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如果你微笑

1

冷翠难以置信自己的眼睛。

整个下午,她都没说什么话,一直在听丁晖说。

"我知道我这个时候来很唐突,可是,除此之外,我没有别的办法……"

丁晖一脸倦容,衣服可能因为长途旅行,显得有些皱巴巴,而他怀里抱着的一个小女孩已经睡着,可怜的孩子依偎在他的怀里,做梦都死死拽住他的衣袖,好像生怕他会丢了她似的。因为是侧着脸睡的,看不清小家伙长啥样,但感觉皮肤很好,小脸蛋红彤彤,闭着的眼睛睫毛很长,鼻子和额头睡出了很多细微的汗珠,小胳膊小腿安静地放在父亲的腿上,可爱极了。真是想象不出,大律师丁晖居然是个超级奶爸,那种父爱的眼光,无时无刻不在孩子的身上流淌。

"这不是我的孩子。"可是他开口就是这样一句话砸出来。

冷翠陡然一惊,木愣愣地,"什么?……"声音拖得很长。

"所有的人都以为这是我的孩子,事实上,我也一直当她是自己的孩子,可血缘是冒充不了的,她的确不是我的孩子……除了我自己,没人知道这个秘密,安娜生前可能猜测到了,但也一直没明说。我不是不想说,而是不敢。因为这孩子的身份太敏感,从出生就注定了她无法像别的孩子那样光明正大地成长,有人想要她的命,有人想要她作为威胁的工具,我费尽心机才让她健康地长到今天这个样子。可是我已经尽力了,我毕竟不是她的父亲,无法庇佑她一生,而且……我真的已经筋疲力尽,尤其安娜的死,让我顿悟,我的罪恶太深,我的余生全部用来跟上帝忏悔都不够……"

冷翠心跳骤然加速,"这孩子,这孩子……"

"是的,她是碧昂的孩子,中文名字叫祝遥,英文名字叫tracy。"丁晖尽量说得平缓镇静,同时坚决地阻断了身体里可能涌上来的一切情绪和杂念,目光中透着坚毅。

冷翠瞪大了眼睛,直直地对着他,听着,却不能明白,仿佛被晴天的一个霹雳,从根上劈成了两半,听天由命地喘着,"……这是真的?"她呻吟着吐了一句。

丁晖郑重地点点头。

泪水顿时像断了线的珠子直往下掉,她摇晃着身子站起来,踉跄着,一步步走过去,颤抖着伸出双手,"给……给我抱抱……"

孩子睡得很沉,显然旅途很疲惫。冷翠抱在怀里,泪水滴落在孩子饱满的额头上,可是她浑然不觉,还在甜甜地酣睡。她是天生的鬈发,即便是睡着的样子,眉目间依然清晰可辨她爸爸的轮廓。这个孩子,是祝希尧的啊!碧昂如果知道她的孩子平安地长到今天,还会在凄冷的雨夜里徘徊吗?她应该瞑目了,这孩子,就是她生命的延续啊!

一直到孩子被菲妮太太抱上楼,冷翠还沉浸在惊涛骇浪般的情绪中回不过神,好像除了眼泪,她根本不知道如何表达自己的内心。她泪眼蒙眬地看着丁晖,搜索着自己该说的话,可是脑子里纷乱如麻,一时竟不知怎么开头。

"我终于可以安心了,冷翠,谢谢你!"

丁晖看着孩子被抱上楼,如释重负般长长地松了口气,"至少,在仁慈的上帝面前,我少了一份罪过,将来见到碧昂,我也能有足够的勇气跟她说声'对不起',我帮她把孩子带大,就是想跟她说声'对不起'……"

"阿丁,你别这么说,我们全家人感激你都来不及!"

"全家人"包括了冷翠,碧昂,母亲,甚至还有祝希尧。

笑容,花儿一样在丁晖略显苍白的唇边漾开,他笑着说,"可我真正想感激的是这个孩子,这么多年的相依为命,是她让我看到人世最纯真的善良,从而在堕落的深渊得以回头,我的人性还不至于完全被魔鬼吞噬。"丁晖搓着手,年轻的脸庞显出与年龄极不相称的沧桑,眼神忧郁,看着他的眼神,冷翠忽然想起国内一个很有名气的男演员刘烨,深邃的眼眸,透着令人心悸的无辜和伤痛。

而谈到孩子的出生,他变得凝重起来,眉心拧在一起,好像那是很不堪的记忆,"六年前,碧昂怀孕一个人跑到了普罗旺斯,她走前只跟我讲了,所以我知道她的行踪,而那个时候,正是安娜丧失理智最严重的时候,她知道我掌握着碧昂的行踪,逼迫我去把孩子找回来。她不说我也知道,她想要干什么,这孩子对她而言是个莫大的威胁,因为祝希尧一旦知道他和碧昂有孩子,必然会不顾一切地回到碧昂的身边,安娜很清楚这一点。人啊,一旦失去理智真是很可怕……安娜费尽心机地赶走碧昂,当然害怕因为这个孩子将祝希尧和碧昂再度牵连在一起,所以……"

"她就派人去杀死孩子?"冷翠背心一阵发冷。碧昂曾在日记里提到过"那个女人",却不曾想到这个女人就是安娜。

"还好,因为我提前给碧昂报了信,她安全地转移了孩子,至于孩子被转到了哪里,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安娜以分手相要挟,逼迫我去寻找孩子,我是做律师的,找个孩子对我来说不是难事,但是找到孩子后,我抱着这个弱小的生命,那双天真无邪的眼睛深深刺痛了我,当时我就知道,如果我把孩子交给安娜,我怕我下到十八层地狱都不够。于是我跟安娜谎称孩子已死,偷偷把孩子藏到了法国一个老同学家里,他家在里昂刚好有个农庄,孩子稍大点后,我又把孩子接到了佛罗伦萨,请了个意大利老妈妈照顾,距我的公寓不远,以我多年的办案经验,越是危险的地方越安全,安娜不会怀疑到的。果然,后来她没有过问了,不知道是良心发现,还是真的相信孩子已经死了。可是让我束手无策的是,我母亲,也就是南希夫人不知怎么知道了孩子的事,她也逼迫我交出孩子,否则就断绝母子关系,我知道她想要孩子干什么,无非是拿孩子威胁碧昂,逼她交出那些画……"

"这个巫婆!"冷翠咬牙切齿。

"我当然不会妥协。那些年听任母亲的唆使,我已经是罪孽深重。更何况,这孩子跟我多少还有亲情关系,因为我跟碧昂本身就是同母异父的姐弟,算起来这孩子应该是我的外甥女。我怎么可以让母亲用无辜的孩子去要挟碧昂,我做不到,无论如何也做不到……我跟母亲终于翻脸了,我知道她不会善罢甘休,就警告她,如果她再敢打孩子的主意,我就向警方揭发她以前的所有罪恶。我是做律师的,手上当然有她的证据,母亲害怕了,这才罢手,而我们母子也就此走上陌路,谁也不再认谁,直到你的出现……"

"我的出现?"冷翠愕然。

"是的,你来意大利后,她又开始打你的主意,猜测碧昂是不是把画的下落告诉了你,我千方百计阻止你去打听她的事情,其实就是为了保护你,因为越接近她,你就越危险,我担心你跟碧昂一样成为她获取财富的工具……"

冷翠再度哽咽,"阿丁,对不起,我过去那么误会你。"

"没关系,我已经习惯被人误会。"丁晖凄然一笑,自嘲地说,"从前被人误会跟着安娜吃软饭,后来又被人误会唯利是图出卖朋友,我,好像从没有真正被人理解过。"

说着,他起身告辞,"我该走了,待会tracy醒来,见着我会拉着我不肯撒手的……"

"你去哪呢?"冷翠问。

是啊,去哪呢?丁晖也在心里问自己。

他一边朝门外走,一边跟冷翠说,"这个世界,总该有我容身的地方吧,你不必为我担心的,你只需照顾好tracy就好了,记住,千万别让我母亲知道孩子在这。"

"嗯",冷翠连连点头。

"还有,tracy晚上很怕黑,睡觉的时候一定要给她亮盏小灯。"

"雨天的时候一定不要把她一个人丢在房间里,她怕打雷。"

"她最喜欢吃草莓蛋糕,别让她吃太多,怕坏牙齿。"

"她很容易发烧,尽量不要让她受凉。"

"她也很喜欢听故事,你可以讲给她听,她会很高兴。"

"……"

冷翠都一一应着,很害怕看阿丁的眼睛。

已经是傍晚了,站在花园外的草坡上,眺望着山风下翻腾的薰衣草花浪,丁晖咬紧嘴唇,一行清晰的泪水顺着鼻唇流向嘴角,"这么多年,我努力想做个好人,一直很难,可是做坏人,却更难……冷翠,无论我做过什么,请一定原谅,看在上帝的分上……"

"阿丁,别说什么原谅不原谅的,在我心里你就是个好人。"

丁晖把目光转向她,忽闪不定,良久,嘴角牵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冷翠,你就是太善良,以后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这样你会吃亏的。"

说完,拍拍她的肩膀,径直走向山冈下的花海。

冷翠怔怔地看着他决然的背影,说不清是难过还是不舍,竟连再见也忘了说。而丁晖这时突然停住了脚步,回头看着冷翠,说,"忘了告诉你,祝希尧来普罗旺斯了。"

末了,又补充一句,"别跟我说再见,我唯愿这辈子都不要再见到你,如果见到,不是你的不幸,就是我的不幸,切记!"

2

祝希尧到达阿维庸的当天,就病倒在旅馆。

事实上,他的健康状况一直欠佳,时好时坏,每天都要服用大量的药物,身体被拖得很虚弱。peter作为助手自然也过来了,祝希尧还是像以前一样吩咐他做这做那,只字不提南希夫人的事,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peter诚惶诚恐,说不清是感动,还是愧疚,见着祝希尧就低着头,唯唯诺诺的样子终于让祝希尧看不过去了,"你不要老是在我面前低着头行不行?"

"老板,我……"在旅馆的房间,peter站得笔直,眼睛还是盯着地面。

祝希尧一看他这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喝道:"抬起头!"

peter一阵战栗,头是抬起来了,目光却是躲躲闪闪,根本不敢跟老板直视。

祝希尧似乎又有些不忍了,语气放缓了很多,"我并没有怪你什么,你不必自责,我能理解你的立场,年轻人要想在这社会生存,很多时候不得不向现实低头,很多事情也不得不违背自己做人的初衷,我像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也挣扎过,但我相信'人之初性本善'这句话,你跟了我这么多年,你心里不会没有我,我深信!"

peter顿时泪如泉涌。

祝希尧的嗓门又提高了,"不要动不动就哭,男子汉大丈夫,敢作敢为,要有气概和胸怀,一天到晚哭丧着脸,我还没死呢!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peter吸吸鼻子,"嗯"了声,这才调整状态跟老板汇报事情,"墓地已经联系好了,按您的要求选在修道院旁边的山丘上,那里可以望见大片的薰衣草花田,也联系了神父,时间上就看您怎么定了。"

祝希尧点点头,"就明天吧。"

"是,我这就去安排。"peter说着转身欲退出房间。

"等等,"祝希尧叫住他,顿了顿,忽然问,"南希夫人那边,你给她回话吧,我葬完碧昂,就到巴黎去签字,她给画,我给公司……"

"老板……"

"先不要跟公司任何人透露这件事情,免得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我从巴黎回去后再亲自宣布公司移交的事情……"祝希尧说着长长地吁口气,"其实,即便不是因为那些画,我也早就想过要退隐了,这么多年在名利场上摸爬滚打,我也真是累了,你放心,尽管是交出了公司,我的生活也不会差到哪去的,我想在普罗旺斯买块地,盖栋房子,好好享受我的后半生……"

"老板,要不要……告诉冷翠小姐,我打听到她就在不远的阿尔……"

"不必了,我暂时还不想见她。"祝希尧摆摆手。

peter躬身退出了房间。

早早地用过晚餐,祝希尧到旅馆附近的小路上散步。沿途是一望无际的葡萄园,夕阳绚丽灿烂的余晖,把葡萄园染成了一片金色。无论是如画一般的葡萄叶子,还是红色裹着的枝蔓上,均缀满金色,收获的葡萄在苍穹的寂寥中,洋溢着闲适的优雅和喜悦。

祝希尧看着那些葡萄,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他是站在卡依隆酒庄的葡萄园,时光的碎片一点点的倒回来,浓郁的薰衣草清香几乎将他迷倒,不仅是薰衣草吧,似乎还有她的香气,以及伤心。他也伤心,就如六年前,碧昂在婚礼上出逃,他追到了阿尔,恳求碧昂跟他一起回去……

"jan,原谅我,我不能跟你走!"碧昂当时卧病在床,泪流满面地拒绝。窗外正是一望无际的葡萄园,碧昂绝美的面孔衬在黄昏里,显出无边无际的恓惶和哀伤。那种美,是不可复制的,那样的伤心,每每让他不忍回忆。

祝希尧是得到杜瓦特许才进入碧昂房间的,他扑在床头,紧紧拽着她纤细苍白的手,"为什么?碧昂,你答应过我什么,我们好不容易可以熬到举行婚礼,你却要执意离开,有什么事情不可以跟我讲的,你难道真的以为我可以等到叹息桥上去见你?我怕我等不到那一天就去见了上帝,碧昂!……"

他的声音嘶哑低沉,即使是在说死亡毁灭,也是如此勾魂摄魄,只是可怜他眼中的绝望和悲哀,整个儿揉碎了她的心,唯一不变的是火一样的激情,在冰冷凝滞的房间里兀自燃烧着,那份爱的坚毅无法让人不动容。她差一点就要动摇了,可是,就在她的意念崩溃的刹那,安娜的脸,宛如巨大阴森的黑影,无端地罩在了她的头顶……一阵战栗,抑制不住的泪水,从她紧闭的眼角沁了出来,她绝望地拉起被子蒙住头呜咽。

他扯下被子,双手捧起她的脸,把她的头蹭在他的颈侧,哽咽得无法言语,"碧昂,你到底要我怎样啊?如果要我死,也就一句话,这世上所有的岩石都没有你的心坚硬,居然又撇下我,你还不如让我直接撞死在你面前……"

"jan,听我说,这世上的很多事情都不是遂人愿的,我这么爱你,又怎么会不想跟你在一起,我不能,就肯定有'不能'的苦衷!就让我们五年后到叹息桥上见面吧,也许时间能抹去那些不堪的过往,这样我才有足够的勇气去面对你。回去吧,你放心我一定好好活着,就为了叹息桥的约定我也要活着,你走,jan,走!……"

她真的赶他走,索性缩进被子,不再看他。

然后杜瓦进来了,不温不火地也下逐客令:"她既然不想见你,就给她安静的生活吧,没缘分就是没缘分,强求不来的。"

他只得离开。

走下山坡的时候,他回头张望她房间的露台,果然见她穿着白色睡袍趴在栏杆上,落日的余晖给她浑身镀上了一层金光,让她看上去像极了天使。可是看不清她的脸,远远地只见她的长发在风中翻飞,弓着背,应该是在哭泣。杜瓦走出来,将她拉回了房间。

正是七月,山冈下的薰衣草花田正是绽放得最热烈的时候。

他猝然倒在薰衣草丛中,仰面朝天地瘫在那儿,惶惶然地望着天空,老天爷,这世上就没有一个人可怜我吗?!他就那么流着泪,一直到月亮升起。

第二天,他没有坐车,一路失魂落魄地往阿维庸的方向走。他走得很慢,期待她能在后面追来。可是所有的期盼只是惘然,他终究还是孤零零地回到了阿维庸。数天后,他倒是收到了她的一封信,不长,他就记住了最后的一句话:"如果有一天我死在你前面,请将我葬在普罗旺斯。"

这话她曾亲口跟他讲过。

现在,他果然是要将她葬在普罗旺斯了。她没有兑现她的诺言,他却要帮她实现心愿。当恨一个人也无力的时候,还是以爱去铭记吧,至少可以在梦境中不再听到她的哭泣。他坐在路边的一块岩石上,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jan?"有人在身后叫他。

回头的刹那,背着光,看不真切,夕阳下的她站在葡萄园的枝蔓下,戴着顶阔边的太阳帽,一身白色裙装,挽着个藤编手袋,捂着嘴看着他,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她扑了过来,"jan!"

他木木地站起身。

世界上一切都不存在了……

她将一切的决心和理智都抛之脑后,完全听命于本能,她已经明白,任何决心理智都无济于事,无论过去经历了什么,无论她遗忘了怎样的誓言,到头来,她还是要扑向他。只要他站在她面前,所有的寒冷和黑暗顷刻间就化为乌有。她觉得她不是跑过去的,像是被一片排山倒海的巨浪掀过去的,在一片火雾热浪的拥抱中,她的心腾空而起,从战栗的躯壳里迸射出去,跟他的身体融在了一起。

"jan,你来了怎么也不说一声!"冷翠箍紧他的脖子,号啕大哭。

晚上,旅馆里,祝希尧坐在沙发上抽烟。一支接一支。他仿佛已经力不从心,并不像从前那样急不可耐地吻她,也不像从前那样急于将她挤碎揉烂,他只是凝神地看着她,目光灼灼闪闪,如一条静静流淌的河,将全部的生命和爱源源不断地渗入她的心灵。

"你是怎么知道我过来的?"祝希尧吐着烟圈问。

"丁晖跟我讲的,他……他来看过我。"冷翠很想把tracy的事告诉他,可一想这么大的事,还是等到恰当的时候说吧,现在说,怕他承受不了。

"他告诉你安娜死了?"

"是的。"

"永远不要再在我面前提这个人的名字。"

祝希尧始终认为安娜的死,丁晖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冷翠坐到他身边,把手伸到他的脸上,极温柔极细致地用指尖触摸他的脸,他的脸很凉,她顺着他的颧骨、鼻梁、眉毛和额头,一路摸上去,都是湿湿凉凉的,有一种海边岩石的感觉,苍凉悲壮中透着不可逆转的坚毅。她依偎在他怀里,就像依偎着海边一座怪石嶙峋的山巅,唯有在这儿,她才是安全的,无论怎样的惊涛骇浪都伤害不到她,他的身躯就是她的心。

可是他给了她个下马威:"我给你三天的时间考虑。"

"……什么?"冷翠蓦地一紧。

他的脸陡然显出异样的冷酷,"三天后,你若答应跟我走,我们就一起上路,我在这个旅馆等你,若你不来,从今往后,我们就再无可能在一起,我只说一次,不会再重复!"

冷翠骇然瞪着他,从未见他这么斩钉截铁过。

她知道,他是认真的。

这一夜,她留在了旅馆。整夜她都唤着他,任由着他的侵入,她觉得自己就要死了,"jan,jan……"她迷乱地叫着,无法抗拒那种炽烈的爱,也许是继续着往日的疯狂,也许是透支着未来的爱和希望,她分不清,也顾不上。她只知道她已经雪一样地融化了,他的声音,他的身体,他的力量,他整个儿就是一团火,让她水一样地蒸发着,直到化为乌有……

祝希尧喘息着,回应着她,把她绵软的身体紧紧地贴在自己的胸脯上,仿佛末日来临似的,恨不能把她整个儿揉进自己的胸膛。

骤然降临的幸福,对于极端饥渴的人,更像是痛苦,仿佛是在遭受极限的酷刑,痛着却无法割舍,分明肌肤相贴,却害怕对方瞬间消失,唯有流着泪呻吟着呼唤对方的名字,仿佛那名字,是彼此垂死挣扎时救命的稻草……

"三天后,你一定记得要来,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

早上送她返回阿尔的路上,他再次郑重其事地叮嘱她,脸上又恢复了冰冷似铁的表情。冷翠一阵恍惚,很难想象这是昨夜跟她疯狂至极的那个男人。

她点头,"我会的,jan!"

冷翠决定跟杜瓦摊牌,明知道希望渺茫,但她顾不上这么多了,她必须要跟他走!无论前方是怎样的狂风巨浪,她也要随他的波涛而去,哪怕葬身大海她也无怨无悔,因为那是她的归宿。他们已经错过了今生,再不能错过来世。

杜瓦不愧是杜瓦,料事如神,冷翠回到酒庄还未来得及开口,老头就先帮她说了,"来跟我道别的?你要跟他远走高飞?"

冷翠一时语塞,竟不知如何回答。

当得知祝希尧来了普罗旺斯,她好说歹说才求得杜瓦松了口,给她一天的时间去会祝希尧,现在她恐怕再怎么说,他也不会再放她去私奔的。

果然,杜瓦就一句话:"你想要离开这里,只有两种可能,一是我死了,你就可以走;二是你死,我把你的尸体送给他。"

"无论如何,我一定要跟他走!"冷翠也只有这一句话。

杜瓦冷笑,"你还真固执。"

冷翠仰着下巴,一副视死如归的神情。

两人随即陷入僵局。

晚上,tracy吵闹着不肯睡觉。佣人们都拿小家伙没办法。自从小tracy来到酒庄,整个古堡都被她搅得人仰马翻,孩子哭闹不休,一定要去见阿丁爸爸。还是杜瓦有办法,带着小家伙满葡萄园转,孩子的天性一下就显现出来,很快就把葡萄园当成了乐园,经常玩得连饭都不肯吃。杜瓦很喜欢tracy,尤其得知是碧昂的孩子后,更是悲喜交加,派人把整个普罗旺斯好吃的好玩的都搜罗来,就差没把天上的星星摘下来了,而tracy也立即把杜瓦当成了可以变很多礼物的"圣诞老爷爷",一天到晚缠着他,在他身上打滚,咯咯地笑。

很多时候,冷翠远远地看着祖孙俩嬉闹,都不忍前去打扰。

因为只有跟tracy在一起的时候,杜瓦才显出最本质的和蔼可亲,从前几乎不敢想象的天伦之乐突然降临身边,他笑逐颜开的同时,流露出更多的深深的悲怆。无论他多么富有,他没有属于自己的儿女。无论他多么不可一世,死后他还是带不走任何东西,包括财富。这个时候,冷翠要带tracy走,无疑是异想天开。这不由得让冷翠心急如焚,三天啊,她只有三天的时间!

但她不想把这种焦虑在孩子的面前表现出来,大人之间的恩怨不该强加给无辜的孩子,她决定亲自哄tracy睡觉,这个时候她不能乱了阵脚。搂着tracy说,"乖,tracy,过两天我就带你去见爸爸,你要听话才可以见他哦。"

tracy眨巴着大眼睛,充满怀疑,"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冷翠捏捏她的小鼻头。

小孩子就是小孩子,当下破涕为笑,乖乖地钻进了被窝,"翠翠姨,你要跟我讲故事才行!"小家伙也学会了提条件。冷翠笑着点头,躺到床边,将tracy的肩膀搂在怀里,"好的,阿姨跟你讲。"一边抚摸着她的额头,一边娓娓道来,"从前啊,有一个叫碧昂的小女孩,活泼又漂亮,她的舞跳得可好了,因为她是天鹅变的哦,有着天鹅一样优美的脖子和翩翩的舞姿,上帝将所有的优点都赋予在她身上,她笑起来的时候,连星星月亮都黯然失色,她是这世上最美最善良的天使……碧昂长大后,有一天啊,她遇到了一个叫jan的英俊王子,两人深深地相爱,可是……"

"可是怎么样?翠翠姨你快说啊!"小tracy听得入了迷。

冷翠的心底一阵抽搐,"可是,美丽的碧昂却被一个巫婆变的后妈收养了,这个巫婆经常虐待她,折磨她,她千方百计地阻止碧昂跟王子在一起,设下圈套害他们,还强迫碧昂嫁给了一个可怕的魔鬼,可怜的碧昂只好跟王子约定,十年后在威尼斯的一座桥上见面……"

"碧昂被那个魔鬼折磨了两年,最后被巫婆送进了疯人院,关了起来,幸亏一个叫阿丁的勇敢青年将她救了出来,碧昂很快又遇到了王子jan。他们在一起幸福地生活着,生了一个可爱的小天使,可是这时候,巫婆又出现了,她要夺走小天使,碧昂妈妈没有办法,只好把小天使送走。"

"最后小天使又被那个叫阿丁的勇敢青年所救,并将小天使藏在自己家里,不让巫婆发现,而小天使的妈妈碧昂呢,被巫婆害死了,阿丁于是将小天使送给了碧昂妈妈的妹妹,妹妹决定带着小天使去找爸爸,并且留在爸爸身边,像碧昂妈妈爱王子那样,一生一世地爱他……"

……

tracy睡着了。

可爱的小脸蛋红扑扑的。嘴角还含着笑意。人世间所有的险恶对她而言,只不过是童话里的故事。冷翠宁愿她的世界里只有童话,无论经历怎样的艰险,哪怕是粉身碎骨,她也不容许任何人伤害到tracy。连上帝都不能!

她还是只能在杜瓦那里打开突破口。

没有他的点头,她知道她绝无可能走出普罗旺斯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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