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老街的旧榕树

沈之衡却很不赞同,他先是把自己平常不用的零花钱拿去买了一个好看的本子和一些适合唐梓看的书本,然后用这些东西哄着唐梓和他学习知识。

平常唐梓怎么闹,沈之衡都不会生气,最多佯装严肃,那也是做做样子。可只有学习这件事,唐梓根本糊弄不过去。

她要是耍赖,沈之衡就做自己的作业,完全不理她。小时候的唐梓,天不怕,地不怕,唯一害怕的就是沈之衡不理她。

显然他抓住了她的弱点,并成功地利用她的弱点,让她踏进了学习的大门。

相处的时间久了,唐梓越发依赖他。在不知不觉中,她也被他改变着,从一个浑身带刺的小怪兽,变成了乖巧懂事的小囡。

她发现,每当她能够回答上沈之衡提出的问题时,沈之衡都会露出很好看的笑容。那种笑容每每看见,唐梓就会觉得浑身暖洋洋的,她喜欢看他笑,想他一直这么对她笑。

一大一小两个孩子,就那样互相陪伴着度过了榕城的夏天,又度过了榕城的秋天。

入冬以后,沈之衡就不再让她坐在墙头等他,墙上风大,每次等他把她抱下墙头,都会发现她的脸和小手被冻得冰凉。

尽管他不让,但她还是坚持每天顶着冷风,等他放学。冬天天黑早,他就在路灯下教她认字,做算术。在路灯下互踩着影子,都能让唐梓快乐地笑出声。

她的阿衡哥哥,就是那么温暖的存在,陪她笑闹,教她知识,还牵着她的手,把她一步一步带出黑暗。

唐梓笑着抚摸银色星星的边角,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经常抚摸,原本闪耀的星星,边角已经出现了磨损。

她有些心疼地把星星放回了抽屉。关抽屉的时候顺手一带,放在床头柜上的工作证被扯到了地上。

唐梓俯身拾起,工作证上她的照片正对着她本人微笑。

她的目光并未在照片上停留多久,反倒是电视台的logo和名称紧紧抓住了她的目光。

还未回国前,她就往这家电视台投递了简历。家人都很诧异她的举动,毕竟以她的存款来说,实在不必急于立刻工作,而且还是应聘电视台里最基层的小助理。

可对她来说,除了沈之衡以外,这个电视台是她对榕城为数不多的另一个深刻记忆。她早就忘记了生活了好几年的孤儿院究竟在哪条巷子深处,也对以前和沈之衡一齐坐过的墙头印象模糊。可她偏偏还记得这个电视台,连它大门的样子都没有忘记过。

大概是因为,当年她走进电视台大门的时候,她的人生就有了一条新的轨迹。

那是另一个夏天,蝉鸣开始席卷每一棵榕树。气温高得出奇的时候,沈之衡迎来了他的暑假……

不如唐梓预期的那般,沈之衡假期的到来并未宣告他将继续带着她学习玩闹。

那天沈之衡背了整整一书包零食过来,顺带给唐梓布置了一堆暑假作业。临近黄昏,他才终于组织好语言,大致是说,他父母需要出远门,所以他的暑假要去杭州的外婆家度过。

唐梓不太记得自己当初是什么反应了,大概是哭闹不依过的。她倒是记得沈之衡哄了她很久,一再承诺一定早点回来。

就这样,他都不忘再三提醒道:“小囡一定要好好背哥哥教给你的英语单词,如果我回来的时候你都背会了,我就给你买炸鸡腿。”

唐梓答应得极好,她心想,等阿衡哥哥回来的时候,自己一定要好好令他吃惊一把。

于是乎,在沈之衡去杭州过暑假的日子里,唐梓大部分时间都抱着沈之衡留给她的课本,想着是不是等她学会这些东西,阿衡哥哥就会回来带她去吃炸鸡腿了。

不过,还没等暑假过去半个月,久未有外人到访的孤儿院,迎来了一批客人。

那天天气很闷,晴空万里没有一丝云彩,也没有一丁点风。院长妈妈和几位护工阿姨带着一群孩子梳洗干净,换上新衣服,排了几排队站在院子的阴凉处。

唐梓看着那些客人忙忙碌碌,摆弄着各种各样的黑色架子不知道在干吗,还有几个拿着阿衡哥哥也有的照相机四处拍照。

孩子们窃窃私语,大人们交谈不断,一时间孤儿院格外热闹。

唐梓一点都不喜欢这种热闹,她只觉得吵,趁着院长妈妈不注意,站在最后一排角落里的她偷偷脱离了队伍,带着她的英语图册跑到后院的树荫下看了起来。

没过多久,一道影子打在了书页上,把原本从树叶缝隙中漏下来的光斑挡了个严实。唐梓下意识地抬头,只见到一个陌生的阿姨温柔地笑看着她。

“小朋友,你在看什么?”阿姨问道。

唐梓合上书,指了指封面,答道:“我在看英语图册。”

“你都看得懂吗?”阿姨继续问着。

“……”唐梓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良久之后才回答,“能看懂一些。”

“真厉害,那你能不能说几句给阿姨听听呀?”

说英语?唐梓咂咂嘴,她向来就不太喜欢背书,要不是阿衡哥哥一直利诱,她实在对英语提不起兴趣。这下居然有个陌生阿姨要考她英语,她有些后悔,早知道就多背一些了。

她的小脑袋瓜飞速运转,想着对策,突然灵机一动,想到了沈之衡一字一句教会她的那首英文歌《小星星》,当即找回一丢丢信心。

唐梓拍拍小屁股站起身来,装模作样地咳了一声,紧接着院子里就响起了童声稚嫩的英文版《小星星》。

英文发音不够标准,中途还卡顿了几回,但是显然,唐梓的表现还算不错,从阿姨诧异的表情里就可以看出。

阿姨和院长妈妈说了些什么,目光不时往唐梓这边看来,看到院长妈妈脸上带着和蔼笑意,连带着唐梓也开心了很多。

她正开心乐着,身边走过来一个小男生。唐梓知道他,他比她还要孤僻,好歹她有阿衡哥哥,可是他一个朋友都没有,不仅没有朋友,其他小伙伴都不敢欺负他,听说他打人可凶了。

秉承着自己已经是一个乖孩子的想法,唐梓不欲和他过多交流,正打算换个地方待着,就听到小男生用没什么温度的声音说:“他们选中你了,你的好运气要来了。”

莫名其妙的一句话让唐梓呆了一呆,不过小孩子忘性大,不多时这句话就被她抛到了脑后。

倒是后来,她收到了许多新衣服,还被院长妈妈带着第一次走出了孤儿院的小巷子,走过了高楼林立的闹市,走进了电视台恢弘的大门。

小小的她并不知道什么叫公益节目,也不知道这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只记得在孤儿院见过的阿姨说,以后会有很多人帮助他们,会有很多人认识他们。

应该是件不坏的事情,唐梓从院长妈妈一直带着笑容的脸上得出了这个结论。

尽管这样,当她站在亮堂的大舞台上,面对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的时候,她只能下意识地紧紧抓着院长妈妈的手。

漂亮的主持姐姐一直在讲述着孤儿院的生活和故事,而她则像上次在院子里一样唱了一首英文版《小星星》。好像也没什么难的,唯一让她不解的就是,在她心中还算安逸舒适的孤儿院生活,居然戳中了台下好多阿姨的泪点。

不过,等她回到孤儿院没过多久,生活就比以前好了很多。他们不再只有逢年过节才能吃上甜甜的糖果,也多了很多新衣服、新鞋子,每周居然还有大姐姐来给他们上课、陪他们做游戏。

再后来发生的事情,更是出乎唐梓的预料。

或许是因为电视台的公益节目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开始有家庭想要收养孤儿院的孩子。然后她就遇到了来自异国的养父母,在沈之衡的暑假还没结束的时候,她就跟随养父母踏上了飞往伦敦的航班。

后来很多次,唐梓都假设过,如果那个时候,她知道和养父母离开就意味着将见不到阿衡哥哥,那她还会不会选择离开。

每一次她的答案都是,会的。

那是她获得的另一次新生,而她坚信他们能够重逢。

思绪过于纷杂的后果,就是失眠。

明明夜里想事情想到神采奕奕,结果天一亮,脑子里转来转去的都是打不消的困意。趁着大家还在做拍摄前准备的空隙,唐梓偷偷跑到沈之衡家后院,找了个水龙头洗了一把冷水脸。

刚打起几分精神,唐梓走回前院,恰好金色的光线钻云而出,光线打在她的脸上,两个黑眼圈无处遁形,异常明显地暴露在阳光之下。

“哦哟,你昨晚做贼去了?”

被抓来取景地打杂的小赵一看到唐梓的黑眼圈就夸张地大叫,当即引起了四下的关注。

唐梓皱皱眉,看向小赵脸上同样挂着的两个黑眼圈,脑补了一下这诡异的画风,顿时大笑出声。

这一笑不要紧,原本就因小赵那一句大叫分心关注这边的众人,从四面八方投来探究目光,连坐在藤椅上化妆的沈之衡也看了过来。

察觉到目光,唐梓噤声,嘿嘿笑着往角落挪去。

好在前期准备得妥当,趁着此刻自然光线的效果很好,栏目组的拍摄也就提前开始了。

唐梓主要负责和沈之衡的对接以及一些文案整理,都是前期和后期的工作,正式拍摄起来,连小赵都要去帮忙扶一扶大摇臂,就她最清闲,搬了个小马扎跟着陈女王和导演一起凑在监视器前。

出于对新栏目的重视,整个栏目的制作班底都是台里数一数二的。作为门外汉,唐梓虽然不知道专业度的界定在哪里,可她已经对监视器里那张脸发起了呆。

摄像机由上至下,从沈之衡的侧脸开始,慢慢往下移到他手上的榕城老建筑照片上,修长的手指肤色较白,平白给他添了几分书生气。镜头又缓慢抬升,回到他的侧脸。就是这个角度,唐梓在心里呐喊——啧啧,不得了,要火要火!

画面停留在了沈之衡的侧脸,这个镜头就算是过了。拍摄一暂停,身为助理的唐梓已经自动自觉走到沈之衡的身边待命。

沈之衡正坐下来翻看台词,就感觉身边的光影暗了一暗,唐梓朝他咧嘴一笑,笑容不再是昨天的客气和拘谨,亲昵了许多。

唐梓还没开口,沈之衡就起身往室内走去。唐梓霎时有些忐忑,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无意中做了些令沈之衡不高兴的事。她的性子粗中有细,内心远比看上去要细腻得多。

她这厢还毫无头绪,那边沈之衡就已经端了一杯热茶递到了她的手上。

“哎?”唐梓诧异地看向他。

沈之衡指了指她的黑眼圈,道:“喝点茶提提神。”

唐梓心头一热,几乎是想要像以前一样抱着他的手撒娇“阿衡哥哥最好了”。她生生忍住嘴角马上要扬起的那一抹灿烂笑容,接过热茶,郑重地道了句:“谢谢。”

沈之衡浅浅一笑,拍了拍身边的椅子示意唐梓坐下,而后又翻开他的台词本,细细看了起来。

茶不烫嘴,刚刚好的温度,还伴着红茶浓郁的香味。唐梓喝了一口,觉得整颗心都暖烘烘的。

沈之衡看台本的时候非常认真,也不管四周嘈杂的交谈声和机械移动发出的声响,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停留在手中那几张纸上,唐梓坐在他身边,目光不时偷偷飘向他,又因为周围都是人,她偷偷看完沈之衡又悄悄环顾四周,生怕自己这副样子落入别人眼里。

这一看不要紧,她成功把目光和陈女王对到了一起,本能反应,她立刻站了起来,原本略为放松的表情也全部收敛,带上了惯有的拘谨。

这算是她第一次接触职场,而职场的气氛和网球队完全不同,在网球队里她可以和教练插科打诨没事还能撒撒娇耍耍赖,既自然又放松,可在电视台,她虽然可以和钟雪凤、小赵他们自然相处,但是一遇到上司,哪怕上司面带微笑,她还是十分不自在。

大概陈洁也感觉到了她的拘谨,与她相处时不再像以往那样严肃,偶尔还会鼓励鼓励她,可她这一接触到陈洁目光就条件反射紧张起来的习惯还是改不过来。

陈洁心里略叹口气,没有理她,坐回了监视器前,开始了接下来的拍摄。

拍摄非常顺利,除了团队协作能力强之外,沈之衡这个第一次走进镜头的特邀嘉宾也以极高的通过率完成了第一期和他有关的所有内容。原计划用一天时间的拍摄,竟然只用了一个上午就完成了。

接下来只要取景以及插入一些历史素材就算基本完成了。

嘉宾的拍摄结束,唐梓也就不需要步步紧跟,陈洁让她和小赵回了台里。

小赵回台里剪辑已经拍好的部分,唐梓影印完七七八八的文件,顺带把自己的办公桌仔仔细细打扫一遍,看了看挂钟上的时间,离下班还有整整两个小时。

钟雪凤出差去了,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可这台里和她熟络的除了钟雪凤也就只有小赵,想到小赵,唐梓去茶水间泡了杯咖啡,继而走向了剪辑部。

接下唐梓泡的咖啡,小赵十分热情地拉着唐梓看他剪辑出来的小部分成片。

不得不说,在拍摄场地看现场,还没有那么浓烈的气氛,可经过剪辑师的剪辑和后期修饰,纪录片的味道,就逐渐流露了出来。

导演别出心裁,把沈之衡当成了纪录片开启的钥匙,从老照片到老建筑的图稿再到建筑本身,镜头在观众视角和沈之衡视角之间切换,一屋一故事,沈之衡就是那个讲故事的人。

沈之衡的声音像沉淀过岁月的老唱片,带着一点点磁性,听到耳朵里又觉得有一丝丝感性。榕城本地人说话多少带些地方口音,可沈之衡没有,标准的普通话配上他独一无二的声线,轻而易举把所有人都带入了纪录片的故事当中。

小赵善于处理光影,恰好上午的自然光十分给力,他调整了光圈的大小,让屏幕里的沈之衡整个人看起来都极为柔和。唐梓没忍住,偷偷掏出手机,拍了下来。

不出唐梓的意料,这档质量、内容、嘉宾水平“三高”的纪录片一播出,就得到了极好的反响,首播收视率在同时间段播出的节目中占比第二,回播的收视率更是超过了台里一档效果一直不错的老牌栏目。

栏目火了起来,当天就爬上了微博本地话题中排名第一的位置,同时上了全国热搜榜。

有专业人士对栏目第一时间做出了点评,就沈之衡在节目里对老建筑的解说也给予了很高的评价。

尽管看了现场拍摄,也提前在台里看完了成片,但是纪录片首播当日,唐梓还是果断拒绝了白逸凡发出的约饭邀请,待在家里抱着笔记本电脑准时蹲守。

对建筑,她一窍不通,哪怕在沈之衡的专业解说下,她也还是没有搞懂为什么建筑要有飞檐还会有雕花,她的大部分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沈之衡的脸上,小半部分注意力则仔仔细细地把沈之衡那好听的声音一字不落地过了一遍。

不知道会不会有人像她一样,是冲着沈之衡这个人去看的。

这么想着,她顺手点开了微博和《榕城记忆》有关的话题,看起了评论。

果然,评论里除了感慨老城变迁之外,聊得最多的就是沈之衡本人。

帅,年轻,有才华,声音好听,手还那么好看。

沈之衡轻松圈了一大波粉丝,不少小迷妹跑到官方宣传微博的评论底下卖萌,求沈之衡的微博地址。

唐梓把迷妹们的热情截了个图,发到了沈之衡的微信上面,开玩笑道:沈先生要不要偷偷告诉我你的微博ip,我感觉我可以借此大赚一笔。

沈之衡的手机轻响一声,声音有些突兀,他搁下铅笔,拿起放在一边的手机。

看到唐梓的信息,他轻笑一声,很快回了过去:那你可能要失望了,我不玩微博。

没有想到他这么快回复,唐梓忙点开对话框。看到他发的内容,她下意识地咬住了嘴唇,沈之衡没有玩微博其实一点也不奇怪,不仅是微博,他大概也只把微信当成是一种交流工具,毕竟他的朋友圈里,除了大半年前转发的一条和建筑学有关的专业文章外,再没有任何东西。

唐梓回道:那还真是可惜了。

末了她加了一张刚从钟雪凤那里盗来的动态表情图。

沈之衡被唐梓的回复逗得轻声低笑起来,他觉得这个姑娘好像变了一个人一样,明明几天之前在他面前还有些小心翼翼,没想到现在已经可以和他轻松自如地开玩笑了。不过他一点也不反感,反倒觉得这才是唐梓该有的样子。

他还想说点什么,余光看到手机顶端的时间栏,居然已经接近零点。他把输入框里已经输入的内容通通删除,极快地输入:很晚了,早点休息。

唐梓回复也很快:好呀,你也早点休息,晚安。

她没指望沈之衡会继续回复,正打算放下手机去洗漱,手机的提示音又响了起来。

她点开,沈之衡又发过来两个字:晚安。

唐梓满足地笑了起来,一时间觉得心情很好,哼着曲子,走向浴室。

沈之衡再度搁下手中的2b铅笔时,时钟已经指向了深夜一点,他捏了捏眉心,喝完杯子里最后一口冷了的茶,才拿起被冷落在一旁许久的手机。

手机页面还停留在之前和唐梓的对话窗口,他退了出来,开始看微信里一排的未读消息。他的微信难得这么热闹,大多是因为纪录片发来消息,他逐一看完,考虑到时间,并未作出回复。

在众多消息里,唯独赵世琛的最特别,他说:出来喝酒吧。

这条消息发来的时间在十几分钟之前,略加思考了一下,沈之衡给赵世琛回了一个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但是电话那头安静得只能听到阵阵风声。

按照赵世琛给出的位置,沈之衡开车找了过去。

他到时,赵世琛就坐在公园的石条凳子上,脚边摆了一打已经开盖的啤酒,手里还握着一瓶,他也不喝,就握在手里。那样子在沈之衡眼里既熟悉又陌生。

沈之衡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坐下来。兄弟之间的默契,心里有猜测却没开口询问,只等赵世琛自己说。

“你说,她再见到我应该是什么样子?还是她根本就不想再见到我了?”赵世琛这话像是询问,又像是自问。问完他咧了咧嘴角,笑意有些讽刺。

他想过白逸凡会回来,也想过两个人再见面的时候会有多么剑拔弩张,但是他都想错了。她在这座城市,她从来没有离开过,甚至经常走过两个人以前一起走过的很多地方,他们是重逢了,不同的是,明明两个人面对面距离不足一米,她却像不认识他那样,自顾自走开。

赵世琛所有的希冀都被她的漠视打消得一干二净,她心里早已经没有了他的位置。

“很悲哀吧,一个你一直挂在心上的人,居然把你当成陌生人了,以后她会忘记你,甚至不记得你出现在她的生命里。”

沈之衡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好看的眉毛拢在了一起。赵世琛身上的那种伤感好像透过这句话跑到了他的身上,重重压在心里,竟有些呼吸不畅。

最后,那打啤酒,两个人都一口没喝。他们两个其实都不喜欢喝酒,尤其是心情不好的时候。可每次不开心,赵世琛都会摆上那么一打。

他不爱喝,但他爱的那个人喜欢。

在那以前,每当心情不好,他都会找一个安静的地方,把遇到的烦心事,说给身边那个姑娘,那姑娘酒量真的很好,往往他把话说完,那姑娘就已经把他买好准备自己喝的啤酒一扫而光,末了对他张开双手,浑身酒气地拥抱着他。

那个傻姑娘啊,不知道怎么说话安慰他,就把自己变成一个小麻烦,让他只顾专心照顾她,根本分不出心来烦闷。可就是那么个小麻烦,明明小他好几岁,却可以那么冷静地一口气说完那些他不忍心说出口的话。

赵世琛心心念念的那个麻烦,此刻正坐在喧嚣的酒吧,刚喝完一个“通关”,把酒吧的气氛推上另一个高潮。

困意浓浓的唐梓保持着一分钟十个哈欠的频率,耳边震耳欲聋的声音一点都没有赶走她的睡意。

她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感觉白逸凡应该已经发泄得差不多了,果断阻止了她伸向酒瓶的手,连拖带拽把她带出了酒吧。

出了大门,风一吹,白逸凡打了个寒战,然后开始大着舌头号:“重色……轻友,里要素陪我去吃涣,我就不会碰到他。”

果然和男人有关。唐梓深呼吸,哄小孩那般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安抚道:“嗯,我的错,下次带你去吃好吃的,你乖啊,我们回去睡觉好不好?”

白逸凡酒品很好,即使喝醉也从来不在人前失态。被这么一哄连号都不号了,撒娇似的抱着唐梓的手臂,轻声道:“小梓,带我回去吧,我头晕想睡觉了。”

唐梓叹了口气,如果白逸凡和赵世琛的关系止步路人,那这真的就是一段孽缘。榕城何其大,白逸凡不过一个心血来潮大晚上跑去离家一小时车程的花海公园散个步,居然就在回来的路上,和赵世琛打了个照面。

等安顿好白逸凡,唐梓这才准备起身回家。明天一大早还得把家里的资料拿去给陈洁,想起来就觉得自己的脑仁突突地疼,连续两天睡眠不足,她深感体力不支。

因为打不到车,拖着浑身困意,她往家走去。

进了小巷,却登时绷紧了神经。

小巷里一盏盏小路灯不算明亮,只够照亮脚下的路,两旁木门紧闭着,静谧里透着一股子诡谲。

而身后由远及近传来的脚步声,打破了这种静谧,却制造出更吓人的气氛。

唐梓脑子里快速盘算着,正打算心一横什么都不管大步往前冲,身后的脚步声快了起来,与此同时,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唐梓?”

唐梓一个激灵,恍惚想起某日白逸凡说过的一些老故事,愣是没有回头的勇气。

那人似乎也发现,大半夜在这安静的小巷子里这种气氛有些诡异,他不大自然地咳了一声,然后说道:“是我,沈之衡。”

这下,沈之衡明显感觉到唐梓紧绷的肩膀放松了下来,她几乎是小跑着到了他的身边,轻喘着气。

唐梓平复了一下自己波动甚大的心情后,才问道:“沈先生,你大半夜怎么也在外面?”

“和朋友出去聚了聚,倒是你,刚才不都要睡觉了吗?”

没想到他还记得两个人之前互道晚安,唐梓心里一动,玩笑道:“半夜出去拯救了一个酗酒少女。”

听她这么说,沈之衡若有所思,试探性问道:“白逸凡?”

“哎?”唐梓睁大了眼睛,诧异地看向沈之衡。

沈之衡心中有了结论,抬手示意她一齐往前走,继而说:“或许你听过名字,我的那个朋友叫赵世琛。”

“哎?”这下唐梓直接拔高了疑问词的音调,看向沈之衡的眸子里写满了好奇。

“故事有些复杂,等哪天有时间,我们再细说吧,这么晚了,我送你回去。”

这次唐梓没有拒绝,她的确有些不敢在半夜走这种安静的小巷,小时候也是。榕城的冬天,一般六点就天黑,沈之衡下课走到榕树下的时间差不多也是那个点,有一次老师拖堂半个小时,她就在天黑的小巷里多等了他半个小时,等他出现的时候,她几乎是整个人怕得浑身发抖,哭着扑到他怀里去的。

想到这里,唐梓偷偷看向走在她身边的沈之衡,如果他知道自己就是小时候像牛皮糖那样黏着他的小囡,是会像以前那样对她张开双臂,还是会客套地说上一句“好久不见”?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不管以前还是现在,起码他都陪着她走过了一段黑暗的路。

过转角的时候,沈之衡想到什么,步伐略有停顿,唐梓专心开着小差没有注意,一个踉跄,下巴狠磕在了他的肩上。

超痛!

唐梓整个人一激灵,捂着下巴想哀号又顾及沈之衡就在身边,硬是自己把皱起来的五官一一舒展。沈之衡看着唐梓明亮的眼睛里都疼出了泪花,还要忍住带着笑意向他低声道歉的样子,没忍住侧过脸偷偷扬了扬嘴角。

明明力的作用是相互的,沈之衡却像是没什么事一样,他不由自主想伸手去摸摸唐梓磕疼了的下巴,但是立刻意识到这一举动有些不妥,手扬在半空中顿了顿,最终还是收了回去。

等唐梓缓过来,昏黄的路灯下她的下巴已经红了一圈。

“我们下一次的拍摄是在下周末对吗?”沈之衡询问。

唐梓抬头,看向他的眼神却没有聚焦,仿佛是在仔细思考。末了,她眨了眨眼睛,说:“对,下周末早晨六点半开始。”

沈之衡点头:“那就好,我这几天要出趟差。”

一直到把唐梓送进楼道,沈之衡这才止步,等确定唐梓看不见他以后,他才伸手揉了揉刚才被磕麻的肩膀。

唐梓几乎是一路小跑着进了家门,走到了窗户前面,有所期待又备感意外,沈之衡还站在楼下的榕树边,似乎要确认她平安到家以后再走开。

已经是深夜,唐梓掏出手机,打字:我到家了,谢谢你,晚安。

沈之衡收到消息之后,抬头看了看亮灯的窗户,这才转身离开。

唐梓把自己砸进柔软的棉被里,捂着头藏起止不住的笑意。

她来不及去深究自己为什么突然这么欢喜,自从重逢沈之衡以后,她好像无时无刻不是快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