都是那样精明干练。
“手续都办好了?”陈洁的视线从电脑屏幕上移开,看向唐梓。
唐梓浅笑着点点头:“都办好了,想和您告个别再走。”
快速输入完几行字,陈洁起身:“走吧,请你去楼顶喝杯咖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