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榕城相比,9月份的江南已经有了秋天的味道。沈之衡刚走出机场大厅,迎面吹来的秋风就让他察觉到了凉意。
他打了一辆出租车,报了个地址,车子直接驶往目的地。
当他在熟悉的庭院里站定的时候,小院还是一如既往的宁静。前厅的案几上,檀香袅袅,穿过前厅走到中庭,他才依稀听见西厢传来声腔清幽婉丽的越剧声。
西厢的门大开着,摇椅上老人身着素色旗袍,佝偻着身子,随着摇椅一摇一晃打着瞌睡。
沈之衡放轻了脚步,走过去轻声叫道:“外婆。”
老人虽然年纪大了,耳朵却很灵光,听见声音,她缓缓睁开眼睛,看向身边的年轻人,看清以后,她脸上笑开了花:“阿衡回来了。”
除却榕城之外,沈之衡小时候待得最久的地方,就是江南的外婆家。他打小就过着半放养式的生活,父亲忙着去各地观察日月星辰,母亲的重心则大多放在了她执教的校园里。大约因为他自小就是个极其自律懂事的孩子,他们不需要像其他家长对孩子那样有诸多要求,反倒是给了他更多自己安排的时间。
所以他独立得很早,按部就班地整理好了自己的人生时间表,初中、高中、大学、留学,每一步都走得又稳又扎实,实在令人省心。
沈之衡围着围裙把最后一道菜摆上桌子的时候,父亲沈盛国骑着自行车载着母亲裴宁驶入了小院。自两年前沈之衡的爷爷去世之后,他们就搬到了江南居住,便于照顾沈之衡的外婆。如今他们的工作都不再那么繁忙,但那些多出来的时间还是没有多分给这个已经一表人才的儿子,早年间为了生计各自忙碌,现在他们不约而同地选择把这些时间弥补给对方。
“嗯,厨艺长进很多。”沈盛国走到桌边,夹起一口菜就往嘴里塞,边吃着边夸。
沈之衡不留情面地夺下他手里的筷子,伸手指了指一边的水池,说:“爸,洗手。”
裴宁扶着母亲往饭桌走,看见这一幕,两个人都笑了起来。
家里的饭桌热闹起来,沈家一直都有食不言寝不语的家教,但沈之衡久久归家一次,连家中的纪检委员裴宁都免不了开口问长问短。
吃过饭,沈盛国早就在院子里支好茶几,特地取了他珍藏的好茶,细细泡了起来。等沈之衡洗好碗擦着手走过来的时候,沈盛国面前已经摆上了两盏色泽清莹的功夫茶。
这还是沈之衡爷爷在时养成的习惯,用过晚饭一家人坐在院子里,喝上一杯助消化的功夫茶,谈谈天,说说事。
细想来,沈之衡这几年都待在榕城,事务繁杂,每次都来去匆匆,上一次这样坐着和父亲喝杯茶是什么时候,他已经有一些记不清了。
“听说你是古城改造项目的总负责人,怎么样?压力大不大?”沈盛国关切地问道。
沈之衡抿了一口茶,从容答道:“已经有了一个具体的图稿,正在建模。这次过来,主要是想借鉴一下江南老城改造时把雨污分流和老城排水系统结合起来的经验。”
沈家祖上就涉足建筑行业,沈之衡的爷爷在榕城曾是研究古建筑的泰斗。当年老爷子一心想着要让儿子子承父业,没成想儿子背着他偷偷去研究星星。沈之衡以前也号称要成为一个摄影师,老爷子正叹后继无人,幸好孙子迷途知返,红着眼睛告诉他要继承他的衣钵。
沈之衡没让爷爷失望,如今已经有了不小的成就。可知子莫若父,看着沈之衡书柜里那占据了半壁江山的摄影书籍,沈盛国就知道,沈之衡的心里其实还装着那广角镜头里的浩瀚美景。
沈盛国又把沈之衡面前的茶盏添满,说:“隔行如隔山,你说的这些爸爸虽然听不懂,但是你一直以来都做得很好。对了,我听说你一直资助的那家孤儿院也在这次的改造范围内。”
沈之衡端起茶杯的手又放了下去,隔了一会儿,他才应道:“孤儿院的房子已经非常老旧了,这次能够改造算是好事。”
答非所问,沈盛国知道,儿子的心里还是有一道坎没有跨过去。
沈盛国叹了一口气,说:“之衡,十多年了,你做得已经足够了。”
父子俩已经很久没再谈起过这个话题,事实上,全家人都像约好一般,对这个话题讳莫如深。
那是自幼乖巧的沈之衡唯一一次表现出青春期的叛逆,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这个向来懂事的少年会毫无征兆地离家出走。
沈盛国几乎是动用了所有的人脉关系,才终于在沈之衡即将登上国际航班的时候,找到了他。被带回来之后,他始终保持沉默,不解释自己这莫名的举动出于什么目的,除了学习之外,以往那些背着相机出门取景的时间,全部变成了对着黑色的电视机屏幕发呆。
那以后,沈家的电视机再没在沈之衡面前开过,直到现在,沈之衡独居的家中也从没出现过电视机这个东西。
沈盛国和裴宁从来没有打算干涉沈之衡的人生,他们乐见他去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所以当他告诉家里,他要考建筑系的时候,全家都备感诧异,除了沈之衡的爷爷,其他人都不认为这是出于他本心的想法。他们猜测,沈之衡之所以毅然选择跟随爷爷学习建筑,多半是为了获得去英国留学的那个机会。
事实和他们猜测的并无出入,当初他离家出走差一点就登上的航班,目的地正是遥远的英国。
沈之衡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他抬手指了指天空中几颗明亮的星星,把话题转移到了沈盛国的最爱上。
夜渐深沉,杯中清茶饮尽,庭院里谈天的父子二人早已各自安寝。
沈之衡很喜欢外婆家的被褥,每当阳光晴好的时候,外婆就会把被子抱到院子里晒个通透,晚上睡觉被子蓬松舒适,尽是好梦。
其实他现在的状态是困乏的,可他躺在床铺上,透过窗子看着月亮,睡意全无。
他想,大概是因为,赵世琛的一些话,恰巧也说到了他的心上。所以他难得这样不安,总觉得心里钝钝的,非常难受。
时至今日,他还是有些介意提及那个话题,明明他那么努力地去寻找,想要做的也仅仅只是确定那个丫头过得不错而已。
他查阅过太多有关异国领养的例子,有好有坏,坏的那部分,他从不敢去设想会不会发生在她身上。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开始自责,觉得若不是因为他,她也许不会远渡重洋。
或许还有更深的原因,后来的他身边出现过很多人,能交心的也有,但他再也没找到过那种整颗心都变得柔软的感觉,像是海上漂流的人遇到了灯塔。十五岁渴望关怀和亲情的沈之衡,遇到的灯塔。
他到了有她的城市,或许还走过了她走过的地方,可他没有找到她,他不确定自己遇到她的时候能不能一眼认出她,尤其是当他发现自己已经不记得她的名字之后。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遇见了,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沈之衡唯一能做的,只有希望她一切都好。
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倏忽一亮,沈之衡伸手拿起,是唐梓发来的拍摄安排,内容被整理得井井有条,一目了然。
他想起之前唐梓半夜在他家门口把指纹轮流按过一遍的狡黠模样,还真不容易和现在这个做事细致认真的姑娘联系在一起。
长大后的小囡,会是什么样子,性格会不会也和原来的唐梓一样?
宽街长巷,光影斑驳。女子身着翠色旗袍,身材玲珑有致,是一分不多一分不少的婀娜。她迈着轻盈的步伐正缓缓走来,一头鬈发随着步子轻轻摇曳,红唇轻抿,满眼皆是风情。
“啧啧啧,这身材要是给了我,我做梦也会乐醒啊。”钟雪凤躲在人群里和唐梓咬耳朵。
唐梓认同地点了点头,不愧是网络得票数最高的宅男女神,身材简直不能再好了,明明妖娆却不是那种低俗的媚态,美艳而高贵。
那边顾城喊了一声“cut”,上一秒还美艳高贵的美人下一秒已经大大咧咧地走到了监视器前看方才的画面回放。
唐梓第一次亲眼看剧组拍摄,这一切还要归功于钟雪凤强大的外交技能,愣是从娱乐频道的探班记者那边要了两个工作证带着唐梓进来开眼界。
钟雪凤醉翁之意不在酒,除了刚才被婀娜美人吸引了注意力之外,余下的时间里几乎都在用眼睛偷瞄一脸认真严谨的顾城。
唐梓事先并不知道探的是顾城的剧组,她不过是恰逢周末百无聊赖被钟雪凤拉来凑数,谁知这么凑巧,竟然就见到了。
作为导演的他和第一次见很不一样,简简单单的黑色t恤和同色系鸭舌帽,看起来舒适又休闲,不过身上一点都找不到当时那种“高中生”的感觉。可能是因为他一个人把控全场的气势和浑身上下散发出的那股子气质,让唐梓不由得也多看了几眼。
似是察觉到她们的目光,顾城突然转头看向这边,视线和唐梓撞在了一起。唐梓愣了一下,随即微笑着朝他点了点头。顾城并没有回应,紧接着转头回去看监视器里的画面回放。
看来顾城早就不记得她是谁了,唐梓耸耸肩,并不在意。反倒是身边的钟雪凤,因为顾城投来的目光,低声叫了好几句“好帅”。
方才的拍摄过了,演员有半小时的休息时间,钟雪凤拉着唐梓紧跟探班记者往演员休息区走去。
今天探班的对象不是别人,正是刚才在小巷里婀娜走来的影视新生代演员张晨雨。她是顾城上一部电影的女主角,也正是因为那部剧,她一夜之间大火起来,成为时下炽手可热的女明星。
唐梓虽然在电视台工作,但很少关注娱乐圈的信息,张晨雨是她知道的为数不多的明星之一。那段时间,榕城的大小广场都被张晨雨风格各异的巨幅海报刷了屏。
明星一般都会有自己的人设,面对大众他们可以是深情的、温暖的,或者是俏皮的。可张晨雨没有,她是很难得出道时间不长但是演技却得到多方肯定的女演员,用圈里的话说,她的戏路很广,她可以是风情万种的,也可以是单纯可人的,所以她塑造的许多人物都一片叫好。
如今看到张晨雨本人,唐梓觉得,她的那些角色里,都没有她本人的影子。下了戏的她就像是住在隔壁的一个平凡少女,没有架子,没有光环,很率性也很低调。
那边探班记者还在和张晨雨有说有笑地采访,钟雪凤凑在边上时不时偷偷拍几张照片,相比这些,唐梓对旁边挂着的一排旗袍有着更明显的兴趣。
大概是因为对祖国的一种情怀,唐梓虽在英国长大成人,但是对中国的传统习俗和服饰有很浓厚的兴趣。
不过她对旗袍所知不多,只有个模糊的概念,这是民国时期非常流行的女性服装。但是衣服上的盘扣实在精妙,小巧精致,她忍不住伸手过去摸了摸。
“唐梓?”略微低沉的声音从身边传来。
唐梓闻声扭头,顾城正笑着看向她。
唐梓有些意外,随即微笑道:“顾先生,你好。”
顾城挑了挑眉,似乎对她的称呼有一些不大认同:“上次打球的时候可不见你对我这么客气,怎么一个多月不见这么客气起来?”
唐梓尴尬笑笑,心想就你刚才那面无表情的一眼,谁知道你还记得我啊。
顾城显然不知道她的心理活动,看了眼她脖子上挂着的工作牌问道:“你是娱乐记者?”
唐梓连连摆手,不好意思道:“我就是跟来开开眼界的。”
两个人的说话声音都不算大,在此刻略显热闹的剧组里本不会引起别人的关注,奈何顾城光芒太盛,不过只和唐梓闲聊几句,连忙着接受采访的张晨雨都注意到了这边。
顾城大概早就习惯了他这种易引起关注的体质,倒是一点也不受影响,反倒是同样曾经接受各类目光洗礼的唐梓,稍稍有些不大自在。
所幸顾城也只是和她打打招呼,说完“有机会再一起打球”以后,他就从容地走回了自己的监视器前。
那边张晨雨的采访也差不多结束,唐梓一行在剧组的任务也基本完成。
钟雪凤自打刚才顾城和唐梓说话开始,就在一边对唐梓各种挤眉弄眼,她那边一结束,就免不了有一番八卦的询问,可唐梓实在没什么好供她八卦的消息。
钟雪凤刚走至面前,唐梓借口内急,逃一般往卫生间的方向奔去。
她刚走进卫生间,就看见张晨雨站在镜子前打电话,一时之间不知该进该退。张晨雨倒像是一点都不介意的样子,兀自打电话。
“哎呀,姐,我知道这个圈子是非很多,但是我保证我一定洁身自好ok?这个话题我们已经讨论过很多次了,那些八卦新闻也真的是……好好好,等你回来我一定解释给你听。”
直到挂了电话,张晨雨才对着镜子长舒一口气,继而转头笑着对唐梓说:“不好意思啊,家里的电话。”
没想到张晨雨会向自己解释,唐梓下意识应道:“我会替你保密的。”
张晨雨“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仔细打量了一下唐梓,明明身高矮唐梓不少,但是气场一点都不弱,她探究的目光并不令人反感。
末了,她朝唐梓伸出右手:“唐梓?你很有趣。”
张晨雨走出卫生间后,唐梓才对着镜子拍了拍脸,她看向手上那张写着张晨雨电话号码的字条。这算不算是意外收获,她刚刚居然和宅男女神互换了手机号码?国人都这么自来熟的吗?
当然最终她还是免不了被钟雪凤拷问一番,当得知她和顾城不过是偶然在俱乐部打过一次球之后,唐梓亲眼看见钟雪凤眼中八卦的小火苗“呼”一下熄灭了,继而燃起了她也要去学打球她也要偶遇男神的小火焰。
“唐梓,同是陈魔女带过的娃,你的运气是有幸运符加成吧,怎么一口气就结识了我的两大男神呢,羡慕你嫉妒你。”钟雪凤戳着唐梓的手臂愤愤道。
唐梓笑着拿下她的“蹄子”,指了指刚走进办公室四下巡视的信息部长,友情提示道:“被美色误了的钟小姐,你们部长可能是来找你要材料的。”
“呀!”钟雪凤大力拍了拍脑门儿,光顾着闹唐梓,她早就把要去给老大送材料的事情忘得干干净净。她当即抱着材料,从侧门快速溜走。
唐梓笑着目送钟雪凤溜走,回过头来,就看见陈女王已经站在自己的办公桌边。
唐梓清咳一声就要站起来,陈洁的手却更快地放在了她的肩膀上,示意她不必起身。
陈洁把一张a4纸放到桌面上,说:“明天把你的转正申请书和这张表格一起交给我。”
咦?唐梓开心地看向她,有些诧异地眨巴着眼睛。
第一次看见唐梓这副高兴的模样,陈洁冷冰冰的脸上也不禁带着一点笑意,她轻轻拍了拍唐梓的肩膀:“实习期干得不错,继续努力。”
“嗯!谢谢老大!”唐梓笑得眉眼弯弯。
她拿起手机快速打出一行字,再快速地点了发送,等看到屏幕里出现的字的时候才幡然醒悟,于是她又快速地点了撤回,连带着把手机熄屏反扣在桌面上。
她刚才在干吗?!
唐梓扶额,内心还是一阵波澜,还好自己悬崖勒马,要不沈之衡看到“我过实习期啦”这句话的时候肯定觉得莫名其妙。
“唐梓啊唐梓,他是你什么人啊你就想把什么都告诉他。”唐梓在心里讨伐自己。
可是没过多久,唐梓又拿起手机,对着沈之衡干净的朋友圈看了又看。好歹更新一条动态啊,随便什么都好,这样她才有借口和他说上几句话,也就不用陷入每天想找他聊天又不知道怎么开口的窘境里了。
唐梓默默叹气,总觉得静不下心,好像什么事情一直放不下一样。
手机在手中振动,手心酥麻一片,看见来电人,唐梓看了看四周,快速跑到安静的楼道里,深呼一口气点了接听。
尽管她努力抑制自己狂跳的内心,沈之衡却还是从电话里听出她的语气有些不稳。
“不舒服吗?”好听的声音带着关切钻进耳朵里,要是有镜子唐梓就可以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是眉眼俱笑的样子。
“没有,你回来啦?刚好第二期的台本已经好了,我拿去给你?”
台本上午唐梓才拿到手,老大特地交代说可以晚几天给沈之衡,先让他忙完自己的事情。可一时之间唐梓想不到更好的理由,她就是很想见他一面。
“昨天晚上回来的,嗯……好,刚好我带了特产回来,拿一些给你。”
“好呀!那我下班以后送到你家。”唐梓甜甜地回应。
挂了电话之后,她大呼一声:“yeah!great!sonice.”然后用力拍了一下墙壁,手都震麻了,她觉得钟雪凤说得没错,自己一定有幸运符加成。
沈之衡放下电话,目光投向行李箱里占据半壁江山的云片糕,自嘲地摇了摇头。有些习惯真是可怕,养成轻而易举,忘记却很不容易。
六点半,唐梓准时按响了沈之衡家的门铃。沈之衡似乎是刚洗过澡,一身简单的休闲服,脖子上搭着一条素纹毛巾,头发还是湿漉漉的。看他浑身清爽的样子,唐梓不禁嫌弃起自己身上出汗后黏黏的感觉。
唐梓已经熟门熟路,不需要交代,唐梓已经把台本放在了客厅靠窗的小木桌上。沈之衡画图的时候习惯在书房的大书桌前,看书则更偏爱在客厅的小木桌边。
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唐梓面对沈之衡的小心和拘谨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本能地想要去亲近他,时刻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
唐梓自己找了个地方坐下,等沈之衡擦干头发。
沈之衡再走到客厅的时候,手里已经提着一袋子云片糕。看见有些眼熟的包装,唐梓不可思议地抽出一袋。
沈之衡解释道:“这是云片糕,甜的。”
“嗯,云片糕。没想到还能吃到它啊。”最后一句唐梓说得很小声。
回到家以后,唐梓迫不及待地打开一包云片糕,味蕾瞬间被那甜糯的滋味填满。她怎么会不记得这个味道呢,以前阿衡哥哥总是用这个糕点哄她来着。只是那个时候她记不住这糕的名字,这么多年居然都没再吃到过。
最后还是他买给她的啊,唐梓前所未有的满足,与此同时心里陡然生出很多暖意,她真的很开心。
“mommy,whatdoesitmeantolikeaperson?”
“likeapersoniswhenhecanaffectyourmoodeasily.”
什么是喜欢一个人?就是当他能轻而易举牵动你情绪的时候。
她确定了,这么多天以来她一直放不下的那件事,叫她喜欢沈之衡。
9月初的时候,白逸凡好好拾掇了一下自己的店铺,唐梓从没见过这么随心所欲的老板,顶着高额店租却开着一家随心情开门的店铺。每当唐梓忍不住吐槽她这种任性的行为时,她总挥着画笔道:“我开的不是画室,是情怀。”
话虽然这么说,但唐梓还是发现,其实这间画室对于白逸凡来说,并不如她表现出的那么不上心。
纵然这间“疤”时时紧闭大门,可每次唐梓走进它的时候,室内的边边角角,都干净得一尘不染。
起初唐梓以为白逸凡大多时候都在外游玩,到后来才知道,她行踪缥缈的时候其实都在这里,只不过是把大门关起,锁住自己一个人在里面涂涂画画。
就好比现在,唐梓两只手拿满了东西从后门走进画室,里面很静,只能听见画笔在画板上划过的痕迹。
唐梓也不打扰她,兀自清出长桌桌面,把她跑了好几家店集齐的食物一一打开放在桌上。
自打那天半夜把白逸凡从酒吧里拽出来以后,白逸凡就又消失了好几天,要不是唐梓晚上路过画室看见里面亮起的灯,她还真不知道白逸凡已经回来了。
此时早就过了晚饭的点,唐梓料想白逸凡应该已经在画室待了一天,看她的样子,大概又是一天没有进食。
果然,没多久就听见画笔入筒的声音,紧接着白逸凡就跑到长桌前,抓起离自己最近的蜜汁鸡翅啃了起来。
等她把手中的鸡翅啃得干干净净,这才挥着油腻腻的手企图拥抱唐梓。唐梓拎着小龙虾扬到她的面前,顺利阻挡她亲昵的攻击。
“还是我家阿梓好,知道心疼人,要不我怕是要饿死在画室里了。”白逸凡一边给小龙虾剥着壳,一边冲唐梓谄媚道。
唐梓摆摆手,上下打量她那一身皱巴巴的衣服,问道:“你不是昨晚也在这里将就吧?”
一口气干了一大杯雪碧,白逸凡打了一个嗝,而后响指一打,道:“bingo!真聪明,奖励你小龙虾。”
看着她表现出来的这越发无所谓的样子,唐梓才意识到,她有些不对劲儿。
唐梓反手盖在白逸凡的脑门儿上,学着电视剧里的口吻,半开玩笑半认真道:“我仿佛在你聪慧的脑子里,看到了些不简单的东西。”
白逸凡成功把自己油腻腻的手掌盖在唐梓手背上,笑着说:“你看到的或许是我的heartdark。”
唐梓故作嫌弃地捏住她的脸:“heartduck?你内心还住着一只亲爱的鸭子?”
白逸凡微眯起眼直直看向唐梓,一字一句道:“d-a-r-k,dark!”
“哦,所以这只鸭子叫黑暗?”唐梓故意问道。
果然,下一刻白逸凡立马摆出了攻击姿势,两个人闹了起来。
唐梓刷知乎的时候看过一个提问,“女孩子之间的友情如何最快建立起来”,五花八门的答案很多,最令她印象深刻的一条是“一起吃冰激凌、小龙虾、芒果千层等一系列天下美食”,说的正好就是她和白逸凡。
这种感觉很奇妙,两个认识刚刚过三个月的人,相处起来已经像是多年好友,半数功劳恐怕都要归功于榕城的大小饭庄。
等两个人闹得差不多了,才各自坐在椅子上喘着粗气。
许久,白逸凡看起来闹得有些累了,拿起另一只鸡翅,却久久没有下口。
又过了一会儿,她挥挥手里的鸡翅,对唐梓说:“阿梓,不然我们来交换秘密吧。”
她心里一定是有事情的,唐梓非常肯定。不过白逸凡是一个很有思想的女生,唐梓经常看她独来独往,不是她孤僻,更像是她已经对很多为人处世之道看得通透。所以哪怕心里藏着事情,急需一个树洞,她都会先再三思量,等到自己实在消化不了才决定要不要说,在她看来,很多糟糕的情绪都是自己的事,实在不适合说出去占用别人的大脑内存。
看来这件事情已经超出了白逸凡自我调节的范围,唐梓猜想,大概和赵世琛有关。
那晚沈之衡虽有提及,却始终没找到机会和唐梓详说,如今正主自己想要倾诉,唐梓乐意成为那个树洞。
故事和唐梓料想的差不多,向爱而生,因爱而伤。
白逸凡小赵世琛三岁,他高三的时候,她初三,一中的初中部和高中部只隔了一堵围墙一扇门。白逸凡每次在卫生区扫落叶的时候,隔着大门的铁栅栏,总可以看见在篮球场打球的赵世琛。
她从小在极其严格的环境下成长,自打上初中之后,姑姑教育得最多的那句话不是“好好读书”而是“严禁早恋”。或许潜意识里她把早恋当成了青春期里的第一项禁忌,面对那些主动亲近的男生,她一贯拒绝。但是自从见到赵世琛,她自己主动破了戒。她说不上来为什么喜欢他,只要和他有关的,她觉得她都喜欢。
有人说爱情是始于颜值,陷于才华,忠于人品,可她觉得一开始她就忠于赵世琛了。那可能是她这辈子唯一一次这样爱一个人,即使身心俱疲也不曾停下追逐他的步伐,一直到她站到他的面前为止,她度过了很长一段充实、谨慎、喜忧参半的青春。
后来他们在一起,每一天的空气都是甜腻腻的。
赵世琛对她很好很好,永远把她护在没车的那一边,撑伞时也永远会淋湿左肩。从在一起的第一天开始,白逸凡就看到了两个人携手白头的样子,美好又真实。
他们从不争吵,即使在柴米油盐的生活里,也没有丝毫争执。或许是爱得太容易了吧,平平稳稳的爱情,在经历第一个波折的时候就把昔日所有的恩爱尽数否定。
白逸凡原以为,爱情是两个人的事情,可她忘记了结婚却事关两个家庭。一直到现在或许赵世琛都还以为,阻碍他们在一起的是来自白逸凡父亲的否定,她却时常想起自己跪在老家的院子里,求着父亲陪她演戏给赵世琛看的情形。
她当然爱他,可是她做不到看着他为了和她在一起,被他同样爱着的家人放弃。她甚至不愿意让他因为她对家人心生嫌隙,所以她自私地把自己的家人变成了赵世琛眼里的阻碍。“我爸爸不同意我们在一起,你和家人,我选择家人”,由她来说。
她大概用了一年的时间,走遍两个人在一起时想要一起去的所有地方,然后又悄悄回到了这座满是回忆的城市。
她听过一些关于他的消息,他走得更远一些,在远方风生水起,也许会长久定居,娶妻生子。而她则决定在心脏重新为另一个人跳动之前,守着和他的所有甜蜜回忆,聊以度日。
她没想过他会回来,也没想过会再见到他。第一次见时,看到他大步追来,她是开心的,甚至想什么都不管了,她爱他不能失去他。可第二次见时,他们面对面,距离不过半米,她克制住想要拥抱他的心情,故作镇定地从他身边走过,他没开口,也没说挽留。
白逸凡想,也许,他早就忘记她了。
唐梓轻轻拥住白逸凡,她能感觉到她的身子在轻轻发抖。作为一个感情史空白的人,唐梓不知道如何安慰为情所困的白逸凡,她能想到的,就是陪在身侧,提供一个拥抱和一个可以藏住眼泪的肩膀。
但白逸凡最终没有哭,几个深呼吸以后她平复了情绪,牵牵嘴角勉强扬起了一抹微笑。倾诉的效用是缓解内心汹涌的情绪,可打败它还需要自己做出一些努力,她能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