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滚浓烟像一尾黑色长龙直逼湛蓝的天空,春风席卷城市,同浓烟作舞,为大火助燃。长长的火舌探出漆黑焦化的窗洞,吞噬着一切可以被吞噬的东西。
火光那般刺眼,仿佛再多看一下,双目就会鲜血淋漓。人群奔走匆匆,有惊呼,有慌乱,无一不为这冲天大火感到恐慌。
汽车的喇叭声、火情的警报声和人群的呼喊声通通交杂在一起,人群奔走间,唐梓被挤来挤去,不知道脚被踩了多少次,而她站在沈之衡身边,一动也不敢动。
她从没见过这么大的火,本就不高的住宅楼低处几层几乎全部淹没在大火中,高楼的窗户里,有人挥舞着红围巾求救,可低层火势猛烈,救援云梯始终找不到缺口。
五六把高压水枪齐齐喷向起火的窗户,可大火就像是一个红色的旋涡,吞噬着水柱,丝毫没有减弱的趋势。眼见越发浓黑的烟雾把挥着围巾的受难者逼回室内,她一个脱手,红围巾从窗户飘落,最终被大火吞噬。
沈之衡把唐梓的手捏得很紧,她可以清晰地感觉到指骨传来的痛楚。可唐梓没有放开他的手,自从接到电话以后,沈之衡以最快速度赶到这里,看着大火一言不发,面上的表情唐梓从未见过。
从他紧紧握着的手,唐梓察觉到他的克制,她这才想起来,是了,现在起火的这栋房屋,才刚建成不久,是沈之衡和他的小组负责的第一个安居工程,前不久还有刚搬进这栋楼里的住户提了乔迁酒席的伴手礼上门向沈之衡致谢。
“轰隆!”
不知道哪个地方先塌了一角,被大火吞噬的房子终于不堪重负,像个伤痕累累的巨人,发出震天一吼,颓然倾覆。
倒塌的房子漾起层层尘土,晴朗的日子里,突然起了灰霾的大雾。嚣张的火焰一瞬间被钢筋水泥掩埋,沉寂了几分钟,然后又从四面八方的缝隙探出,继续毁灭可以被燃烧的一切。
外套口袋里的手机不知道是第几次响起,周围所有的声音汇聚在一起,震得她耳膜突突作响,她的耳朵突然放空起来,听不到四周的喧哗。可她分明听到了,在大楼倒塌的时候,埋藏在那震天响声里,来自生命对世界的最后道别。
如果是以往,在这么惨烈的画面前,沈之衡一定会捂上她的眼睛,把她护在看不见可怕场景的那一面。可是现在,他自顾不暇,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反复回荡着一句话——
那座承载着很多人希望的房子,自己一笔一画精心琢磨过的房子,成了一座巨大的坟墓,就崩塌在你的面前。
建筑院的相关领导一听闻事故发生,立马赶到了现场,本还在参加会议的顾兴邦,直接从会议室赶来。
消防和医护人员还在不断地和灾难较量,试图抓住任何一点希望,挽回更多生命。刚搬进楼里的几家住户的亲属,在还燃着余火的废墟前,放声痛哭。
作为项目责任人,被带走接受调查的时候,沈之衡握着唐梓的手才终于放开,她的手早就被捏出泛紫的痕迹,一定很痛,但她始终没有把手放开。看到她手上的瘀痕,沈之衡这才注意到自己方才自顾自沉溺在情绪里,居然忘记照顾身边的她。
她的眼睛里满是无措和惊慌,还有痛感的手在他放开的一瞬间立马拽住了他的袖子。
得到身边两人的许可,沈之衡靠近了唐梓一些,他替她拂去发上的灰烬,轻声安慰:“只是例行调查,没关系的,你到家里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明明自己心情沉重得不行,为了让唐梓心安,他还是勉强向她露出了一个劝慰的微笑。即使心中一百个不愿意他被带走,唐梓还是逼自己笑着和他点点头。她知道这个时候沈之衡心里一定比她难过得多,她不能再成为他的负担。
唐梓一直到午夜才回到沈之衡的家中。下午在台里,对她这个一直不接听电话的通联,新闻部长当头就是一顿狠批,要是以前她一定会为此难过很久。从中午开始一直到刚才,新闻部全部都为了今天的火灾事故忙得晕头转向,期间唐梓滴米未进,胃已经饿到痉挛。即使如此,唐梓也没有觉得难受。
可是现在,她站在黑漆漆的庭院里,以往室内那些温馨的灯光通通熄灭,想见的那个人不知道在哪里,好不好。只要一想到这些,她就有些想哭。
她觉得很疲惫,懒得抬手去开灯,摸黑往前走时,在石墩子那里一脚踩空,整个人跌坐在水里,险些压伤沈之衡精心照料的锦鲤。
冷冰冰的水让因为心绪不宁而浑浑噩噩的唐梓清醒起来,她可不是那么脆弱的人,他说过会没事的,她相信他。
唐梓在客厅的木椅上守了一夜,天际破晓的时候,两声悦耳的鸟鸣惊醒绷着神经打瞌睡的唐梓。她睁开眼睛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手机,尽管她知道,自己虽然打起瞌睡,但是根本没有睡熟,音量被开到最大的手机但凡有一点儿消息,她都一定听得见。可就是这样,她还是宁愿相信自己或许错漏了什么,不死心地一遍遍看向什么都没有的手机界面。
已经十八个小时了,从沈之衡昨天被带走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十八个小时。他的手机始终在关机状态,发过去的所有信息也都石沉大海。哪怕只是一个标点符号也好啊,只要让她有那么一点点他的消息,她都会安心很多,然而,并没有。
急促的门铃声响起,唐梓连拖鞋都来不及穿,光脚飞奔在冰凉的石板路上。那一点点希望在看到来人以后全然熄灭,尽管牵起嘴角,可是那表情反倒苦涩。
“还没吃吧?我就猜你在这里,带了点儿东西过来。”白逸凡拎着热乎的米粥,安慰般拥抱着唐梓。
和她一起来的赵世琛眼睛里泛着红血丝,身上的衣服不如往日整洁,一看就知道他也为了沈之衡的事情,奔波了一晚上。
唐梓看向他的目光里满是询问,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他有没有打听出一点儿关于沈之衡的消息。
白逸凡几乎是强制地把唐梓带到餐桌前:“你得先喝点儿粥,不然,什么也不告诉你。”
背对着唐梓,白逸凡叹了口气。替她打好了粥,端端正正摆在她面前。
唐梓机械地往嘴里送着略烫的粥,热粥灼得食道有些痛,但她全然不顾,快速地解决完。
戒烟很久的赵世琛在院子里抽完一根烟,才回到室内。他昨晚找了很多关系去了解情况,得到的说法有好有坏,但最后都加上一句“调查结果出来前,都说不准”。
听完赵世琛的话,唐梓把披散在肩头已经长了不少的头发扎在脑后。昨晚弄湿的衣服早就被体温烘干,她就着院子里的冷水拍了拍脸,收拾好东西就准备出门。
“你去哪儿?”白逸凡急着问她。
不知道是不是在惊慌过后终于冷静下来,唐梓比刚才沉着很多:“回家换一下衣服,去台里。我同事这两天都在跟进这个事件,说不定已经有些消息。”
刚走到门口,她又想起什么:“世琛,麻烦你了,你回去先好好休息一下,真的很谢谢你们。”
看到她笑着离开,白逸凡心疼地说了句“傻子”。他们都知道,虽然唐梓脸上带笑,表现出镇静的模样,心里其实还是很害怕的吧。
一走进办公区,忙碌的气氛立马就让人紧张起来。角落里几张折叠床横七竖八,一看就是起身后都来不及整理的样子。
此起彼伏的电话铃声,转来转去的人,入目即可看见的各类新闻标题。唐梓深吸一口气,命令自己沉着起来。
她刚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同为通联的搭档小林忙把她拉到一边:“都忙疯了,你怎么才过来?看你脸色不好,生病了?”
唐梓摇摇头,抓住她的袖子问:“我没事,怎么样,有没有什么新消息出来?”
“消息现在都被封锁得严严实实,咱们部长动用了不少关系,都没有拿到什么有用的消息。这不,能派出去的都派出去了,看看边边角角能不能挖出些什么。你都不知道,这个事情引发了多大的轰动,连上面都惊动了,现在社会各界都在等调查结果。看来这次,男神是遇到不小的麻烦了,听说这次发生事故的建筑,是他总负责设计建成的,你知道吧,就是你们纪录片的嘉宾,沈之衡……”
不知道两人关系的小林喋喋不休地把沈之衡作为谈资和唐梓分析,本就心烦意乱的唐梓在她这听了只言片语,心中更是七上八下。
她突然很想躲开这里,在她看得见和听得见的地方,不止一处的交谈内容都提及那个令她担心无比的人的名字。有好的,亦有不好的,有表示担心的,也有存着心思看热闹的。
她觉得这一刻,那些曾和自己朝夕相处过的熟悉面孔都变得可恶起来,明明他们和自己一样,知道的都仅有那些,下不了定义也给不出结论,可他们却说得那样煞有介事,好像是在安排故事的剧情一般。
看她面色不豫,小林也闭上了嘴。她觉得今天的唐梓和往日那个爱笑的唐梓不太一样,或许是真的疲惫,她不再多言,默默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唐梓躲进茶水间,倒了杯咖啡,加了四五块冰。冷冰冰的咖啡下肚,除了刺激得大脑神经有些疼之外,也让她又打起了几分精神。
她不在乎外界如何谈论她的沈之衡,她相信他,且愿不顾一切守护他,这就足够了。
“医院的伤者抢救过来了!快,一组人过去看看能不能采访。”有人放下电话高喊一句。
唐梓立马收好自己的包,紧紧跟住摄像。虽然是通联,但是在忙起来总是人手不够的新闻部,很多时候,也把通联当记者用。与其在这里胡思乱想,听着自己一点儿都不想听的话,还不如出去跑新闻,亲眼去判断。
这次事故的伤者都被开放了绿色通道,重伤入院有三人,两人在icu刚刚结束手术,一人刚脱离生命危险,还在密切观察。
唐梓他们到的时候,医院的大楼前已经聚集了不少媒体,唐梓一行被允许进到医院内,但是能不能采访上伤者,还要看人什么时候醒。
刚踏进烧伤科,一股沉重感就扑面而来。icu前的地板上坐着几个人,头埋得低低的,不时发出隐忍的哭泣声。
同大人坐在一起的还有一个孩子,小小的身子看起来不过两三岁,他黑漆漆的眼睛里满是不解,时不时用小手摸一摸身边神情痛苦的妈妈。
地板明明那么冰凉,年轻的妈妈却无暇顾及自己的孩子是不是会着凉。她更多的牵挂都放在隔着厚厚玻璃的病房里,那个浑身裹满绷带、奄奄一息的丈夫身上。明明他们刚搬进新家不久,忙碌繁复的生活才刚让她看到些新的希望,可突然,她的世界就像那座房子一样,轰然倒塌,四分五裂。
今天榕城迎来了入春后,第一个降温的日子,前两天沈之衡还提醒过唐梓,要注意倒春寒,也不知道,他自己现在会不会冷。
本来还对采访兴致勃勃的摄像在看到眼前一幕的时候,也默默放下了肩上的摄像机。他们几人商讨一番,最终还是决定等一等再提采访的事情。当事人和家属都这么痛苦,让他们再去回忆一次灾难的过程,实在太过残忍。
看见坐在地上小男孩儿的手已经冻得有些发紫,唐梓蹲下身,把自己的外套脱了下来,垫在孩子的屁股下。
她的动作惊扰了兀自沉浸在悲伤中的年轻母亲,她满是血丝的眼睛没有神采地看了一眼唐梓,沙哑地道了声谢。
唐梓躲在楼梯间喘气,手机微信响个不停。白逸凡的叮嘱整整两页,赵世琛也不停地在和她说他获得的最新消息。很多人都在对她说,没事,没关系。她也反复告诉自己,一定没事的。可她就是觉得心很沉,满是焦灼。
消息传到了远在杭州的沈之衡父母那儿,接到沈之衡父亲的电话,唐梓这才惊觉,她不能慌,她需要安抚二老的情绪。
唐梓在电话里把现有的一切消息都告诉给沈盛国,关于沈之衡那块,她尽量把措辞用得委婉一些。沈盛国哪里会不知道这件事情的严重性,听着电话那头这个丫头小心翼翼的语句,他有些心疼她,反过来安慰了她几句。
这下,整日担心沈之衡的唐梓才终于觉得自己不是孤身一人,自己还是有依靠的,长辈的关切和安慰,好似情绪的出口,眼眶里蓄势已久的泪珠,通通滚落下来。
她没有发出一丁点儿声音,任由泪珠滚落,等再流不出眼泪的时候,她擦干净脸,走回众人视线之内。
她不想再哭了,因为他知道的话,会心疼。
脱离危险的伤者终于在所有人的祈祷中缓缓醒来,事故让他全身烧伤面积高达60%,建筑物坍塌那刻,幸好他没有被砸伤,比起icu中烧伤加上骨折的两位,他幸运一些。
他的声道轻微灼伤,说起话来非常缓慢,像猫爪挠着粗糙的水泥地面,听上去令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比起这个,更让人感觉恐怖的,是他的叙述。不知道哪里冒出的大火,以及被大火吞噬的楼层,他好不容易在弥漫的烟雾中找到一条可行的逃生通道,楼却突然倒了。
火迎面而来,像红色的魔鬼。
讲述时,伤者整个人都在轻微颤抖,白纱布因为他的颤抖,又渗出些血来。在场没有人不为之动容,这一刻所有人关注的都不是事故的罪责方是谁,而是衷心希望,这场事故,从未发生过。
等到采访结束,已经临近傍晚。没有晚霞的黄昏阴暗得有些深沉,仿佛整座城市都被笼罩在苍穹之下,了无生气。
也或许,是医院的大环境,太让人喘不过气。也不是一点儿好消息都没有,在采访的过程中,先前在icu病房里的男人脱离了生命危险,那个年轻母亲的脸上,露出了些许笑意。尽管后期需要发愁的事情还有很多,但总算不是身处提心吊胆的等待之中。
赵世琛电话打过来的时候,唐梓已经通过张晨雨约了顾城。在满屏都是关心的消息里,只有张晨雨的消息吸引了唐梓的注意。
顾城的父亲是顾兴邦,这次事件调查组的负责人。
过年前那顿草草终结的晚餐,她还没淡忘。接下来的五六个月里,两个人也完全没有交集。突然找上顾城,唐梓确实也摸不准他到底会不会帮她。
电话那头白逸凡和赵世琛保证会妥善安置沈之衡的父母,唐梓放心地挂断电话,只觉得幸好沈之衡和她有这么多靠得住的朋友。
如今她的短发已经披肩,她用腕上的皮筋三两下盘了个丸子头让自己显得精神一些,对着镜子抚平了衣服上的褶子,而后从容赴约。
她并没有很大的奢望,她现在想做的,就是见沈之衡一面,确定他一切都好,如果可以的话,她还想给他送一件足够保暖的外套。
对于唐梓的邀约,顾城答应得爽快,唯一的条件是,地点由他来定。本想着,如果有张晨雨陪同或许会好一些,没成想原本答应一起去的张晨雨,临时接到通知需要去剧组补拍镜头。
饶是唐梓不熟悉那一行里那些杂七杂八的规则,也隐约察觉到,这小小的变故不是巧合。
顾城一直令她捉摸不透,好像她的事情他知道很多,可她对他所知甚少。
这或许是唐梓本能想和他保持距离的原因,没有人会想靠近那个知道你一切的神秘人,因为你不确定,他会不会伤害你。
换作是以前的唐梓,可能会心存些许隐忧,可她现在一点儿也不,她确定自己敢于面对一切,为了沈之衡。
顾城选的用餐地点,唐梓并不陌生。走到门口的时候,看见熟悉的招牌,她心情有些复杂地勾了勾嘴角。
不同于上次餐厅还有客人,这一回,顾城包下了整个场子。是不是搞艺术的人都这么令人捉摸不透?唐梓跟着服务生往里走时,这样想着。
坐着等她的顾城明显精心打扮过,得体的西装礼服上闪着小小光点,还挺像沈之衡父亲送的那块含钻陨石在阳光下的样子。宝蓝色的领结衬得他整个人十分优雅,这一身直接去参加颁奖典礼,一点儿也不失色。
相比起他,唐梓就显得随意很多。只有淡妆打了个底掩盖住差得不行的脸色,连外套都是从同事那里借来的,穿在身上,袖子明显短了一截儿。
在看到她还沾着泥土的运动鞋后,顾城笑得有些讽刺:“你和沈之衡约会的时候,也都是这么随意的吗?”
察觉到他笑容里称不上善意的部分,唐梓选择避开他的提问,她的表情仍是客气,但笑容里看不出一丁点儿和朋友相处的味道。
面对顾城玩味且审视的目光,唐梓换了个和气氛无关的开口方式,她端着笑对顾城说:“很感谢你赏脸。”
顾城笑着抿了一口红酒,似是对唐梓的表现感到满意。这才是他熟悉的唐梓,在感觉自己处于被动的时候,本能地就张开了身上所有的刺,纵然她脸上的笑容还是无懈可击,但是分明无形之中就令人感到了压力。
明明一直都像只刺猬一般生活,为什么在沈之衡的身边,就温顺成了兔子?顾城咽下刺激过味蕾的红酒,兀自笑笑。
“刚才我过来之前,看到了最新的报道,事故死亡人数七人,重伤三人,轻伤九人,这是榕城二十多年来,发生过的最大的建筑事故了。”顾城看似不走心地说着。
这些数据唐梓当然知道,她是在同事身边看着新闻稿一字一字诞生的。事故后的搜救现场她也去了,废墟中挖出遗体的时候,她就在现场,从盖着白布的担架上垂下来的那只烧焦了的手臂,仍在她脑海里盘旋。
“我今天请你来,是……”唐梓直视他的眼睛开口。
顾城换了个姿势,像贵公子一般跷起了二郎腿,不同以往接地气的样子,这副模样,令唐梓生不出丁点儿好感。
“上次饭吃了一半你就走了,事情都解决好了吗?”
唐梓当然不会天真到觉得他只是单纯在关心自己的事情有没有解决,他分明是想看自己下不来台。
把食之无味的沙拉送进嘴里,唐梓笑着说:“当然,还算圆满。”
没见过说起谎话还这么理直气壮的,顾城失笑,也不揭穿,只道:“那看来今天这顿饭,是不会有人中途离席了。”
如果不是有求于他,唐梓觉得自己会立马离开座位,潇洒走开。她紧紧捏着叉子,直截了当地摊牌:“我有求于你,只希望你能给个面子,听完才好。”
天不怕地不怕的那个唐梓,在记忆中从来不会低头,更不说求。可见她这样坦然,顾城也不打算再绕弯弯。
“潜力无限的唐妮小姐,居然会有求于我,我也实在受宠若惊。”顾城边说,边笑着看向唐梓,期待着她的反应。
他果然知道!这是唐梓脑子里跑出的第一个念头。可令她自己也意外的是,被揭穿身份并没有她想象中的害怕。
她的表情是顾城从未见过的从容,只见她慢饮了一口温水,笑着说:“当初顾导送花的时候,我就猜你知道些什么,没想到我还没问,你就先说出来了。”
顾城双手交叉在一起,笑意莫测地看着她:“哪里,还是你更坦诚,承认得这么痛快。说实话,我看过你的那场比赛,也着实为你的退赛感到遗憾。”
说罢,他摇了摇手里的酒杯,嗅了一口酒香,接着说:“看到赛场上的你,我觉得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张扬,可回到榕城的你,看起来,感觉陌生许多。”
从来只觉得自己在榕城的故人只有沈之衡的唐梓,被顾城一席话弄得有些糊涂,她睁大眼睛仔仔细细看了顾城的脸,实在想不起来他是谁。
“还真是令人难过。”顾城的笑意竟然有些苦涩。
“明明一直关注着你的人是我,最先找到你的人也是我,你居然连我是谁都不知道。”他把食指靠在太阳穴,一点一点,动作唤回了唐梓脑海深处十分模糊的些许记忆。
“唐城?”唐梓有些不大确定地问。
上一秒还苦涩笑着的顾城,此时的笑容又简单起来。摸不准他的变化,但是他的身份却让唐梓有点儿轻微的震撼。
关于唐城,她还是记得一些的。小时候孤儿院的孩子对唐梓来说分成两种,一种是欺负她的,一种是别人欺负她时,在一边看热闹的。唐城就是那个看热闹的,比起她,他要孤僻得多,可没有人敢惹他,也没有人敢接近他。
小时候的唐梓自然不会去接近那个看自己被欺负的人,更别提有好感,两个人仅有的交集也不过是当初在树下,他对她说过一句:“你的好运要来了。”
不可否认的是,小时候的唐梓同情过他。比起她有个阿衡哥哥宠着,唐城才真的算是形单影只的那一个。拒绝交流,也拒绝亲近,但凡有人在他面前提到“私生子”三个字,不管是谁,他都要挥舞着拳头冲上去。
只有那种时候,唐梓才觉得他不是冷漠的。她还记得那时候和阿衡哥哥说起唐城打人,他却让她送给唐城一包饼干,那包饼干她是送出去了,眼见唐城把饼干踩进泥潭。从此以后,她不止一点地讨厌这个冷冰冰的男孩儿。
此情此景加上那些算不得美好的回忆,实在让人感觉不到丁点儿故人重逢的喜悦。
她觉得有些好笑,自说自话般:“原来是你啊。”
“你这么久才记起我,可我一直都记得你。那个时候,明明和我一样被集体排斥在外的人,却每天都笑得那么心满意足。你不知道,你的那些笑容多让人嫉妒。”顾城走到唐梓身边,边说边摁住了她的肩膀,不让她起身,“可明明我们才是一类人,同是被抛弃,不被喜欢,我们才应该抱团不是吗?因为沈之衡是哥哥可以照顾你?我也比你大,你为什么不让我照顾你呢?”
这个时候的顾城,真的让唐梓有些畏惧起来。她简直没有办法把这个浑身散发出黑暗气息的人和先前那个满身阳光的顾城联系到一起。他为什么变成这样?还是他本来就是这样?
“我……从来不知道你关注着我,我以为你是谢绝打扰的。”唐梓摇了摇头。
顾城把端着的酒杯放到唐梓面前:“你知道才奇怪啊,因为你那时候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沈之衡身上。现在不也是一样吗?明明是我先找到你,你却可以为了他放弃一切回到这里。我放下拍摄,拖着一天一夜没有休息的身体陪你打球,你满心郁结还是因为沈之衡。明明上次不想和我吃饭,找了借口跑得飞快,又要因为他,逼着自己请下这顿饭局。你不觉得,我有些可悲吗?”
顾城两只手已经撑在了唐梓坐着的椅子两边,被禁锢在他和椅子中间的唐梓下意识地露出了防备的目光。
看到这种目光,顾城放开椅子,自嘲地笑了起来:“很意外对吧?你从来不把视线分给除了沈之衡以外的其他人,没爱上他之前是,现在也是。你比赛那天,我满心欢喜准备了比那束保加利亚玫瑰还要热烈的花束,就等着你比赛过后和你惊喜重逢,可你退赛了,我托了不少关系说动陈洁把你调到其他栏目,你最终却还是和沈之衡走到了一起。害怕听是吗?可我偏要告诉你,我喜欢你比沈之衡早得多。”
握在手里的叉子掉落到玻璃地板上,“叮当”一声。来不及消化这些,唐梓避开顾城的灼灼目光:“如果你帮不了我的话,那我就先走了。”
唐梓起身有些慌乱,步子才刚迈开,手臂就被顾城紧紧抓住。他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那般,把她抱在怀里,感觉到她所有的细胞都在排斥,还是不死心地问:“你的阿衡哥哥已经自身难保了,让我代替他,照顾你好吗?”
唐梓用尽全力挣脱他,表情是不加掩饰的愤怒和反感,她怒视着顾城,最终一言不发,径自离开。
仿佛是被唐梓反感的表情蜇到,顾城把整瓶年份不小的红酒从头浇下,才让自己找回些许理智。
他觉得自己怕是疯了,明明仅存的理智曾经告诉过他,这么做唯一的后果只能是把唐梓彻底推出自己的世界。可只要一想到,她是为了沈之衡,所有的所有都是为了沈之衡,嫉妒和不甘就完全把他淹没。
那样骄傲的唐梓,那样应该被宠上天的唐梓,不是应该和他一样,竖起全身的刺自私地保护好自己吗?为什么要为了其他人,低声下气,委屈自己?
顾城无力地靠在唐梓坐过的椅子上,打心眼儿里厌恶自己。一个连自己都厌恶的人,怎么敢奢求她的喜欢?
走在马路上,冷风一吹,唐梓才觉得自己心中那股火焰,消下去一些。这叫什么事情?她止不住想笑,还有些可惜,顾城本不该是这个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