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老街的旧榕树

坐在会议室里,唐梓整个人还有些发怔,她不断用眼睛的余光瞟向正仔细聆听栏目导演介绍着拍摄计划的沈之衡。

他听得很认真,还随身携带着一个小本本记下一些和他有关的内容,从唐梓的角度刚好可以看见他的侧脸。

他的侧脸很帅气,颧骨不算突出,恰到好处地融入侧脸完美的弧度,看起来就像是精心打磨过的工艺品,每一个角度都完美得刚刚好。有那么一瞬间,她把沈之衡的侧脸和她的阿衡哥哥重叠在了一起,以前阿衡哥哥教她做算术题的时候,她一抬头,刚好看见的就是他的侧脸,也是那么完美。

还有金色镜框下的那双眼睛,很明显的双眼皮,不大不小的卧蚕,深邃的眸,她不止一次地想过,要是阿衡哥哥摘下眼镜,会不会还要帅气几分。

那沈之衡呢?她盯着沈之衡的眼睛出神地想着,沈之衡摘下眼镜会是什么样子。

等等?

意识到不对劲儿,唐梓回过神来,发现沈之衡的脸正对着自己,眼角含笑。不仅如此,在座的各位大佬也都同样看着自己,唐梓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一头雾水。

坐在唐梓身边的小赵扯了扯唐梓的衣角,把自己的笔记本移过去,上面写着简练两字:说是。

“啊,是是,没问题的。”

陈洁一记眼刀让唐梓立马打起精神,四周投来的目光也随着她的回答各自归位。她又下意识地朝沈之衡的方向看了过去,只见他一只手握拳放在唇边,嘴角还有隐隐约约的弧度。

唐梓收回目光,放到以往她大概会对沈之衡的笑容佯装愤愤,可惜她现在心里百感交集,什么乱七八糟的想法都冒了出来,在脑子里乱作一团。

她随手把散在脸颊边的头发别回耳后,快速地抽过小赵的笔记本,浏览起来。小赵不愧是剪辑部的种子选手,开会认认真真,记的笔记比她上英国史时记的还要详细。

从小赵的本本里,唐梓有选择性地摘了些和自己关系密切的会议内容。等看到第一期拍摄取景地还包括沈之衡私人住宅的时候,唐梓内心响起了三声“哈哈哈”,不禁觉得导演真是太明智了,简直就是她的神助攻。

唐梓作为栏目助理,除了跟着整个摄制组打杂之外,还有一个非常光荣的任务——关于很多拍摄的小细节以及相关的沟通交流,都由她本人直接和沈之衡对接。

她其实是一个很爱偷懒的人,这一点在她遇到问题的时候表现得尤为明显,每每她遇到想不通的事情时,她索性就不去想了。

现在也是,她对这个叫沈之衡的男人有着满腹的疑惑和猜测,总有种直觉在告诉她,他可能就是她要找的阿衡哥哥。可当这种想法出现在大脑里的时候,她反倒踌躇了,如果真的是他,那她未免也太幸运了,不可能这么巧的。

走一步看一步吧,她对自己这么说,幸好接下来的几个月里,两个人会因为工作有不少接触,时间久了,总会有些线索。

这样想想,她觉得自己的灵台又恢复了清明,脑子里那些纷纷杂杂的念头被她通通赶了个干净。

会议结束,也差不多到了下班时间。唐梓把手头的文件分完类,有区别地叠在一起,整理得整整齐齐。

这个会议似乎让沈之衡感到有些疲惫,和其他人打过招呼之后,他婉拒了导演提议一起吃晚饭的邀请,反倒是步子稍落后了一些,等唐梓刚走出会议室,竟发现他还在门口。

“沈先生,辛苦您了。”唐梓笑意盈盈地向他颔首,目光比起刚才偷看他时坦然了很多。

沈之衡也笑,彬彬有礼地伸出右手:“接下来的日子里,还要麻烦唐小姐。”

“哪里,您叫我唐梓就好了。”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往楼下走去,大多是客套话,没什么实质内容,尽管这样,沈之衡说话时的表情也不见半点随意,而是有礼貌的认真。

刚走出电视台的大楼,唐梓远远就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朝她挥手,是白逸凡。

“沈先生,我的朋友在等我,那我就先告辞了。”

和沈之衡道别过后,唐梓往白逸凡的方向跑去。刚才下楼的时候,她把短短的头发统统扎在了脑后,随着步子的移动,短短的头发也小弧度地一晃一晃,还真像兔子短短的尾巴。

沈之衡饶有兴致地看向唐梓跑过去的方向,一点都不意外地看清楚了白逸凡的脸,对方也看到了他,只是朝他笑着点了点头,然后和唐梓有说有笑地走远了。

赵世琛大概要请自己吃一顿饭了。沈之衡如是想,紧接着拨通了赵世琛的电话。

白逸凡近日刚出去浪了一浪,实际上也就是躲到哪座山里去写了个生,她不在的日子里,唐梓的无聊不止一点两点,如今她一回来,两个人默契地牵起小手就往美食的方向奔去。

耐不住肚子里馋虫作祟,白逸凡把唐梓拉到了海底捞。

海底捞历来以优质服务出名,除了自主选择需要的食物之外,其他的东西,基本不需要过多操心。

趁着白逸凡忙着吃没空说话的空当,唐梓拿出手机,把之前给沈之衡存的手机备注,从“嘉宾沈先生”改成了“沈之衡”。

她把输入法切换成手写,一笔一画,改得很认真,引起了白逸凡的注意。

白逸凡瞄了瞄唐梓手机屏幕上的三个字,问道:“你怎么认识了沈之衡啊?”

“哎?”唐梓把夹起的羊肉放进碗里,一听白逸凡这么一问,她也问,“你认识他?”

白逸凡还没咽下嘴里的粉丝,就含糊着开口:“认识啊,榕城最有潜力的建筑设计师嘛。”

话一说出口,白逸凡自己就愣在了那里,连带觉着嘴里的粉丝都有些索然无味起来。

这句话就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她记忆的大门,不为别的,就因为这句话最早出自赵世琛的口中,而时隔三年,时间都快把赵世琛从她的记忆里抹去了,没想到她还是一张嘴就说出了他曾经说过的话。

白逸凡苦笑着夹起一大片牛肉在锅里狠涮了几把,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些有关赵世琛的记忆通通涮走。

等后来唐梓大致了解过白逸凡和赵世琛那剪不断理还乱的过往,唐梓才真正明白,为什么她总能看到两个截然不同的白逸凡。不过,那都是后话。

因为需要到沈之衡家录制的内容还很多,栏目组需要提前一天把比较大的器材先运到沈之衡家中。

东西快运到的时候,唐梓提前给沈之衡打了一个电话,哪知原本说好有时间的沈之衡临时需要加班,没办法及时赶回来。

这下,事情就变得有些麻烦了。

唐梓和负责道具的同事两两相望,试图从对方眼中找到个办法,未果。

倒是唐梓的手机响起来一声微信好友提示音,她掏出手机一看,这个好友申请来自沈之衡,她手抖了抖,点了个“同意”。

没过几秒,沈之衡就发来了一条微信消息——一串基本没有什么规律的数字。

紧接着,沈之衡的电话就又打了过来。

“沈先生,您好。”

“我刚刚把密码发到了你的微信上面,你们先把器材搬进去吧。”

唐梓握着电话的手和唐梓本尊都呆了,同坐在一个车厢里的同事也呆了。沈之衡交代完就挂断了电话,唐梓尴尬地咧嘴冲同事笑笑:“沈先生还真是,十分支持我们的工作啊。”

同事也朝唐梓笑笑,满脸都是那种“我懂我都懂”的表情,让唐梓顿时觉得车子的空调是不是坏了,怎么车厢里越来越热。

好不容易煎熬到下车,唐梓对着面前的大门发呆,这里她一点都不陌生,沿着这条巷子走到头再拐个弯,就是她住的老单元楼后门。

顶着同事八卦的目光,唐梓走到电子锁前,嗯……这个锁她也一点都不陌生,一个月前她在这里轮流摁过自己的手印。

还真是,很有缘分。

按照沈之衡给的密码,唐梓一一输入。只听门锁清脆一响,紧闭的大门应声开了一条缝。

虽然是屋主同意并且主动给了唐梓进门的密码,可毕竟是第一次进入主人不在的房子,多少有些紧张。严格意义上说,她和沈之衡认识还不到一个星期,话都没有说过几句呢。

沈之衡是怎么做到这么放心的,把自家密码告诉她这个对他而言算得上陌生的人?

唐梓这厢还在百思不得解,殊不知同事在看到唐梓顺顺利利打开沈之衡家大门的时候,对她和沈之衡的关系,已经有了诸多猜测。

唐梓明白,这种时候的解释一般都越描越黑。她索性不谈这个话题,风风火火地帮着道具组一起从车上卸东西。

得亏沈之衡家这条巷子够宽,不然这四轮汽车要开进来,着实有些难度。

趁着其他人都在整理道具的时候,唐梓环顾了一下沈家的院子。

院子不算很大,两边用鹅卵石分别垒砌了长约一米的花圃,里面种了些唐梓叫不上名字来的兰科植物,花圃再往前一点,就是一个四四方方的浅浅水池,水池里养了鱼,中间有几个石墩子错落有致排布着以供行走。

石墩子也做得极为巧妙,四周石雕的莲花围绕,边上还有几片睡莲叶,一两朵花苞含着,开花的时候走过去有步步生莲的意境。

边角的围墙上塑着小巧的雕像,唐梓辨认许久,也没认出来那是什么动物。倒是注入水池的那股水流引起了她的好奇心,她仔细看了看水流附近,并没有找到水管之类的东西。不久后的某一天,沈之衡在节目中解答了她的疑惑,原来她现在所好奇的水流之谜,都藏在这栋房子古老的水循环系统之中。

再往前上两级台阶,就是另一扇八开的木门,门上镂空部分雕着花鸟鱼虫,透过门依稀可以看到里面还有一个宽敞的院落,院落再往后才是沈之衡居住的屋子。

简简单单的格局,但是内容却一点也不简单。先不说窗户上古朴精致的雕刻,单单是这整栋房子木质部分居然全是用榫卯工艺拼接在一起,就令唐梓啧啧称奇。

早先她查资料的时候,多少了解了一些古屋建筑,她印象最深刻的就是榫卯工艺,看起来更像是搭积木,不用一颗钉子,每一块木板与梁的衔接都恰到好处。没想到,沈家的房子正好运用了这种神工艺。

逐渐倾斜的阳光打在院子里,把镂空的雕花木窗投射到波光粼粼的池子里,飞起的檐角上挂着两个铜铃,声音清清脆脆,没来由让人感到一股子平和安宁的味道。

大致观察了一番,唐梓不免咋舌,不愧是建筑师,自己居住的地方都这么别有洞天,处处都透着讲究。这下她是完全明白导演为什么还要到沈之衡家取景了,这里分明算得上是榕城老建筑的代表。有了这里也不需要去租其他场地了,白省下一笔经费,导演还真是厉害。

东西整理得整整齐齐,唐梓看看腕上的手表,已经下午六点多了,早就过了下班的时间。她不好意思一声招呼不打就走,更不好意思拉同事一起等沈之衡回来。

于是唐梓和同事一起出了门,等同事上车走后,她又一个人绕回沈之衡家门口,坐在石台阶上等沈之衡回来。

兴许是已经错开了别人回家的时间,巷子里安静得很。唐梓见没人,也顾不上什么形象,半靠在门框上,一抬头就看见临近黄昏的天空下,几株绿色的墙头草留下的剪影。

这个角度看到的高墙和天空,在她看来别有一番美感。她找出手机,尽量摆到和自己视线差不多的角度,拍下照片。

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身边多了一只手,把手机稍稍往上斜了斜,耳边传来沈之衡好听的声音:“这个角度拍起来,构图才更恰当。”

唐梓手机没拿稳差一点掉到地上,意识到自己失态,她怪不好意思地站起身来。

“沈先生,道具已经放在您家外院了,我们明天拍摄的时间是从早晨六点开始,道具组可能需要提前半个小时过来先布置一下场地,又要打扰您了。”

“没什么关系,我也习惯早起。”

唐梓打心底里感激沈之衡对整个栏目组的高度配合,无形之中给他们的工作省去了很多麻烦,她心里对他的好感度也呈直线上升。

“那我就不打扰您了,先告辞了。”

“我送你吧。”沈之衡作势要和唐梓一起走。

唐梓看着沈之衡手里还提着的一袋子菜,忙道:“不用不用,我家就在这附近,几步路就到了。”

沈之衡面露意外的表情,对上唐梓有些拘束的笑脸,紧接着,他说:“既然这样,留下来吃饭?”

按照正常的事态发展,这个时候唐梓其实是应该婉拒然后告辞的。但,或许是沈之衡的邀请太过诱惑,鬼使神差般她就跟着他再度走进了大门。

等到沈之衡换了一身家居服,围上一条素色围裙的时候,唐梓空白了很久的大脑才又活络起来。她怎么好意思麻烦沈之衡煮饭给她吃!人家是特邀嘉宾啊!

唐梓很庆幸自己及时找回了助理该有的态度,她忙抢下沈之衡手里待洗的蔬菜,非常坚定地对沈之衡说道:“还是我来煮吧。”

沈之衡停下了手上的动作,转而看向唐梓,笑问道:“怕我做出黑暗料理?”

唐梓又被他噎了一噎,虽然她之前确实没有想过这一点,不过现在沈之衡提起来了,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她当然不可能附和沈之衡的话,只是说:“给您添了这么多麻烦,还让您下厨,我良心不安。”

“好吧,那一起。”沈之衡边说着,边把身子往里让了让。

这也算是一个折中的结果,唐梓想,自己在关键的环节把握做这顿饭的主动权就好了。她去翻找沈之衡买回来的食材,牛排、洋葱、胡萝卜、南瓜……

这食材买得恰到好处,因为她压根不会做中餐。

“沈先生吃得惯西餐吗?”她征询着沈之衡的意见。

后者脸上有些诧异,看着唐梓的目光也带上些探究,最后他说了句“可以”,又自顾自忙起了给手上的蔬菜去皮。

一番接触下来,唐梓发现沈之衡其实是个话不多的人,除了必要的交流之外,几乎都是她先提起话茬,然后他再接上几句。

不过沈之衡倒是和唐梓很有默契,她在洗胡萝卜的时候,沈之衡就已经把牛肉切成不薄不厚的一层,刚好符合唐梓煎牛排的要求。等唐梓刚拿起南瓜准备去皮切块,沈之衡已经拿过被唐梓晾在一边很久的洋葱,切了起来。

尽管眼镜在一定程度上挡了些辣味儿对他泪腺的攻击,但还是有不少绕过镜片,引得他不停流泪。

唐梓被这一幕逗笑,又不敢笑得太过张扬,憋得很是辛苦。等他终于搞定了洋葱,唐梓随即递上一早准备好的纸巾。

总体来说,她虽莫名其妙跑到嘉宾家还和嘉宾一起煮了一顿西餐,但是整个过程还算和谐。可能男女搭配,干活真的不会很累,唐梓还不觉得花了多少时间,一顿地道的英式晚餐就摆到了沈之衡家餐桌之上。

做饭的时候还好,两个人自然会有语言交流,可吃饭的时候,真的连空气都突然安静了下来。沈之衡一看就是接受过良好教育的,用餐几乎不会发出一点声音,要不是看见他腮帮子在动,唐梓几乎怀疑他没有在吃饭。

受他影响,唐梓也放慢了咀嚼速度,争取向静音看齐。这下,安静的气氛就有几分尴尬了。

咽下嘴里的肉,唐梓决定打破这种寂静。

唐梓一边细细切着牛排,一边问沈之衡:“沈先生对西餐是不是很有研究?刚刚看你做起西餐来,很熟练的样子。”

唐梓暗自佩服自己的机智,如果沈之衡说是,她可以把话题引到探讨西餐上去,如果沈之衡说不是,那她就虚心向其讨教中餐的做法。

可沈之衡既没说是,也没有说不是。他放下手里的刀叉,喝了一口水,这才气定神闲地说:“我大学毕业以后,在伦敦留学了两年,慢慢就学会了做西餐。”

“哎?”

伦敦算得上是唐梓的第二故乡,突然听到沈之衡提起这两个字,唐梓心头一热,对沈之衡又生出几分亲切的感觉来。

“沈先生在伦敦哪所高校?”她追问道。

“伦敦城市大学。”

唐梓惊讶地张大了嘴,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说:“是吗!我家和城市大学只隔了两条街!”

沈之衡恰到好处地表达了自己的惊讶,对唐梓这句话有了明显的兴趣。唐梓这才意识到自己反应太大,至今知道她来自英国的只有陈女王和白逸凡,没想到她自己在沈之衡这里说漏了嘴。

“那这样看来,也许以前我们还在伦敦大街上遇到过。”沈之衡笑着说。

两个人聊起了伦敦,话题自然也就多了起来,谈话间,一顿晚餐也到了尾声。唐梓自觉地收拾起桌上的碟子,刚触到一个边儿,就被沈之衡的手给挡了回去。

“吃过大厨做的西餐还让大厨洗碗,会显得我太没风度。”他笑着说。

唐梓不好意思地撩了撩贴在脸颊上的头发,道:“我做得很简单,是你把复杂的食材都处理过了。”

“好了,这些就交给我,你可以四处随便看看,先熟悉一下环境,明天拍摄的时候说不定有些帮助。”

唐梓还想说点什么,沈之衡已经带着碗碟走回了厨房。好吧,一直这么客气,其实她自己都觉得尴尬。

既然沈之衡开了口,唐梓也就不必拘泥,在他家转了起来。

屋子是平房,只有一层,房间也不算很多,厨房和餐厅在最东边,正对着内院的是较大的客厅,墙上挂着一幅裱好的大字,字体遒劲有力,看得出下笔之人功夫深厚。

和客厅隔着一扇镂空木质隔断的,就是沈之衡的书房,书房不大,一个木制书柜就占据了半壁江山,书桌倒是很大,想来和他平常绘图有些关系。

桌面和书柜都整整齐齐的,简约的台灯放在左上角,边上依次排列着笔筒、量尺。看起来十分工整,就像沈之衡给人的第一印象。

再往里走估计就是沈之衡的卧室,唐梓礼貌地止步在书房,打量起他的书柜。

书柜整整有四扇落地柜门,下面是上好的实木柜子,上面是镂空的雕花裹着挡尘的玻璃,玻璃后面塞满了书。

隔着玻璃,唐梓看到里面除了摆放着很多建筑专业的书籍之外,还意外地看到很多与摄影有关的书籍。她好奇地拿出其中最显眼的一本摄影书,随手翻看,不料一张照片从书里轻飘飘地掉了下来。

她俯身捡起躺在地上的那张照片,自己研究了很久,末了,一抹大大的笑容绽放在她的脸上,她的眼里有光,是喜极时酝酿出的泪花。她眨巴眨巴眼睛,继而听到了自己节奏分明的心跳声。

照片里不是别人,正是十五年前的她,穿着一件半旧的格子裙,坐在孤儿院的围墙上。

她把照片夹回书里,把书放回书架,然后迈开长腿,直奔厨房。

沈之衡刚洗好碗,正拿着毛巾擦手,唐梓就风风火火地跑了进来。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一个激动不已,一个面带疑惑。

到嘴边的话最终还是被唐梓咽了下去,只是她面上的喜色完全掩盖不住。

“沈先生,感谢你的晚餐,我先告辞了!”唐梓太过兴奋,居然对沈之衡深鞠一躬。

等沈之衡反应过来,唐梓早就跑出了他家,跑了没几步又跑回大门前,替他关上了家门。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看起来是个什么样子,可能很傻很呆令人摸不着头脑,但是她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就在刚刚,她所有的怀疑都变成了事实,沈之衡就是阿衡,那个把她从黑暗带到光明的阿衡。

十五年过去了,他果然变成了更好的模样,和她想象的分毫不差,不,应该说比她想象的还要秀气。

她不敢在沈之衡家久留,她怕自己开心得忍不住会给沈之衡一个大大的拥抱,所以她仓促道别之后就跑了出来。她步子轻快得几乎要飞起来,最后实在忍不住,在空无一人的巷子里大笑出声。

她怎么会这么幸运,不仅找到了他,有了他的联系方式,甚至还在他家吃了一顿晚饭。

这种兴奋一直持续到深夜,在她和伦敦的家人视频了整整一个小时,把这种心情传递给家人之后,她躺在床铺上,一点睡意也没有。

她拉开床头柜的抽屉,里面静静躺着一颗银色的星星,那是她从榕城带往伦敦,又从伦敦带回榕城的旧物。那是她第一次做对阿衡哥哥出的全部数学题时,阿衡哥哥承诺送她的星星。

唐梓一直觉得,她这短短二十多年的生命里,至今有那么两年是她最不舍得忘记的。其中一年是她在伦敦生活的第一年,另一个一年,就是认识阿衡哥哥的那一年。

她是一个孤儿,她从小就知道。

听说早在她呱呱坠地的第三天,她就连同一个装着她的小篮子,被放在了塘口孤儿院的大门前。从小在塘口孤儿院生活的孩子,都姓唐,院长妈妈是一个非常和善的女人,她收留他们,并且悉心照料,连每个孤儿的名字她都用心去取。

孤儿院住着二十多个孩子,有的是像她这样一出生就进来的,也有的长到两三岁又被送到这里。很小的时候,唐梓还不清楚自己的身世,只因为打有记忆开始,一直抱着自己哄着自己的人就是院长妈妈,所以她一度以为那是她的亲生母亲。

她本能地排斥其他亲近院长妈妈的孩子。

她还懵懂,年纪大些的孩子却早就认清了事实。

在一天孩子们都吃过早饭以后,唐梓推开了那个抱住院长妈妈的小同伴,然后在没人的角落里,被一群孩子推到了水坑里。那些孩子揪她的头发,笑着捉弄她。

最后,一个年纪稍微大些的男孩儿告诉唐梓,她才不是院长妈妈的孩子,她不过是被亲生父母遗弃的孤儿。

唐梓知道孤儿是什么意思,这些欺负她的孩子,都是孤儿。可她没想到,自己也是。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不同的,因为院长妈妈总会在所有孩子都睡着以后,抱着她哄她入睡,或是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偷偷往她的口袋里塞几块奶糖。

她不相信,浑身湿漉漉地跑去找院长妈妈,她带着哭腔问院长妈妈,自己究竟是不是孤儿。

院长妈妈只是摸了摸她的头,说:“你们都是院长妈妈的孩子。”

那一刻她十分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和大家是一样的。

这个事实令她有些不能接受,更让她觉得受到刺激的是,那些孩子喜欢在她面前,变本加厉地黏着院长妈妈。

院长妈妈是大家的,不是她一个人的。

孤儿院的孩子也有着各自的小团体,在院长妈妈照顾其他人时,他们会互相照顾。

可唐梓,只有一个人。

不知道是谁撞见院长妈妈偷偷塞给唐梓奶糖,那些孩子不去和院长妈妈吵闹,私下里却总爱欺负唐梓。

孤儿院的孩子,其实都没有什么安全感。看到院长妈妈单独对一个人好,那么,那个人就会变成被集体排斥的对象。

唐梓有傲骨,她不喜欢委屈自己去讨好那些欺负自己的人,她像只浑身带刺的小兽,别人欺负她她就打回去,最坏的结果不过是两败俱伤。

渐渐地,孤儿院里的孩子都叫她“小怪兽”,他们觉得在打架上占不到唐梓什么便宜,在口头上怎么都要占回来。唐梓只有一张嘴,可是他们有好多人,她说不过他们。

发现自己确实在口头上占不到便宜之后,唐梓干脆对那些冷嘲热讽采取“三不”政策:不听、不理、不生气。

这招很有效果,改变自己的心态以后,他们就对唐梓造不成太多干扰了。唯一让她难以适应的,还是一个人孤零零的感觉。果真是因为太孤独了吧,当她一个人坐在墙头的时候,当她眼里只能看见绵延的榕树的时候,她就是孤独的。

所以她才会对沈之衡撒下那一把把落叶,不过是希望能有个人陪她说说话。

沈之衡的确也成了那个人。自从认识唐梓这个小豆丁之后,沈之衡成了班上放学跑得最快的那一个。

起初他很担心唐梓,一个看起来营养不良的小丫头,天天坐在围墙上头,要是摔下来了,肯定会受伤。可每次当他急匆匆跑到围墙下,小丫头就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调皮又狡黠地对他撒着榕树叶,等他把她抱下围墙,她就会笑着对他说:“叔叔怎么来得这么晚?”

这个时候,沈之衡一般会轻轻敲敲她的头,然后严肃地纠正她:“要叫阿衡哥哥。”

她知道沈之衡不是真的生气,对着他她的胆子总是很大,她会佯装乖巧地先叫一声“阿衡”,然后故意把“衡”拖很长的音,最后再接上一句“叔叔”。

沈之衡总是很宠溺地看着她,也不在这处死揪着她,而是换了一种战术。他掏出遇见她以后总是随身带着的云片糕,哄道:“小囡乖,叫哥哥才有甜糕吃。”

他总喜欢叫她小囡,为此她也抗议过,他总会轻拍拍她的小脑袋,温声道:“你是唐梓,可你也是小囡啊。”

“每个人都只有一个名字啊,为什么我就要有两个?”

“唐梓是大名,小囡是小名,不冲突啊。”

沈之衡给她解释每个人都会有大名和小名,小名是比较亲昵的叫法。唐梓也就接受了这个小名,孤儿院的其他孩子肯定都没有小名,因为阿衡哥哥是她一个人的。

沈之衡会陪她玩,也总包容她的任性。只有一个时候,唐梓绝不敢在他面前造次,那就是沈之衡教她学习的时候。

对孤儿院的孩子来说,孤儿院就是他们的幼儿园,玩闹嘻哈就是他们的课程,更别提接触什么学前教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