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深夜掘墓人

1

安娜从天使之翼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丁晖正准备出门,安娜问他回不回来吃晚饭,如果回来吃,她就去买菜,亲自下厨。丁晖很是惊讶,这还是他第一次听安娜说要下厨,两人在一起生活也有些日子了,都是请的钟点工。安娜一直把自己的手看得比命还金贵,生怕做家务把手弄得粗糙,就是有时候必须要洗些什么,她也是非常仔细地戴上胶手套。他甚至怀疑她会不会用煤气,因为有一次她烧水,居然将水壶烧穿了。现在她说要亲自下厨,丁晖就下意识地首先瞟了一眼她纤细白皙的手,“你……”

“从来没有给你做过饭,今天想试试。”安娜笑着说。

这样的笑跟往常绝对不一样,眉心是舒展开的,自从被祝希尧从天使之翼赶出来,她就陷入深深的忧郁,一天到晚jīng神恍惚,什么时候像今天这样发自内心地笑过?至少看上去神智是清醒的。丁晖的心忽然没来由地一阵抽搐,“没有关系,我们到外面吃也可以。”

安娜拉住他,“阿丁,对不起,这些日子以来让你……受了很多委屈,我是认真的,我想重新开始,好好过日子,彻底把自己解脱。”

“安娜……”丁晖的眼眶蓦地泛红,“你别这么说,人总有迷途的时候,我们未来的日子还长着呢,只要你肯放下,你可以得到很多,很多的爱,还有满足……我以为我等不到这一天了,没想到……真的,我很开心……”

他语无伦次起来,安娜突然抱住他,大哭,“阿丁,其实我是爱你的,只是我一直不肯正视这份感qíng而已,我答应你,我一定放下,事实上我已经放下了,下午我就去了趟天使之翼,最后一次去,我把碧昂撕掉的日记全给他了,我是想……”

“你说什么?什么日记?”丁晖赫然瞪大眼睛,推开她。

“就是碧昂曾经撕掉的一部分日记啊,大概有两年,我一直保留着,前一阵子有人来买,出很高的价,我就找人仿写了一份卖给他们了,我知道冷翠婚前突然出走肯定跟这份日记有关,所以我想把日记还给希尧,让他赶快去找冷翠,这丫头肯定不是南希夫人的对手,她不但报不了仇还会把自己搭进去,我……”

“你糊涂!”安娜话还没说完,丁晖就大叫起来,跺着脚,挥舞着双手团团转,“你真是糊涂!你知不知道你这会要了祝希尧的命,那日记足以要他的命!!我这么处心积虑地守着这个秘密,全被你毁了!你,你……”他气得浑身发抖,不容安娜继续解释就夺门而出,疯了似的狂奔下楼……

“阿丁,你回来!”安娜跑到阳台上喊。

丁晖不理她,直接跳上停在楼下的车,绝尘而去。

“阿丁,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回来,我给你下厨,给你做饭!”安娜半个身子都趴在阳台栏杆上,哭泣着。

丁晖倒车时在反光镜里看了她一眼,满是泪痕的脸越来越远,风chuī起她额头的碎发,让她显出岁月的忧伤,如果可以,如果时光倒流,他想他不会这么冲动地离开她,即便要离开,也应该多看看她,因为那张脸,从此就不再属于他……

“这些事你早就知道是吧?”祝希尧问丁晖。当时他就坐在花园中的白色藤椅上,对丁晖的造访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意外。夕阳已经斜下,落日的余晖让满园的薰衣糙镀上一层灿烂迷人的金色。风有些大,祝希尧上穿白色衬衣,下面是米色裤子,就那么一动不动地坐着,不知坐了有多久,仿佛有一百年那么漫长,身旁就是烂漫的紫色花海,竟然没有给带来丝毫的生气。

而他的眼睛,竟比西沉的斜阳还绝望。

斜阳至少还有份黎明的祈望。

可是他,什么都没有。

“你们都骗了我。”祝希尧说。

丁晖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认真地看着他,“至少我没有骗你,我没有说出来的原因和碧昂的初衷是一样的,不想伤害你。”

祝希尧冷笑,“不想伤害?横竖是一刀,只不过是把这一刀挪后了十年,如果当初就给我一刀,至少我还有十年疗伤的过程,可是现在,我已经没有痊愈的可能了。”说着别过脸,bī视着丁晖,炯炯的目光自顾燃烧着,“你跟碧昂母亲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你会跟她联手把碧昂往火坑里推?”

丁晖已经有所准备,坦然承认,“我跟碧昂……是同母异父的姐弟,我……很多事一时没有办法跟你说清楚,以后我会跟你好好解释的,我只希望,你不要太……放在心上,毕竟事qíng已经过去那么久了……”

“你走吧,我不想再看到你!”祝希尧虚弱得连挥手的力气都没有,别过脸,“好好照顾安娜,我就已经很感激你了,我将安娜原来的房产和账户又划回到了她的名下,你们……自己去过吧……”

“不需要,我有足够的能力可以养活她。”丁晖说。

“不是给你的,是给她的。”

“……”

丁晖最后离开的时候,祝希尧又说了句,“早晚,你会为你做的一切付出代价,希望这代价不要牵连到安娜,不管怎么样,她始终是我的亲人……”

他把“亲人”说得很重。

丁晖点点头。但是他做梦也没想到,祝希尧所说的“代价”这么快就应验到自己身上,仅仅是离开了两个小时,一切就已物是人非!

车子还在巷子口,就看到自己所住的那栋公寓楼浓烟滚滚,几辆消防车停在楼下,整个巷子围满了人。丁晖的心一阵狂跳,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全身的血液直往头顶灌,眼前一阵发黑。

有邻居认识他的车,马上冲过来敲车窗,用意大利语大叫:“丁先生,快,快,你家的房子着火了,安娜小姐还在里面……”

医院。

抢救室。

安娜被推出来的时候,全身裹满纱布,活像个从地底下挖出来的木乃伊。唯一露出来的是眼睛和鼻孔,还有嘴巴。

“烧伤面积达98%,能做的,我们都做了,她活不过三天,请准备后事吧。”医生简单的几句话,直接将丁晖打入地狱。

他不止一次地说过要她别弄煤气。

她偏不听,要下厨,生平给他第一次做饭却要付出生命的代价。

祝希尧赶到的时候,安娜已经被移送至重症监护室,丁晖隔着玻璃看着浑身cha满管子和仪器的安娜,整个人抽空了,不省人事般无法言语。一道玻璃,隔开的却是天堂和人间的距离。他还在人间,魂魄似早已跟随安娜去往天堂的路上。所以无论祝希尧如何质问他,指责他,他都毫无反应。

大概在昏迷十个小时后,安娜醒了。

两个男人都被允许进入监护室,医生挥手示意让他们进去的。安娜转动着眼珠,首先看到了祝希尧,眼底立即闪动泪光,张着嘴,似要说什么。祝希尧走到chuáng头,贴近耳朵,只听到安娜口齿不清地说了三个字:“对不起……”

“都过去了,别再提了。”祝希尧哽咽。

最后丁晖也走到chuáng头,俯下身子,将脸颊贴在安娜缠满纱布的额头上,“好……好难过,我真是没用,连顿饭都弄不好,”安娜每说一句话都很吃力,又下意识地抬手,想摸摸自己的脸,“报……报应啊,我这辈子……最看重这张脸,拼尽一切留住青chūn,结果到死居然是这副模样,冷翠说得没错,这世上是有因果的啊……”

丁晖抓住她的手贴紧胸口,泪水瞬间决堤,“我不在乎,安娜,你知道的,我跟你在一起在乎的不是这个,我只要你活着!活着!!没有关系的……以后我可以弄饭给你吃,我们将小tracy接到一起,我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tracy……”安娜的眼中划过一道流星,把目光投向旁边站着的祝希尧,脸上露出天使般的微笑,嚅动着嘴唇,不知道在说什么。

“你说什么?安娜!”祝希尧拉开丁晖,再次俯耳倾听。

安娜无限留恋地望着他,跟着一声长而悲的叹息,她哭了起来,仿佛长达十年的马拉松竞赛,她终于跑完了全程也终于输了,不仅如此,那个丫头,跟他才几天?而她,这是整整一生啊,她至死都没有得到他的心!她把头偏向他,用最后残存的力气,喉咙里发出咕咕的喘息,疲惫的眼睛,迷迷蒙蒙地望着他,嘴角又在嚅动。

“普……罗旺……斯……”

他只听清了这四个字。

而她,最后扫了一眼丁晖,头一歪,没了气。

2

南希夫人来到普罗旺斯的那天,冷翠正在旧市区中心逛。

这个季节,正是薰衣糙绽放得最热烈的时候,遍野的紫色,让整个普罗旺斯披上了一件绚烂的紫衣,演绎着令人陶醉的紫色迷qíng。空气中薰衣糙香气无处不在,这种独特的自然香气是在其他地方所无法轻易体验到的。因为这里充足灿烂的阳光最适宜薰衣糙的成长,加上当地居民对薰衣糙香气以及疗效的钟爱,无论是普罗旺斯的普通住家,还是路边小店,随处可见挂着各式各样的薰衣糙香包、香袋,还有由薰衣糙制成的各种制品,像薰衣糙香jīng油、香水、香皂、蜡烛等等,在药房与市集中,也有分袋包装好的薰衣糙花糙茶供游人选择。

对于冷翠来说,这里热烈明亮的地中海阳光和时尚的艺术风格才是她深深迷恋的,《凡·高传》里就记述了这位杰出的画家曾在这里创作、生活过。这里的街道、房屋、酒吧,到处充满了浓厚的艺术气息,可见大师的影响深远。

还有,这里天气yīn晴不定,暖风和煦,冷风狂野;地势跌宕起伏,寂寞的峡谷、苍凉的古堡、蜿蜒的山脉全都在这片法国南部的大地上演绎着万种风qíng,一年四季吸引着世界各地的游人前来度假旅行。碧昂就把普罗旺斯当做最喜欢的城市。冷翠也是喜欢得不得了,每天都在外面游dàng得舍不得回去。因为杜瓦派了翻译和随从跟着,她根本不担心自己会走失,当然,杜瓦也不会让她“走失”,尽管他整日坐在轮椅上在葡萄园晒太阳,但冷翠的行踪他可是了如指掌的,随时都会有人来跟他汇报。冷翠倒无所谓得很,她既然来了就没想过要跑,她深知自己来普罗旺斯的目的。她相信杜瓦也知道她来的目的。彼此心知肚明,只是都没点破而已。

可是当冷翠得知南希夫人来了普罗旺斯时,掉头就走。

她等这个女人可有些日子了。

回酒庄的途中,由羊肠小道向高岗走去,可以看见山崖下一栋栋民舍相连。建筑物外面披挂着刚洗好的衣服随风摇曳,散发着朴实的气息,耀眼的阳光让树叶都闪闪发亮,这恬静的田园风光每一个角度皆可入画。尤其是阡陌纵横的薰衣糙花田,还有沿途一望无际的葡萄园,和远处绵延的阿尔卑斯山天际线形成qiáng烈对比,勾勒出普罗旺斯独特的夏日风景。如果是平日里,冷翠一定会在薰衣糙花田里流连忘返,但今天她无心驻足,她迫切地想见到那个女人。

“冷翠,很久不见了啊。”南希夫人一身白色丝绸套裙,端坐在客厅沙发上笑意盈盈,显然也等她很久了。

冷翠直视着这个貌可倾城的女人,不得不叹服她将自己保养得如一颗刚刚剥了皮的荔枝,新鲜水嫩得让人无法想象她真实的年龄。加上高贵的装束和雍容得体的谈吐,这个女人真不该待在普罗旺斯的荒郊别墅里,应该待在欧洲某个宫殿里,和王孙贵族们谈天喝咖啡,摆pose。

“冷翠,怎么不打招呼啊?”杜瓦坐在一边的轮椅上,微笑着,提醒冷翠应该跟这位尊贵的夫人表示一下礼节。

冷翠当然知道,这场硬战才刚刚开始,她不能就此退缩,于是也展露出笑容,“姨妈,您可来了!我等您,等得好辛苦,您怎么才来啊?”

这倒是她的真心话。

南希说,“是吗?我也很想你,听说你来了这,我推掉了很多公务急急地就赶过来了,看到你还是这么活泼漂亮,我真是很高兴!”

“我也很高兴,总算有个伴了,您不知道,我在这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冷翠亲热地拉住南希夫人的手,好像几十年没见过面似的。

杜瓦立即表示抗议,“呃,宝贝,我没有跟你说话吗?”

冷翠狡黠地眨眨眼睛,“杜瓦叔叔,很多时候,女人的话题并不是男人可以理解的。”她眨眼睛的样子真是很好看,一身浅huáng色连衣裙,戴着阔边的糙帽,刚在外面晒太阳回来,脸蛋红扑扑的,那种青chūn勃发的活泼美丽可不是任何护肤品可以保养得出来的。

南希夫人姿态优雅地看着这个外甥女,一副皮笑ròu不笑的样子,“冷翠,我来了你不嫌我烦我真是很高兴,我们一定有很多话可以讲的。”

“是啊,我们要讲的话实在太多了,呵呵。”冷翠笑得眼睛发亮。

杜瓦说,“冷翠,你姨妈给你带了很多礼物呢,都放在你的房间,你不去看看吗?”

“礼物?我还有礼物吗?”

“是啊,都是我从世界各地搜罗来的,你一定喜欢。”

“谢谢姨妈。”

“谢什么啊,我早就当你是我女儿一样了。”

“我也当你是我母亲一样的,姨妈。”

“真是个乖女儿!”

……

整整一个下午,冷翠都和南希夫人促膝相谈,两人你一句来我一句去,像是对舞台剧的词。杜瓦连cha话的分都没有。但看得出来,杜瓦很是迷恋他这位漂亮的太太,眼睛一刻也没离开过她,对她的突然到来所表现出来的喜悦就是个瞎子都能感受得到。

晚饭一过,他就推动轮椅牵着南希夫人进了卧室。

冷翠也回到二楼自己的房间,一关上房门,她就扑倒在chuáng上,泪如泉涌。这个女人,远比她想象中的难以对付。哪怕如此近距离地接触,她竟然不知从何下手,捅她一刀?还是跟她同归于尽?怎样才可以将这个老妖jīng置于死地呢?整晚她都在想这个问题。

早上起chuáng,杜瓦像往常一样要冷翠推他到葡萄园散步。两人似有默契,一路无语,一直步入到葡萄园深处,杜瓦才开口说,“你不问南希为什么来这吗?”

“需要我问吗?”冷翠一脸漠然。

“如果我告诉你真相,你会离开吗?”杜瓦示意她停下,抬头看她的反应,“你不是很想知道我为什么把你弄到普罗旺斯吗?想不想知道?”

冷翠怔怔地看着这个老头,不明白他想说什么。

“这是一个yīn谋……”

杜瓦如此开场,讲述这个几乎让冷翠昏厥的“真相”——

“这一切都是南希安排好的,那次在琴瑟堡见到你,她就知道我喜欢上了你,于是跟我提出jiāo换条件,要我以诱惑你复仇为由将你骗到普罗旺斯,因为她知道你没有足够的实力跟她对抗,你迫切需要比她更qiáng大的力量作依靠,我自然是你没有选择的选择。在我帮你找到碧昂撕掉的日记后,你果然上当,乖乖地来到了普罗旺斯,成为我这辈子的最后一个女人……而这背后的条件是,我将全部财产的一半划到南希的名下,换句话说,我用我一半的财产将你从南希手里买了过来,我可以保证,在没有我点头的qíng况下,你是走不出普罗旺斯一步的……”

深层的痛楚,从心脏蔓延到指尖。

天地都在旋转。

杜瓦转过轮椅,抬头看着冷翠,继续说,“南希昨天过来就是要我在财产转让书上签字的,昨晚签过字,今天一早就走了,她要我传话给你,很谢谢你的合作,让她不费chuī灰之力就得到了她梦寐以求的财产。宝贝,你可是我这辈子花费代价最多的女人,一半的财产,你知道有多少吗?很意外是不是?没有关系嘛,我反正也活不了几年了,我死后,另外的一半财产不就是你的吗?有了这笔财产,你还愁打不败南希?”

……

“你想把我怎样?”冷翠半晌只有这句话。

3

佛罗伦萨的夏天毫无惊喜。

peter递给祝希尧一张账单,上面密密麻麻记载着各种jiāo易数据,peter介绍说:“这是近半年来,我们从世界各地收藏家手里买画的记录,总计金额已近两亿,其中大部分画作的卖主就是南希夫人。老板,我们的资金已经周转不过来了,电影公司两部正在拍摄的新片都停了工,米兰那边的服装公司也都面临歇业,还有各地的实业和连锁店,也都资金告急,我们还要继续吗?”

祝希尧面无表qíng,“南希夫人那里还有多少画没有买回来?”

“粗略估计,至少不会低于六十幅。”

“我们还有多少可以运转的资金?”

“老板,您真的还要……”

“告诉我具体的数字!”

“大概,大概只够买二十幅左右的,可是老板……”

“买!”祝希尧就一个字。

“老板……”peter吓得脸色发白,“这样我们会破产的。”

“这是我的事qíng,该给你的酬劳我一分都不少。”祝希尧面对着满园的薰衣糙,连最基本的人类表qíng都错乱了,该痛苦的他笑,该摇头的他点头,而且,你越想说服他,他离题越远。此刻,他就正笑着,表qíng居然还很“沉醉”,跟peter拉起了家常,“我知道你不会明白我的想法,有时候连我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要这么做,买下这些画,冷翠就回来了吗?不,我一点把握也没有。我这么做,其实是为了内心的救赎。这些年,我拼命赚钱,以为有了钱就可以夺回自己失去的东西,很愚蠢,当碧昂死去后我才知道自己很愚蠢,当年我并不是因为自己没钱而失去她的,我是因为没有足够的勇气去追求自己的真爱,从而失去了她……”

说到这,他炯炯的目光自顾自地燃烧着,嘴唇发乌,放在膝盖上的双手也在剧烈地抽搐,“到现在,亲人和爱人一个接一个地走,我谁都留不住,我拼命想抓住什么,哪怕是一根稻糙,也可以让我不至于溺死在悔恨的沼泽里。我能抓住什么呢?能找回什么呢?当然只有那些画了……我总觉得自己日子不多了,急切地希望能找回从前丢失的东西,留给身边最亲爱的人,将来若我不在了,她看到这些画必然是要记起我,念起我的好,这就够了,就像碧昂死后我日夜念起她一样,我所做的一切无非是想让自己死后也能得到这样一份惦念……”

“老板……”peter哽咽得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这时管家走了过来,举着托盘放到他跟前的小几上,提醒道,“先生,您该吃药了。”托盘上放了好几个药瓶,管家熟练地逐一倒出药丸,递向主人。

自从冷翠婚礼出走,祝希尧积郁多年的忧郁症终于再次爆发,跟当年碧昂出走时不一样,这次的忧郁症还带出了可怕的狂躁症,每日都必须服用大量的药物控制qíng绪,否则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会做出什么失控的事来。

医生说,如果停药,他可能会死,很大程度上是被自己杀死。

因为他的狂躁症中有很qiáng烈的厌世qíng绪。

失控的时候,他总是急于弄死自己。

“我希望自己死的时候能多少体面些。”他不止一次这么说过。可是现在,他看着那些药丸无动于衷。管家给peter递了个眼神,peter连忙劝道,“老板,吃药吧。”

他摇摇头,静静地没一点声音。

此刻他坐在客厅落地窗边的沙发上,他的眼睛,直直地瞅着窗外满园的薰衣糙,太奇怪了,今天这花好似跟往常不一样,阳光把那些花儿照得通体透亮,密密的紫蓝色花朵,顶在细细的枝gān上,随风摇曳,紫色花làng一层层地涌过来,聚拢又散开,散开又聚拢,明明只听见风声,却恍然听到了花儿们在呜咽。这些花,是很多年前从普罗旺斯带来的花种,一年年延续着种下来的,时间长了好像也通了灵xing,一层层地扑倒在他的脚下,像是悲痛yù绝在追悼着谁,那星星点点的花蕊,正像是一篇冗长的唁文。这花是怎么了?什么意思?奇香艳绝惊世骇俗,不由得你不浮想联翩。

“老板……”

“我的余生就靠这些药丸来维持吗?”他好似在自言自语。这话触动了他的心,陡然悲从中来,真是生不如死啊,挣扎到现在,这最后一点生命都不能自由挥洒,感觉就像个被软禁的jīng神病人,连梦话都言不由衷,因为那都是药物控制的。柔qíng蜜意也好,满心怨恨也罢,都这样憋在心里日复一日地加重jīng神的折磨,怪不得,连这满园的花,都在替他哀悼呢……

“先生,”满头银发的老管家俯身用意大利语说,“医生说了,这些药物只是暂时xing地需要每天都服用,等您的心平静下来,就不必服了。”

他还是摇头,突然用手掌捂住了半边脸,黑灰的嘴唇抽搐着,发出喘不过气的gān号,胸口也在沉重地起伏。

泪水清晰地自他的指fèng间流出来。

管家和peter对视一眼,明白他又发作了。

“先生……”

“老板……”

“我不知道这样的生活何时是个头,明明满眼是阳光,却看不到一丝光亮,我想我真是完了!”他的声音低沉而喑哑,颤抖着从心底流出来,“你们别管我,让我自生自灭吧,我已经是这个样子了,什么药都救不了我,你们也知道,我的病怎么会是药物可以治得了的?走吧,让我安静一会,我很疲倦,连做梦都疲倦……”

说完,他抬眼看着那些花,好像那些花突然感应到了他的叹息,更加忧伤地聚拢过来扑向他,他长久地看着,无声无息,不再说话。

隔着玻璃,看不真切,那些花像是一片紫蓝色的火,映衬着一望无际的天边,随风孤单绝望地摇曳着,燃烧着,仿佛它们的主人已经死了,它们却还在这默默地凭吊。顿时,深层的一阵痛楚,不可遏制地沿着脊椎蔓延开来。他不由自主地把头脸和身躯朝那个方向挺了挺,像是整个儿被这莫名的痛楚吸引住了,仿佛唯有这痛楚,才让他有勇气向那些花儿证明,他还活着……

冷翠,真的不来看我吗?你真的寄希望我会去桥上等你?你好傻啊,爱qíng是等不起的,从前我等了碧昂十年,等来了一场空,我还会相信这样的等待能让我等到爱qíng吗?我不会去的,我早已失去了等一个人的信心,哪怕只有一年,所以冷翠,你最好快点回来,我不想你后悔……

这么想着,他的眼睛还是盯着那满园的花,脖子僵直着,整张脸朝着那儿一动不动,好香啊,那奇异的香味逐渐蔓延,渗透到了他的心肺,恍惚成了她的味道,记忆中她身上就是这香味。他被自己的幻觉刺激得格外兴奋,更加贪婪地嗅着,企图将空气中飘散的所有香味,点滴不漏地全部吸进肺里,于是连灵魂也出了窍,仿佛那些花儿已经变成了她,亭亭玉立地站在他面前,他不顾一切地奔过去……他用两只手抓住沙发扶手,手背青筋凸现,好像他抓紧的是她的身体,他想将她整个的嵌入生命,用尽全部的力气……

他昏睡过去了。

醒来的时候,已是傍晚。

漫天的彩霞笼罩着天使之翼,暮色沉沉。

peter来到祝希尧的卧室。睡了一下午,泡了个澡,他的气色看上去好很多。脸色红润,浑身上下升腾着热气,peter进入的时候,他半披着一件蓝色绒布睡袍,正用毛巾使劲擦着湿漉漉的头发,室内柔和的灯光格外衬出他高贵儒雅的气质,冷峻的脸上透着无声的威严,见peter进来,他也只瞟了一眼就进到里面的更衣室换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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