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你得赔我一颗心

这还是第一次单独和陈洁喝咖啡,对于这个带自己入职、手把手教会自己职场规则的前辈,唐梓起初有过畏惧,后来敬仰,到如今有些舍不得。

别人眼里的陈女王一直是冷血无情的,事实上她是一个非常热心的人。这种热心不是表现在面上,她不会伸手扶起跌倒的人,但是她会教那个人怎么站起来。

“回去之后,打算重回赛场吗?”端着咖啡杯,陈洁问唐梓。

屋顶的喷淋设备刚刚浇灌过绿植,植物叶片上的水珠在阳光下折射着光线,像一颗颗水晶,很是夺人眼球。

“已经递交申请了,回去以后可能马上就会投入训练。”说起网球,唐梓眸子里都有光彩。

又看了她一眼,陈洁追问:“那沈之衡呢?”

这也正是唐梓所不知道的,她即将回去,按沈之衡现在的样子,一定不会和她一起。他的心结没有解开,她不想逼他。

见她面露难色,陈洁换了一个问题:“想过放弃他吗?”

这下唐梓一点儿都不犹豫,不停地摇头。放弃?不可能的,如白逸凡所说,千山万水和刀山火海,他们都走过了,明明幸福近在咫尺,为什么要放弃?

何况,失去沈之衡,她做不到。

“我上次去海边的时候,看到几个姑娘捡到了一个非常非常大的蚌。想看看里面有没有珍珠,她们用刀子撬了很久,可是珍珠蚌始终不肯开口,甚至把刀片都折断了,还划伤了一个姑娘的手。后来蚌到了年纪更小一些的姑娘手里,她没有急着去撬蚌坚硬的壳,而是把蚌放在了浪花可以冲到的地方,就那么等了一段时间,蚌自己打开了壳,里面居然真的有一颗璀璨的珍珠。后来我想,这个蚌之所以自己主动打开了壳,是因为它到了自己想到的地方,而那个姑娘得到了一颗珍珠,也是因为她耐心地等待过吧。”

她没有和唐梓说再见,只是扬了扬咖啡杯示意自己先离开。

目送她离开的唐梓看着她的背影,露出和煦的微笑。

这才是一点也不儿女情长的陈女王啊,连句告别的话都不留下,还用几句话就给了唐梓一个令她苦思许久都没有想到的答案。

回家之前,她去买了一台可以拍到星星的单反,送到了沈之衡手上。

一个星期后,她在国际机场把沈之衡送上了去往远方的航班。

出国前,白逸凡和钟雪凤来帮唐梓收拾行李。直到这个时候,她们才知道唐梓原来藏着一个这么了不得的秘密。

把厚厚的一个本子摆在唐梓面前,钟雪凤往上面使了好几个眼神。

“干什么?”不知道她又出什么幺蛾子,唐梓睨她。

钟雪凤四个手指并排在本子上轻打两下:“一百个签名啊,一个都不许少,就当你对姐们儿不坦诚的赔礼了。等你以后拿冠军了,指着这些签名,我还能大赚一笔。”

唐梓哼笑一声,故意傲娇地扬头:“就不签,气死你。”

一个不乐意,钟雪凤企图上前去挠她痒。眼见沙发上好不容易收拾起来的东西要被钟雪凤弄乱,白逸凡连忙拦住,她觉得自己可能是被唐梓骗了,说好的一起收拾,结果好像也就她在收拾而已。

“难怪那么大方包别墅给我们嗨呢,我怎么早没发现我身边杵着这么大一土豪,早知道以前吃饭都要双份鸡腿了。”钟雪凤犹自惋惜。

“就知道吃。”白逸凡忍不住吐槽她。

趁着她俩斗嘴的时候,唐梓快速地看了一眼微信朋友圈,而后心满意足地放下手机,加入热闹。

“说真的啊,你一点儿都不担心吗?”

闹完之后,三个人并排倒在沙发上,白逸凡问唐梓。

唐梓故作不解:“担心什么?”

“沈之衡啊,他去那么远,你一点儿都不担心?”钟雪凤补话。

唐梓呵呵笑了起来:“有什么好担心的,花花世界诱惑虽多,可是我知道他还是爱我啊。”

陈洁的一席话,点醒了唐梓。之所以他们陷入僵局,是一个太怕失去,另一个自我封闭。如果沈之衡需要一片天地去创造那颗珍珠,那她为什么不能再多等他几年呢?

他们做了约定,她乖乖回伦敦准备比赛,他去世界各地走走,等他准备好的时候,再一起去伦敦见她的父母。

这个时候,他应该正在非洲草原的篝火旁,对着漫天星辰摁下快门吧。

“这世上怕是再没有比你更痴情的姑娘了,要不是沈之衡以前对你好得没话说,就冲他最近这表现,我一定给你安排一桌高富帅相亲局。”钟雪凤边蹂躏着唐梓的头发,边戏说着。

“因为是他,所以才痴啊。”唐梓笑得温柔。

简直受不了,钟雪凤搓搓手上的鸡皮疙瘩:“要不要这样,人都不在还花式秀恩爱,这里可没有单身狗给你虐啊。”说完,她又想到什么,贼贼凑近唐梓和白逸凡,“我听说,天天跟在洲倩后面那个,快转正了。”

“哈?”

唐梓和白逸凡同时叫了出来,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不可思议。

“线报没错吗?”

“真的不需要再证实一下?”

两个人对这个消息的真实度表示非常怀疑。怎么可能?先不说李泽西这个年轻人比张洲倩小了几岁,光是这两个人的磁场,就完全是s和s好吗?但凡李泽西一靠近就马上被斥开,居然等到了转正?

消息被怀疑,钟雪凤觉得自己作为第一情报探子的自尊受到了打击:“真的!晨雨告诉我的,李泽西都当了小半个月马车夫了,不被嫌弃的那种。”

“那晨雨怕是开心坏了,她买纸尿裤的心愿,总算看到了些曙光啊。”白逸凡抱着手臂笑道。

唐梓满意地点点头:“既然各位爱妃都找到了贴身保镖,朕也可以放心出征了。”

不提还好,一提起来,就又是离别。这将近一年的时间里,她们就是唐梓在榕城的家人,多少喜怒都彼此分享,难过痛苦也是她们提供了依靠的肩膀。

还真有点儿舍不得。离得那么远,又不是想见就可以马上见到的距离。这样想想好像一生能见面的次数,都可以数得过来了。

沈之衡家的院子已经积了不少叶子,他不过才离开几天而已,这座大房子就开始慢慢有了没人居住的痕迹。

水池里的鱼已经移去了赵世琛家,只剩睡莲孤零零地漂浮在水面上,开着几朵米黄色的花。家具都被白色防尘布罩上,这还是离开前,沈之衡和她一起弄的。

明知是一场归期不定的旅行,唐梓还是笑意盈盈地送他远去。所有人都对她鼓励沈之衡去远游这一举动表示质疑,好像他离开以后,他们的故事就会结束似的。

唐梓可不这么想,沈之衡迟疑的,不是不爱她,而是怕爱得不够而已。所以她真的一点儿都不担心,有人说爱是会消散的,可她想说爱也是会不断坚固的。这不取决于两个人是不是天天都在一起,爱是源于内心的,哪怕隔了一整颗地球,心紧紧相依,那就可以了。

等唐梓把院子里最后一片落叶也打扫干净的时候,她觉得需要在离开前处理好的事情,都已经处理好了。小时候沈之衡送给她的星星,被她挂在了他家对着院子的窗户前,她给星星缝了许多能够反光的亮片,这样只要一有光线投射过来,窗户前就像亮起了一盏小灯。

离开那天,唐梓不让任何人送。她是个感情非常丰富的人,但她不希望自己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哭出来,所以在尽可能淡化离别的氛围。

在候机大厅等待的时候,一个来自远方的电话打了过来。电话接通后,唐梓能听见草原上的阵阵风声。

她先笑了起来,说:“我准备回伦敦了,你的鱼我送给赵世琛了。”

“嗯。”沈之衡低声回应他。

听到他的声音,唐梓藏在心里的思念通通复苏,怕自己会不争气地说出口,她只好随便扯些话题。

“你说过要带我去看蓝眼泪,别忘了。”

“嗯。”又是低低一声。

真是的,电话都主动打来了,就不能多说几个字吗?唐梓腹诽。

“下次见我爸妈前,把烟戒了吧。”

“……”

等了很久,电话那头的沈之衡看着不断沉入地平线的红色太阳,开了口:“好。”

唐梓满足地咧嘴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睛里就氤氲出水光。这一个字是他的承诺,是她毫不犹豫等下去的理由。

两年后,伦敦希思罗国际机场。

早早等在这里的唐梓把鸭舌帽压得极低,她觉得自己一定是脑抽了才会答应亲自来机场接人,目光所及之处她就看到了不止三家英国主流媒体守在机场,再没有比这里更容易发掘到新闻的地方。

虽然她也不是多么有名,但这种紧急备赛的关键时期,要是被发现她偷溜出来接人,怕是非常容易引起一些话题。

花了两年的时间,她才重新获得打温布尔登公开赛的资格。消息传到国内,刺激得那几个姑娘天天号着要来现场为她加油助威。被忽悠着报销机票也就罢了,还要苦命地跑来当行李搬运工,怎么说她也是有粉丝的人啊,这么昂贵的劳动力她们用起来不会心慌嘛?

事实证明,并不会。

唐梓小心翼翼地抱着怀里的奶娃娃,好奇地看着他不停地吐泡泡,乐不可支。奶娃娃的亲娘钟雪凤一见到唐梓,就像卸白菜一样把娃丢到她手上,着急忙慌地跑去拿行李。

连娃都要交给她?唐梓突然很想假装自己不在这里怎么办。

张大着嘴的唐梓看着钟雪凤风风火火的背影,迷茫地和其他几人对视,末了,都笑了起来。

“这崽是她亲生的没错吧?”唐梓问白逸凡。

白逸凡笑容美好,一如往昔。她张开手臂轻轻地拥抱唐梓:“好久不见。”

当那几个久违的身影呼啦啦从出站口出来的时候,唐梓顿觉时间真的是过去了很久,久到见到她们内心涌出的那种老友重逢的快乐,是那么强烈。

明明记忆里还是一群和她只知道一起吃喝玩乐的宇宙无敌美少女,转眼间就成了别人的媳妇儿、孩子的妈。

刚坐进凉爽的车里,钟雪凤就对着唐梓伸出了手。

会意,唐梓把自己抱着的奶娃娃递了过去。她从来没带过孩子,这么白嫩嫩一小只抱在怀里,她都不敢太用力,像是捧着易碎的水晶,甭提多紧张了。还好这个当妈的自觉,及时把孩子要回去。

哪知,这也纯粹是她想得太多。

想夸钟雪凤的话还没说出口,钟雪凤轻轻一掌拍在她的腕上:“谁找你要孩子了。我娃满月、百日的红包,还有我结婚时候的红包,你可都还欠着呢啊!”

what?唐梓凉凉地看了眼钟雪凤,又唏嘘地看了眼奶娃娃,一点儿也不怀疑地说:“你可能真的是你妈妈捡来的。”

“这人自从结婚那天收红包收了个盆满钵满,就开始觉得全世界都欠她一个红包,你不知道少了你这个冤大头,我们的日子过得多委屈。”白逸凡存着一肚子笑料和唐梓细数钟雪凤的“无耻”行径。

定定看了眼白逸凡,钟雪凤“扑哧”一声笑出来:“是不是很羡慕有那么多红包收的我?一本证的事儿,你也能拥有这种快感。”

早就听说自打结婚生子以后,看着身边一众姐妹还快乐地享受恋爱生活,臭不要脸地宣称自己还是少女的已婚妇女钟雪凤就化身居委会催婚大妈,热情比人亲妈都要高。今天看来,还真的如传闻所说,有过之而无不及。

体恤唐梓要比赛,怕她手酸,张洲倩接过她怀里的奶娃娃逗弄起来,脸上表情极为温和,看起来比钟雪凤更像亲妈。

听闻唐梓有朋友要来,安德森一家早早就准备起来。去年唐梓的哥哥因为工作原因,带着老婆孩子搬去了美利坚暂居,为了专心备赛,她大部分时间都住在训练馆,家里就剩长辈,好不冷清。

这回来了这么多客人,最开心的要数唐梓的养母苏珊太太。唐梓刚出发去接人的时候,她就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起来,又是烤派,又是准备烧烤食材,连从来在家里都不怎么做家务的安德森先生,都被使唤去院子里弄烤架。

车稳稳停在门口,事先练习了好几遍用英语打招呼的钟雪凤刚刚举起手,就听见早等在门口迎接的苏珊太太用一口流利的普通话说:“欢迎你们。”

看着那几位不可思议的表情,唐梓别过脸偷乐。还没出发前,她们就天天在群里恶补英语,说什么一定不能在异国因为语言不通而丢人,对到唐梓家做客更是重视,愣是逼着她整理出一百句英国社交常用短语供她们参考。

大概是骨子里天生的恶作剧心态,唐梓没有告诉她们,她家是一个双语家庭。小时候刚到伦敦,陌生的环境和听不懂的语言让她对这个家庭有些抵触,更别提让她自主学习英语。

希望能够通过沟通增强感情的安德森一家,没有硬逼她学说英语,反倒是全家老小总动员学起了中文。

连一把年纪的祖父也不例外,每每这位风趣的外国老头儿用奇怪的发音问她“想吃什么”的时候,她都忍不住捧腹大笑。

长此以往,家人的普通话越说越利索,她的英文也越来越好。通过语言增进感情的方法很有效果,不到一年的时间,唐梓就和这家人变得密不可分。

party是英国社交活动中必不可少的主题,庆祝周末可以开party,迎接远方的朋友当然也要开party。听说有客人到访,这些从唐梓小时候就住在一起的老邻居更是热情,大有要把欢迎party办得热闹过圣诞节的趋势。

载歌载舞把酒言欢,气氛异常热烈。英国人的好客遇上钟雪凤的自来熟,几乎都没有什么过渡,他们早就自然地嗨成了一片。

唐梓坐在角落里烤肉,怕她无聊,白逸凡从人群中跑了过来。

起先还没发现,直到白逸凡坐到身边替她翻动烤串,她才注意到白逸凡手上那枚简约但不失格调的戒指。

唐梓微张着嘴:“订婚了?”

一脸幸福的白逸凡笑着点了点头。

抓着她的戒指看了许久,唐梓由衷地替她高兴:“可以啊,你居然现在才告诉我?啧啧。”

两年里赵世琛求婚不下三次,全都被白逸凡以还想多谈几年恋爱为由挡了回去,弄得他很是焦灼,都在想着要不直接扛走。

“让我猜猜,看到雪凤幸福的样子,心痒了吧?”唐梓玩味地笑着。

白逸凡但笑不语,以前不答应结婚是因为她总觉得自己的爱没有赵世琛那么深,所以不敢贸然同意。她怕一旦两个人的爱失衡,会让其中一人感到辛苦。她和唐梓对爱情是完全相反的态度,唐梓可以为爱义无反顾,但是她要求更高,她不愿意再一次让她和赵世琛的感情因爱而伤,所以她才会慎之又慎。

而当她发现,这个世界上只有赵世琛能让她一提及名字,就抑制不住内心欢喜,眉眼俱笑的时候,她才终于肯定,这辈子,就是他了。

唐梓舒展着身体,看着白逸凡说:“真好,看来我要努力赚钱了啊,不然你们的红色炸弹,我都接不住了。”

“那你呢?想过以后吗?”踌躇再三,白逸凡问唐梓。

已经过去两年了,沈之衡还是迟迟未归。两年里,唐梓从未和她们提起过沈之衡,连赵世琛也鲜有他的消息。

是真的等了很久了,一天、一周、一个月这样数着,整整两年了,他还是没有要回来的迹象。

有时候想到他,唐梓很是愤愤。他究竟是有多放心她,才敢在外瞎跑这么久,连面都不露一次。难道他不知道网球队里都是金发碧眼的帅哥吗?他们可是不止一次向她献过殷勤!

唐梓串了一只灯笼椒放在架子上,答:“想过了,等他回来的时候,先拿他当靶子打一顿再说。”

这就是还打算等了,白逸凡侧头看着唐梓带笑的脸,有些心疼:“就没想过不等了?”

唐梓轻轻摇了摇头。

从来没有。

最开始的时候,她以为沈之衡只是把自己故步自封在内疚和自责里走不出来,所以没有心思去考虑他们的爱情。直到沈之衡离开了大半年,她才明白过来,他真正畏惧的,是以后都没有保护她的能力。

不得不承认,她比沈之衡小好几岁,他成就的事业刚被摧毁的时候,她的未来一片光明。

他怕自己走得太慢,又怕唐梓飞得太远。他变得没自信,不确定如果有一天,他用尽全力都追不到她的时候,他们还能不能回到从前。

感情本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白逸凡不再多言。

唐梓翻动着烤架上的东西,面容恬淡。天知道她有多么希望那个人回来,她真的很想很想他。每次打通电话的时候,她都很想对他说“你快回来吧”,可听他越来越开心地和她分享着一路上所有见闻的时候,她又觉得自己再耐心等一等,一定会等来一个更好的沈之衡。

她回伦敦的第七个月,钟雪凤结婚生子,第二年春天,张洲倩接下了李泽西的戒指,白逸凡和赵世琛也马上要步入婚姻殿堂,连张晨雨都在不断努力下站到了顾城身边。

她亲爱的沈之衡,也该回来了。

再一次站在温布尔登的赛场上,唐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兴奋使她握着球拍的手充满力量,开球就打得又稳又狠。

坐在观众席的钟雪凤喊得比谁都卖力,赛场上的唐梓真的帅出天际好嘛!她怎么都不能把球场上那个运筹帷幄、不疾不徐的姑娘和刚入职场时唯唯诺诺的唐梓联系到一起去。

说来也巧,唐梓的对手,是两年前的女单冠军。如果那一次她没有退赛的话,那场决赛她们会成为对手。

而今天,同样是在决赛场上,她们又撞到了一起,就像是为了打完两年前那场没有打完的比赛一样。

对方斜斜切过来一球,速度极快,唐梓反手挡下,不停变化节奏的脚步不断提醒着观众这场比赛有多激烈。

比分咬得紧紧的,谁都没有讨到便宜。唐梓整个人已经大汗淋漓,深知要是再拖延下去,体力会成为她问鼎冠军的最大阻碍。

坐在电视机前的顾城一动不动地盯着大屏幕,张晨雨端着橙汁递到了他的面前。本来,他们也订好了机票,打算去现场为唐梓助威。临行前,顾城还是却步了。

他如今可以坦然面对喻澜的指责,也可以时不时去探望被关在高墙之内的顾兴邦。但他唯独怕见唐梓,即使知道唐梓不会记他的仇,不过他的父亲毁了沈之衡原本的生活,是不争的事实。

后来他才明白,他一点儿也不了解她,只是觉得他们是同类,所以要抱团取暖。可唐梓和他不一样,唐梓知道从黑暗里寻找光源,但他只懂得怨恨永夜。

他执念了很多年,醒悟过来才发现,之所以他深刻记得唐梓坐在围墙上的每一个笑容,不过是因为,那正是他所羡慕的罢了。

而现在,他也终于找到了那种笑容。

这两年,张晨雨陪着他一起献身公益,是他赎罪的方式。当初他选择站在良知的一方,检举顾兴邦,可血脉亲情他亦割舍不断。他不奢求顾兴邦会理解他的做法,但他所做的一切,他愿意和他一起承担。他不能顶替他身陷囚牢,那就多为世界做一点好事,算是补救。

他满足地把张晨雨拥入怀中,两人依靠在一起,隔着遥远的距离为唐梓呐喊。

比赛暂停的时候,唐梓抹了抹脸上的汗珠,抬头看了看观众席的家人。她的亲友团坐了一大排,个个都换上了印着她名字的纯白t恤。

钟雪凤俨然是啦啦队长,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了一面小旗,摇得有模有样。姐妹们的家属昨天也都来了,事先没打过招呼,突然出现的时候,还真令唐梓受宠若惊。

仿佛是从亲友团那边得到了更多动力,接下来的比赛里,唐梓找到了更好的状态。她最拿手的是上旋球,一连好几个角度的刁钻发球让她拿到了优势。其实比赛不仅仅是看技巧,心态也是比赛中非常关键的。

眼见唐梓一连赢了好几球,对手就明显急躁起来,唐梓知道,机会来了。

对手越是焦急,她越是沉稳,不断地变换着球速和角度,让对手疲于应付,连连失利。咬得紧紧的比分被唐梓拉开,现场的解说员声音都变了调。

到赛点时,唐梓已经感觉到有些体力不支。如果这一球不能拿下的话,这场比赛的输赢,就不好说了。

唐梓有些紧张,看了看飘着几朵浮云的天空,心想如果沈之衡在的话,现在会对自己说什么?

按照他的风格,应该会说“没关系,打出去就好了”这样的话吧?

说起来自己比赛前给他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没有通呢。若赢了比赛,一定要秋后算账。

不再迟疑,唐梓高高抛起果绿色的网球,赛场出奇地安静,观众更紧张,个个屏息凝神,只等这个球的结果。

唐梓勾起嘴角,发力时大喝一声,果断而精准地挥出球拍。

她打比赛的时候,有一个习惯,赛点球如果在自己手上,一定不会给对手接到球的机会。

对方显然研究过她的战术,沉着一股子气打算绝地反击,然而她没想到的是,唐梓这回打出的,是一个十分简单的下旋球。良好的行动力让对手挡下这球,也让所有人把心提到了嗓子眼儿。

情况在唐梓的意料之中,她开始在心里默默倒数,最后,她以一个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旋球,结束了这场比赛。

安静的赛场上,再度响起欢呼。唐梓终于松了口气,笑着跑向教练。她刚才是真的没有力气了,所以用一个平缓的球为自己争取到了一点儿蓄力的时机,然后一击即中,拿下比分。

终于,唐妮•安德森,赢得了冠军。

连向来冷静的张洲倩都激动得跳了起来,几个人抱作一团,简直不能再嗨。与此同时,看了一眼还抱在一起庆祝的人们,赵世琛悄悄躲到了安静的地方接通电话。

苏珊太太躲在老公的怀里偷偷抹泪,她就知道,她的小公主一定会有这么一天。

早早结束了和教练队友们的庆功宴,唐梓匆匆赶回家里。钟雪凤早在电话里就催了她八百遍,说什么烤的小乳猪都快成猪精了,让她赶紧回去。

不用想也知道家里一定准备了很大的阵仗,刚拿下冠军的唐梓自然更希望能和家人共同庆祝。

然而,当她站在自家大门前,看到黑漆漆的房子时,她呆滞了很久。这是她家没错啊,院子里还种着她母亲大人的一排青菜呢。

门牌上的星星最初亮起,星星下还卡着一张星空照片,坐标,榕城。紧接着,一颗一颗星星都亮了起来,延伸到唐梓家门前的公园里,指引她不停地往前走去。

星空照片上,坐标不断变换着,不是毫无规律的地点,是榕城到伦敦要经过的每一座城市。

在星星的尽头,是一片星形灯光构成的星海,她朝思暮想的身影,就站在群星中间,身后是伦敦的璀璨夜空。

看见沈之衡,唐梓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这么浪漫的主意,一定不是他想出来的。然后她才开始找自己的球拍,好吧,她没有带。

“小梓。”他在星海中叫她,声音和那年一样,深情款款。

躲在角落里的钟雪凤和王朝河打赌:“你说,唐梓会不会哭?”

角落里的看官们内心激荡,捂着嘴窃笑等好戏上演。当事人冷静得多,大步走上前捏了捏沈之衡的脸,一脸不可置信地说道:“你怎么黑了这么多?”

满腹深情的沈之衡被噎了一噎,躲着偷录视频的赵世琛没忍住也“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这可真的一点儿都不是很久才见到心上人该有的反应,沈之衡心里直打鼓,最后还是果敢地大步上前,把她拥入怀中。

“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沈之衡的声音有些哽咽。

在外这么久,他的怀抱还是一如既往地温暖。唐梓心满意足地享受着惦念许久的拥抱,想和沈之衡秋后算账的心思,早就跑得没影了。

“你已经准备好回来了吗?”唐梓闷声问他。

沈之衡看着她笑,笑着笑着,眼眶亦有些湿润:“嗯,再也不离开了。”

很好。

唐梓抬起头直视着他:“小时候,你当了一回我的太阳,把我带出黑暗。两年前,我洗清你的嫌疑,把你从暗处带了出来。这下,我们两清了。不过我不是一个喜欢吃亏的人,我在你身上弄丢了一颗心,你得赔给我。”

看着她一脸严肃认真的模样,沈之衡低低笑了起来,再度把她紧紧圈到怀中:“我在东非高原采风的时候,向导说天空是星星的坟墓。而我,想做你的坟墓,到死都不离开你。”

说完,他单膝跪地,取出了很早就准备好的戒指,戴到她的无名指上。他的眼里是满目星光,星光中间有唐梓如花脸庞:“唐梓小姐,你愿意嫁给我吗?”

唐梓笑,她还有说不的权利吗?

她的爱人终于学着她的样子翻山越岭而来,从此远方是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