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薰衣草恋人

1

祝希尧一直不能忘记那次旅行。

整整三个月,他没有见到碧昂,思念将他折磨得不成人形,他不顾她曾经的叮嘱,也没事先跟她打招呼,一个人悄悄坐上飞往巴黎的飞机去找她。

打了那么多电话,问她什么时候回佛罗伦萨,她都一直在推辞,为什么?即便再忙,也应该有句安慰的话,可是她没有。语气一次比一次冷漠。难道她变心了?当他向她表示质疑的时候,她却又反过来安慰他,说忙完几场紧要的演出后就赶过来跟他相聚。

但是等了一个月,她还是没有来。什么演出,需要一个月?

而他不得不承认,他是个胆怯的人,还在飞机上他就酝酿见到她后该说什么话,可是下了飞机在酒店滞留了一个下午他也没酝酿好情绪,一直挨到傍晚,他挨不下去了,就忐忑不安地赶去她演出的那家剧院。事先他打听过了的,她今晚正好有演出,而且好像还是很重要的演出,据说有很多政要名流会到场观看。

剧院就在巴黎著名的奥斯曼大街上,他以前也来过,可自从认识她,他不敢轻易来这座城市,她已明确表示过不会欢迎他来找她。

为什么不欢迎,她一直没具体说明。

相爱这么深,她对他而言,仍然是个谜。

剧院门前很多人,还有警察,每个进去的观众都要被严格检查。他是临到演出快开始的时候才被放行的。果然是不一般的演出。但是当找到位置坐下后,暗紫色天鹅绒幕布徐徐拉开时,他立即就被华丽的舞台布景所震撼,演出的剧目是《胡桃夹子》,一群美丽的姑娘在音乐声中翩翩起舞,优美是没话说,可他根本无心看演出,整个过程都在搜寻她的身影。可是很遗憾,因为前面的位置都被重要人士坐满,后排的角度又不好,加之舞台灯光忽明忽暗,台上那么多身着一样纱裙的姑娘在跳舞,个个脸上的妆容也都一样,他完全不可能认出她。

他忽然就理解了她说过的话,"舞台上的我不是真正的我,你认不出我的",他果然是认不出她,她也同样没看到他,这个浮华美丽的世界的确没有他和她。

演出结束,他最后一个离场。想进入后台,却被保安人员制止。他只得写了张便条,要工作人员交给后台的她。便条上写明了他所住的酒店。他不敢想象她看到便条后会是怎样的反应,一定不会高兴,肯定。因为他没有听她的叮嘱,贸然过来打搅她。

果然,他在酒店等了一夜,也不见她来找她。连个电话也没有。他彻底绝望,第二天一大早就退房,黯然离开酒店。他差不多是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撞倒了她,他低着头下台阶,她奔着上台阶,两个人都撞得倒退几步。

整整两分钟,谁也没说话。

巴黎的天空开始下起了蒙蒙细雨,她的脸色有些苍白,卸掉舞台的油彩妆,竟然是这么苍白。眼底还有深深的黑眼圈。眼神空洞无神,整张脸写满疲惫和憔悴。他在震惊之余更多的是怜惜,这时候他终于明白,她为什么反对他来巴黎找她了。

"对不起,我……"他伸手抚摸她冰冷的脸。

她努力挤出一丝笑容,"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早上才看到便条,就赶了过来,差一点就错过了。"

塞纳河畔的风景浪漫无限。

他和她在一家临水的咖啡厅边喝咖啡边说话。

她始终低着头,话很少。他也不知道该跟她说什么,又不好盯着她看,目光只好落在远处的艾菲尔铁塔上。雨是停了,天空却阴沉得要塌下来。

她的话很直接:"你不该来找我。"

他点头:"我知道,但我实在太想你,碧昂……"他伸手握她放在桌面上的手,她躲开了,冷冷地说,"你会失望的,何必呢?"

"可我怕我等不到你回佛罗伦萨就会在思念中死去,"他哀伤地看着她,完全没有了从前的坚强和镇定,面对她,他会失去所有的坚持和抵抗,"你知道吗,我在佛罗伦萨买了一栋房子,就在你小时候住过的房子的附近,我说过要等你回来的,可我好害怕等不到,想你的时候感觉心口疼得要窒息,我知道你会生气,但碧昂……"

"我不是生气,而是怕你会失望,很多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美好,我爱你,只想给你最美好的一面,这样你才会感觉幸福,那些连我都不愿意面对的事情若让你看到,你只会痛苦,我更痛苦。"

她说着就掩面抽泣起来,身子还在微微地颤抖。

他正欲起身过去拥抱她,旁边的座位上忽然坐下一个妇人,衣着华贵,皮肤保养得非常好,简直年轻得不可思议,很不客气地质问她:"你就不怕我痛苦和失望吗?碧昂,你竟然连上午的记者会都不参加就跑来见这个男人!"

"妈妈!"她惊叫。

"你是越来越放肆了,昨晚的演出就心不在焉,差一点就出丑,这么重要的演出你都敢怠慢,你是不想在巴黎混了吗?"妇人恶狠狠地质问完她,又侧过脸质问目瞪口呆的jan,"先生,想必你知道我是谁吧,连个招呼都不打,这是一个有教养的人所为吗?我女儿可是我一手调教出来的,我不想她也变得没教养,连她妈的话都可以不听,跑来见男人,她才十八岁,根本就不懂什么是爱情,即便是爱情,可大好的前程在等着她,你想毁了她的未来吗?"

"伯母……"他紧张得冷汗直冒。

"不要这么叫我,先生,我希望这是最后一次见到你和我女儿在一起,否则你会很难堪,在我还没有翻脸之前,你最好马上离开,现在,马上!"

好厉害的女人,完全让人没有反击的余地。

"伯母,我想您应该听我说几句。"

"我凭什么听你说,你是谁啊?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说话?"

"妈!"碧昂叫。

"闭嘴,你还敢叫我妈,我辛苦把你培养到今天,你就是这么对我的吗?我费尽苦心安排你跟巴特尔将军见面,你竟然逃跑,早上的记者会你又逃之夭夭,我说了多少好话院长才把主角的位置给你,可是你竟然不争气,差点就搞砸演出,你给我回去!"说着她就拉碧昂,不顾碧昂的哭叫,众目睽睽下把她拉出了咖啡厅,一直把她拖上停在路边的豪华奔驰。

jan追出咖啡厅,眼睁睁地看到一个手臂上文着刺青的威猛大汉给那女人打开车门,碧昂被强行塞进了车后座,疾驰而去。追了半条街,他还是没能追上那辆车。天空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起了雨,他无力地瘫坐在街边的长椅上,仰望天空,乌云滚滚,一种很不好的预感袭了上来,猝然揪紧了他的心。

但是就在当晚,碧昂突然敲开了他酒店的房间,一身睡裙,显然是逃出来的,"快,jan,赶紧带我离开这,别问为什么,现在就走,现在!"她气喘吁吁,抓住他的手臂就往门外拖。他反应很快,马上回房间收拾最紧要的东西拉起碧昂就狂奔出酒店,考虑到她母亲可能会去机场拦截,就改坐火车,运气很好,赶上了里昂车站最后一班tgv。

"我们这是去哪儿?"他问她。

"你别问这么多,跟着我走就是了。"

三个小时后,火车抵达一个山村,他们又改乘巴士继续前行。天亮的时候,巴士还没停下来,经过金斯兰城后,沿着航斯特恩特的公路,一路都有淡紫色的小花向他们招手。下了车走在花丛里,他这才发现置身于一个山谷中,紫色的天际是连绵的山脉,天空蓝得通透明澈,空气像新鲜的冰镇柠檬水沁入肺里,感觉心底最深处如有清泉流过。而他早已认出那漫山遍野的紫色小花就是薰衣草,让他更是狂喜不已,整个山谷弥漫着熟透了的浓浓草香。田里一垄垄四散开来的薰衣草和挺拔的向日葵排成整齐的行列一直伸向远方,不远处还有几栋石头砌成的房子,古朴原始,浑然天成。

他深深地呼吸着,四处张望,问她,"这是哪儿?"

她身上披着他的外套,挽着他的胳膊,笑着指着遍野的薰衣草说:"你连这都猜不到吗?全世界哪个地方会有这么多的薰衣草?"

他怔了怔,试探着问,"普罗旺斯?"

她点点头,"对,就是普罗旺斯!"

"你怎么带我来这儿?"他也笑了起来,眼前的景色实在太迷人,阳光洒在薰衣草花束上,是一种泛蓝紫的金色光彩,他完全陶醉在一片紫色的海洋中。空气中飘来淡淡的清香,带有浓郁的紫色的味道。大片大片的薰衣草像是一个个的包厢,而包厢的围墙就是花丛,她牵起他的手朝花丛中走去,"这里很美,几年前我住过一阵,你会喜欢这吗?"

"那还用说吗?太美了!"他情不自禁地抱住她拥吻起来,她顺从地贴着他,身后的紫色花田,无边无际地蔓延。他们的爱情也在蔓延。此前他对她的一切不满和猜疑瞬间烟消云散。后来他才知道,他们所处的地方是普罗旺斯的鲁伯隆山区,是最著名的薰衣草观赏地,也是《山居岁月》一书的故事背景,号称全法国最美丽的山谷之一。山上有一座十二世纪的修道院,叫做塞南克修道院,碧昂带着他在修道院住了两晚,随后赶赴阿维庸。还是选了一个修道院,旁边有间旅馆,他们借住在旅馆内,每天清晨和傍晚,他们就到修道院前方一大片的薰衣草花田里散步,那些薰衣草是由院里的嬷嬷栽种的,有不同的颜色,蓝的紫的。多年后它成了他梦境的颜色。

还是那可怕的预感,太美的东西都不能长久。在阿维庸住了一个礼拜后,下起了大雨,碧昂有点感冒,他就到修道院里找嬷嬷拿药,拿了药还没到家门口,就发现几个威猛大汉架起碧昂往门外拖,他意识到是她母亲派人追过来了,想去救碧昂却被那几个大汉踹倒在花田里,他哪是他们的对手,几个人围着他用脚狠狠地踢、踩,头上,胸口,腹部,包括身体要害部位都成了他们袭击的目标,碧昂在旁边哭叫,他看着她在大雨中哭泣,拼命挣扎,却无能为力。最后她被那些人拉上了一辆黑色轿车,他躺在花田里,动弹不得,眼睛鼻腔里全部都是血,他仰望天空,暴雨如注。碧昂,碧昂,他呼唤着她的名字,渐渐迷离,直至失去最后的意识。

"jan,如果有一天我死去,而你还活着,请将我葬在普罗旺斯。"这是她生病的时候对他说的胡话。

十年后,她死了,果然是死在他前面,他却无力将她葬到薰衣草的故乡。

因为他在她死去之前就失去了她,没有了她,哪里都是他的坟地,而她的坟地,他想都没想会去看。爱是杀人的毒,恨是弑人的剑,爱恨纠葛这么多年,他和她之间早已僵成了一座冰冷的碑,她倾城的美丽也只留一座碑,孤独地伫立在佛罗伦萨的山冈,她没有实现对他的承诺,相伴到老,他又如何实现对她的承诺,将她葬到普罗旺斯?

2

普罗旺斯的天空早已远去。

远去了这么多年,已化作梦境中一抹残忍的紫。那是薰衣草的颜色。梦中的清香呢?为何又突然来袭?祝希尧努力睁开眼睛,这才发现自己是在飞机上。他身边坐着的是正沉浸在梦境中的冷翠,清香正是来源于她身上。

她睡着的样子真是很好看,跟碧昂极其相似。长长的睫毛,小嘴嘟着,做梦都像是在跟人生气。而粉红的脸蛋让她像极了一个熟睡的婴儿,凑近她,薰衣草的香水味从她的脖颈深处散发出来,他的心一阵抽搐,赶紧坐直了身子。

冷翠一路都在做梦,梦很深,她深陷其中差点睡死过去。"醉生梦死"这话真是一点也没错。但梦境中的一切都是模糊的,她被甲壳虫叫醒的时候,除了深深浅浅的紫,她什么都想不起来。

"到了。"甲壳虫说。

"到哪儿了?"她揉着眼睛,思维尚未完全清醒过来。

祝希尧看她一眼,自顾起身朝机舱口走去。

"喂!"她跳起来,摇摇晃晃地跟在了他后面。

出机场的时候,他忽然问她:"你睡觉喜欢做梦吗?"

"嗯,有时候会做。"她老实回答。

"都做什么梦?"

"你是问刚才吗?"她紧跟在他身边,周围都是清一色的鬼佬,她很怕自己跟丢,"我刚才梦见好多的紫色小花,好多好多,满眼睛都是紫色,到现在都是紫的。"

他身子顿了下,停住脚步,侧过脸诧异地看着她,"薰衣草?"

"你……你怎么知道我梦见薰衣草了?"她更诧异。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样子有些恍惚。

而她僵在原地没动,他的目光,像夹了银针般,直刺入她的心底。这个男人,竟然让她有心痛的感觉。只是一瞬间,却痛得那么清晰。为什么?

出了机场,来接她的是个中国人,她认识,叫丁晖,去国内找她来继承遗产的就是他。但甲壳虫却直接把冷翠拉上了他的车,并冲目瞪口呆的丁晖说:"她是我的人。"

冷翠听见丁晖在车窗外边喊:"冷小姐,请于明天来晓园,我们在那里等你。"

甲壳虫是有名字的,叫祝希尧,第一次从同事的嘴里听到这名字,冷翠听成了"祝西药",怪怪的,跟他的人一样。

跟祝希尧在一起,冷翠老大不高兴,一路都板着脸。他也板着脸。车里的气氛非常沉闷。但很快她就被车窗外的城市美景吸引住了,好多的雕塑,还有教堂,看得她眼花缭乱,不愧是文艺复兴和欧洲文化的发源地,每一个角落都弥漫着浓郁的艺术气息。来之前她就听文弘毅说过的,这座城市可是大有来头,在意大利,乃至整个欧洲都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文艺复兴的伟大先驱诗人但丁、科学家伽利略,以及天才艺术家达・芬奇和米开朗琪罗等都在这里生活过,现在则是举世闻名的皮革之都,地图上的意大利就像一只高筒皮靴的样子,可能就是意大利酷爱制作皮具的原因吧,听说佛罗伦萨有数千家皮革作坊,街上的皮革商店多过米店,世界顶尖品牌的皮草行几乎有一半都在意大利,而且大多都在佛罗伦萨,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车子在狭隘的街道缓慢行驶着。

暮色苍茫中,经过一座圆顶的大教堂时,冷翠吃惊得叫出了声。好壮观的教堂啊,在暮色中宏伟得让人叹为观止,雍容华贵,线条流畅而优美,尤其是外墙,远看简直就像披了件宝石镶嵌的华丽外衣。

"那里是圣母百花大教堂,过两天有空了我会带你游览的,现在不必急。"甲壳虫,不,祝希尧不冷不热地在旁边说了句。

冷翠不以为然,心想我要游览,还需要你带吗?我自己又不是没腿。但她很快意识到,车子好像驶出了市区,立即慌了:"你要把我拉到哪儿去?"

祝希尧自顾自地用手机写短信,根本不理她。

"喂,我跟你说话呢!"冷翠叫。

祝希尧冷漠地瞅她一眼,很不耐烦,"你能不能安静点?我不会把你卖了的,你是我的人,没人会要。"

冷翠气得直翻白眼。她狠狠地呼气,却又不敢跟这只甲壳虫闹僵。人生地不熟的,闹僵了对她没好处。

暮色更深了,车子已将富丽堂皇的宫殿和教堂甩在了后面,冷翠感觉车子在蜿蜒的山路上爬行,一会上坡,一会下坡的,贴着车窗看外面,发现周围的地形像丘陵,树影重重,一栋栋造型别致的乡村别墅掩映在树林中,这里应该是富人居住的地方,偶尔还能听到狗叫声,而山脚下处于一片平川的老城开始闪烁着灯火。

冷翠开始发晕,胃也翻起来。

见鬼了,好不容易出趟远门,竟然晕车。

祝希尧也注意到了她痛苦的表情,伸出手搂住了她的肩膀,"再忍一会儿,就快到了。"

"我想吐。"冷翠脸色煞白。

"知道,我是不喜欢住酒店,否则会留在城里过一夜。"祝希尧说。

"你的家就在这山窝窝里?"

"山窝窝?还好,不是很偏的,再上去一点就是,"祝希尧把车窗打开,一边要司机开快点,一边跟冷翠说,"很多年没回来了,很多年,只有我姐姐守着那栋宅子……"

冷翠一听到"姐姐"两个字忽然就伤感起来:"明天我要去看我姐姐,不知道她葬在哪里,我要看她,替我妈看她……"

祝希尧马上就缩回了手臂,脸陡然就拉了下来。再不说话。

如果车子再晚两分钟到达目的地,冷翠就会吐到车上。一下车,她就蹲在一堵墙边哇哇地吐了起来,很痛苦。等她吐完了站起来时,眼前一阵发黑,摇摇晃晃,根本摸不清门在哪个方向。马上有个温软馨香的女子过来扶住她,现在所处的位置应该是花园,有路灯,冷翠无力地看着她,好美丽,虽然年纪看上去四十岁上下的样子,但气质很高贵,优雅端庄,尤其身上的香水味,淡淡的,尤显得她温柔迷人。冷翠当下就猜测她是不是甲壳虫的姐姐。

"她没事,有点晕车而已。"

祝希尧在一旁说,末了跟冷翠介绍,"这是我姐姐安娜。"

说完自顾进了屋,根本不看半死不活的冷翠。

他姐姐将冷翠扶了进去。

房间里灯光不是很亮,带点华丽的昏黄。冷翠四处张望,感觉进到一间小教堂,高大的圆形屋顶,除了正对着大门的旋转楼梯,四面墙都是拱形的窗户,颇有点哥特式建筑的味道,窗户和窗户之间挂着一看就是价值不菲的油画,多是人物肖像,镶着流苏的米色窗帘安静地垂到地上,甚是华贵,柔软的地毯铺向房间每个角落,而靠近楼梯的墙那边还有个壁炉呢,典型的欧式住宅。

冷翠靠在壁炉边的沙发上好半天才缓过劲。

祝希尧跟他姐姐在一旁亲密地交谈着,透着久别重逢的欣喜,说的是意大利语,叽叽咕咕,冷翠一个字都听不懂,怎么不说英文呢,好歹还能听懂几句吧。而他姐姐安娜时不时地打量着苍白孱弱的冷翠,眼神中透着惊奇,转过脸再看她的弟弟,却无限忧伤的样子。

然后是吃晚餐。冷翠尽管是没胃口,也被安娜拉到餐厅。走进去,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四周墙上挂着的人物肖像,都很逼真,栩栩如生。铺着方格桌布的餐桌很长,桌上错落有致的烛台上燃着烛火,中央摆着怒放的玫瑰。用餐的只有三个人,在身后服侍的佣人却有五六个。冷翠觉得很不适应。

但安娜很体贴,怕她不习惯,就用不太流畅的中文跟她交谈,理所当然是赞她美,然后介绍各式佳肴,道道都是意大利出名的美食。

"知道你们要来,早几天前就准备了。"安娜笑起来格外的优雅。

"干吗这么费心呢,又不是外人。"祝希尧也难得地冲着他姐姐微笑。

而冷翠却被对面墙上挂着的一个外国老太婆盯得很不高兴,灯光的暗影里,高高挽着发髻的老太婆脸上的皱纹耷拉着,目光阴冷,像前辈子欠了她八吊钱没还似的盯着冷翠看个没完,冷翠一抬头就跟她的"目光"撞上,弄得一点食欲都没有了。

"哦,那是这栋房子原来的主人贝鲁齐伯爵夫人。"安娜见冷翠老瞟那幅画,以为她对那幅画很有兴趣,忙跟她介绍。

"原来的主人?"冷翠不解。

安娜说:"嗯,是的,这房子以前是一个老伯爵的祖业,家族成员这几十年都陆续迁出了意大利,房子换了几任主人,十年前希尧才买下来。"

"是十一年前。"祝希尧纠正。

安娜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哦,上帝,都过去十一年了,瞧我这记性,冷翠,你不会介意吧?"

冷翠傻傻地笑,表示不会。

安娜则意味深长地又开始打量她,欲语还休。

用完晚餐,冷翠实在疲惫不堪,就在安娜的带领下到楼上的卧房休息。房间显然早就布置好了的,欧式的挂着帷幔的大床看上去像古董,躺上去非常舒适,精致的梳妆台上摆放着玫瑰和百合,不大的房间弥漫着浓郁的芬芳。可人一旦极度疲乏,反而睡不好,加上又是陌生的环境,冷翠没睡多久就醒了,睁开眼睛,看看漆黑的房间,很费力地思量着,哦,我这是在意大利,佛罗伦萨!

她从床上爬起来,打开门,走道有壁灯,不是很黑。隔壁的一扇门好像是半开着的,透出灯光。她蹑手蹑脚地凑到门边往里一瞧,昏暗的灯光中,卧室的窗边背对着门口站着个身着蓝色睡袍的男人,正是祝希尧。他好似在抽烟,烟雾缭绕在头顶,让他的背影尤显得寂寞和孤独。这个男人,很孤独。

"唉……"

一声长而深的叹息。

祝希尧在叹息,冷翠听见他在自言自语:

"我回来了,你却已经不在了,但我带来了她,是天意,还是命中注定?你想让我如何待她?我还真不知道!看着她,就想起你,有时候一清醒,又知道不是你,就会觉得她很陌生,样子长得像你,感觉却很陌生。但无论如何,我会把她留在身边,如果她能让我感受到从前你给予我的那种爱,或许我也会给她爱,就当是你将她送到我身边,过去的恩仇或许就算了……但是,若她不爱我,要执意离开我,那么我就绝不会放过她,我会把对你的所有仇恨转嫁到她身上,我会认为是上帝将她送到我身边,替你来赎罪!赎罪!懂吗?所以你求她吧,看她如何继续我跟你的爱情……"

冷翠震惊得无法呼吸,他说的那个"她"是指谁啊?

"你这样不对的,去了的人上帝都会宽容她……"黑暗中忽然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很不流利的中文,正是安娜。她坐在最里边,冷翠竟没看到她。

祝希尧回答道:"我不是上帝,姐姐。"

"她其实也很可怜,真的,我最后一次见到她是在去年的圣诞节,下着雪,她一个人在山路上往家走,冷得发抖,看上去很憔悴,瘦得不像样子了。"安娜黑暗中继续说,"听说她欠了很多债,四处躲,最后死的时候是躲到了罗马,在一家酒店的房间里躲了一个星期,听人说是喝了不少酒,一个人在房间里哭到深夜,最后一针把自己给打死了,第二天酒店服务生发现了她的尸体,才报了警……"

"酒店?哪家酒店?"

"好像是纳佛那广场的那家。"

"……知道了。"祝希尧的身体开始摇晃。

"你怎么了?"安娜从黑暗中走出来扶住他的肩膀。

"知道那家酒店吗?"祝希尧的声音突然哽咽,侧身看着他的姐姐嘶哑着说,"是罗马的落日酒店,我们就是在那里认识的,我知道她肯定是住在我们住过的那个房间内,她说过的,如果最后活不下去,她会死在那里,她终于做到了……"

"亲爱的,别这样。"安娜带着哭腔安慰弟弟,拥抱住他。

冷翠缩回了身子,轻轻回到自己的房间。

祝希尧说的那个"她"跟自己有关吗?为什么我如此心痛?

冷翠躺到床上,莫名地心痛。翻来覆去很久,终于睡去,朦胧中是在做梦吧,看不到人,只听到有人跟她说话,轻轻的,像一阵风吹向她的耳畔:

"宝贝,求求你,替我爱他,从现在开始,就去爱他……"

3

早上醒来,连早餐都没吃,冷翠光着脚就跑下楼找祝希尧,嚷嚷着要去墓地拜祭姐姐。祝希尧当时正坐在一楼客厅的窗户下看报纸,确切地说,是在发愣。阳光透过拱形窗户照在他身上,让他显出几分温暖,但眉心间仍然郁结着深深的忧郁。

他抬头看冷翠,这丫头光着脚不说,还穿着白色绣花长睡袍,泡泡袖,款式很可爱,黑亮的长发蓬乱地披了一肩,眼睛还是雾蒙蒙的,眯着眼睛,哀哀地瞅着他。他恍然有些失神,好似她脸上有另一个人的叠影,拼命摇了摇头,大清早的感觉很虚弱。

"我要去,我现在就要去!"冷翠跺着脚嚷。

她的脚真是很好看,线条秀美,白皙如玉,裙摆露出来的一小段小腿纤细挺直,跟碧昂一样,天生的芭蕾美腿。

"你就这个样子去吗?你忘了昨天在机场人家约你去晓园的吗?"祝希尧说。

冷翠一怔,这才记起那个丁晖的约她今天见面的。肯定是跟继承遗产有关。她连忙说,"那好,你送我去晓园吧,我又不知道在哪儿。"

祝希尧冷笑,"那还真得赶紧去,肯定会有很多钱,去晚了可就飞了,你拿什么赎自己呢?"

冷翠撅起嘴巴横他一眼,这家伙,跟她一样,损人不打草稿。

就是她这表情,又让祝希尧瞬间的失神。他叹口气,面对这丫头真是很头疼。脑子里挥之不去的阴影总让他头疼,她不是"她",却又酷似"她"。

他叫来一个满头白发的意大利老伯,可能是管家,叽里咕噜跟他说了几句,大意应该是要管家派车送冷翠去她要去的地方。

"你不跟我一起去吗?"冷翠问。

"我不去,那个地方,我一辈子都不想去!"说完他就阴着脸起身上楼了。

冷翠耸耸肩,不去拉倒!

上了车,意大利的司机大哥并没有送她下山回城区,而是沿着更远的丘陵地带驶去。晓园不在城区?她想问司机,可又不会说意大利语,只能干着急。怎么办呢?语言不通,来这就跟哑巴似的,甲壳虫也不给她安排个翻译。

好在距离不远,不到半个小时就到了,她下了车,无意识地四处一张望,顿时愕然,甲壳虫的住宅就掩映在远处一个较高的山丘上,暗黄色屋顶就是她刚才出门时看到的,同样,站在那里也应该可以望见这边。原来这么近!

而眼前的这栋房子,却是典型的中式院落,红墙青瓦,看着都觉着亲切。没想到在遥远的意大利,还有这样的中式房子,门口停了好几辆车,都还很高级,紧闭的大门的墙边挂着个铜质牌子:晓园・徐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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