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姐姐姓徐,这里应该就是她的家了。听母亲说过,小姨到意大利没两年就跟那个当教授的老头子拜拜了,嫁了个华人医生,据说很富有,想必就是这个姓徐的,姐姐无疑是随了这个医生的姓。
想来小姨还是觉得中国男人比较适合自己吧。老外,粗毛野兽似的,看着都不舒服,何况还是跟他过日子。冷翠想,她这个小姨很聪明。而且母亲拿出照片给她看了,年轻时候的小姨漂亮得惊人,跟母亲端庄娴静的美完全不同,漂亮得不知怎么有点妖媚,至少照片上给冷翠的感觉是如此。
但是怎么回事,这屋子的墙角长满荒草,还有蛐蛐在叫,大门的油漆都剥落了,很颓败的样子。敲了门,开门的正是丁晖,冲她礼貌地笑了笑,做了个请的姿势。进了门穿过花园,冷翠更感到这里迎面扑来的颓败了,花园里的荒草比外面还多,原来的假山爬满青苔,水池绿得发黑,几只蛤蟆在漂浮的浮萍上跳来跳去。走在院落中,感觉冷飕飕的,莫名的凄凉和压抑。
这就是姐姐住的地方?冷翠的心揪在了一起。
穿过花园跨进一道中式大门,里面竟坐着十几个鬼佬,男的女的都有,见她进来,齐齐地起身迎向她。怎么这么热情啊,他们应该都是姐姐的朋友吧,冷翠连忙露出笑脸跟他们用英文打招呼。
可是没有一个人理会她的笑脸,个个凶相毕露,将她团团围住,叽里咕噜说的全是意大利语。冷翠听不懂,但隐约意识到情况不妙。还是一边的丁晖厚道,连忙将她从人群里拉了出来,用意大利语劝那些人冷静,这些个鬼佬才渐渐坐回自己的座位,丁晖回过头再用中文跟冷翠说:"冷小姐,他们都是您姐姐的债主,知道您来继承遗产,都是来讨债的……"
冷翠的嘴巴张成了个大大的"o"形。
"债……债主?"她倒吸一口凉气。
"是的。"丁晖给予肯定的回答。
"等等,你是说我姐姐欠了他们债?"
"没错,而且是很多的债。"
"可,可我是来继承遗产的。"
"您是来继承遗产的,但您全部的遗产都在这里,就是这栋房子,"丁晖指着又旧又暗的客厅说,"我是您姐姐生前委托的律师,就是处理这栋房子,去中国找您来继承,但继承后,您必须将所得还给他们……"说着,他指了指那些黑手党一样的鬼佬。
冷翠完全傻了,结结巴巴连话都不会说了,问丁晖:"那这栋房子可……可以偿还我姐姐的债务吧?"
"这个,我很抱歉地说,您姐姐的这栋房子仅够偿还她所欠债务的三分之一。"丁晖的话像一记重锤敲在了冷翠的脑门上,她摇晃了一下,险些栽倒在地。脑子里嗡嗡乱响,完全搞不清自己身处何地,意大利?佛罗伦萨?继承遗产?上帝,她是来继承遗产的还是来还债的啊?
姐姐,你可真不厚道啊,我们虽然素未谋面,可毕竟是姐妹,血浓于水,难道我飞越万水千山跑过来,竟然是为了给你还债?姐姐啊,如果妹妹有钱,有这个能力,帮你还也是应该的,可你知不知道,妹妹我也是欠了一屁股债,连人都卖给了甲壳虫,我拿什么帮你还啊?我的姐姐,你真是上帝派来的天使吗?还是地狱之神派来的魔女啊,我前辈子欠了你吗,老姐……
回来的路上,冷翠在车里哭不出喊不出,嘴里念着姐姐待她真是"好",知道没什么给妹妹,送她一堆阎王债。
车子驶回祝希尧的家时,已经是中午。
"哦,翠翠,正等你回来吃午饭呢。"安娜笑意盈盈地迎出来。
冷翠无力地摆摆手,"谢谢,我什么都不想吃。"
说着穿过客厅准备上楼,祝希尧正坐在壁炉边抽雪茄,跷着二郎腿饶有兴趣地打量她,笑道:"怎么样,你姐姐给你留了多少遗产?要不要请客啊,真是很为你高兴,可以有钱给自己赎身了。"
毫无疑问,这家伙早就料到了她的下场。
冷翠咬牙切齿地还击:"谢谢你这么关心,我姐姐的遗产就是一口棺材,我大老远的跑过来,就是为了躺进这口棺材,这么多债,我只能躺进棺材自行了断……"
"放肆!"祝希尧当下板起了脸,"竟敢跟我说这种话,只要我没躺进去,你就休想躺进去,别想步你姐姐后尘,她一死了之,你就别想!"
冷翠大为诧异:"你认识我姐姐?"
祝希尧一怔,目光尖锐如寒冰:"这个问题我不想回答!"
冷翠懒得理他,怏怏地上楼将自己关进了房间。
时差还没倒过来,她困得要命。
偏偏这时候电话响了,紫凝打过来的:"翠翠,到了吗,怎么也不打个电话报平安啊,人家担心死了,怎么样,你姐遗产的事不是很麻烦吧?"
冷翠气若游丝:"不——麻——烦——"
"那就好,听说国外对遗产处理管得很严的,手续很多,你可要有心理准备哦,那么多的钱,脑子会一下子转不过弯的……"
"是啊,转不过弯,太转不过弯了。"冷翠答道。
"真的啊,很多钱吗?你姐姐是干什么的,这么有钱,"紫凝完全搞不清这边的状况,"别高兴过了头哦,悠着点,来日方长,处理好遗产回来好好计划……"
"我确实是高兴过了头。"冷翠又答。
"真是的,你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啊,冷静冷静,你会转过弯的,实在转不过来就掐掐自己,狠狠地掐,一疼就知道不是梦了。"
冷翠哭丧着脸:"狠狠地掐,是要狠狠地掐,我恨不得掐死自己。"
挂了手机没到两分钟,又响了,文弘毅打过来的。
"丫头,现在在哪呢,意大利好玩吧,绝对出乎你的意料。"这小子的声音在电话里显得格外好听,非常有磁性。
冷翠吸着鼻子连连点头:"是啊,确实出乎我的意料!"
"慢慢享受,钱这东西多了也是麻烦的,"文弘毅在电话那边兴高采烈,告诉冷翠,"我大概还过一个星期就可以去意大利跟你会合了,威尼斯,怎么样,我就约在那里见面……"
"威尼斯?"
"是啊,非常浪漫的一座城市,我在那里有公寓的,公司是在佛罗伦萨,但除了工作我大部分时间都在威尼斯。"
"威尼斯很好玩吗?"
"那是肯定的,绝对让你流连忘返,圣马可广场啊,叹息桥啊,都是很著名的景点,对了,我们就约在叹息桥见面吧,到时候我再给你打电话。"
"叹息桥?"
"也叫落日桥,是个有着特别意义的地方。"
"哦,知道了。"
又扯了些闲话,冷翠这才挂了电话,转过身,冷不丁吓了一跳,甲壳虫英姿挺拔地站在卧室门口,蹙着眉头瞪着她,额上青筋暴跳。
"你,你怎么不敲门就进来?"冷翠一看他这样子就怕。
"落日桥?谁约你?"他答非所问。
冷翠不明所以,嘴巴一撇:"谁约我有必要跟你交代吗?"
"你必须跟我交代!"祝希尧大吼一声,几步跨过来一把将冷翠从床上拽起,好似吃人的野兽要吞了她,"你给我听好了,你是我的人,如果让我知道你背着我跟别的男人见面,我杀了你!"
"那你杀了我好了,我现在正是不想活了!"冷翠也不是省油的灯,倔强地瞪着这个魔鬼。
祝希尧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粗声粗气地说:"如果杀了你可以让我解恨,我早就杀了你,也会在五年前杀了她,你活着的全部意义就是爱我,听明白没有,你要爱我,而不是跟别的男人去约会,还是去落日桥!"
"落日桥怎么了,我偏要去!"冷翠就是那种越压迫越反抗的人,无论面对怎样的狂暴,她从不轻易妥协。
"希尧,放开她,你这干什么啊?"安娜很是适时地跑进房间,将冷翠从祝希尧的魔爪里解脱出来,"好好的怎么就吵起来了,饭都没吃呢,希尧,翠翠刚来意大利,时差都还没倒过来你就跟她吵什么,有什么话好好说嘛。"
祝希尧也知道自己过了火,冷冷地站到了一边。
冷翠跌坐在床上"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妈,姐啊,你们快来救我啊,这可让我怎么办哪,我还不起那么多钱,把自己卖了都还不起那么多钱,欧元哩,汇率本来就高,比美元都高,还好几百万,这可让我怎么活啊……"
整个下午,冷翠都在房间里干号。
到了傍晚,还不到吃晚饭的时间,肚子已经饿得不行,人是铁饭是钢,不吃饱饭哪有力气跟那只甲壳虫吵啊?她从房间里溜出来,往楼下一瞄,没人,赶紧下楼找到厨房的门,跟个贼似的摸进去,顿时吓得她倒退几步,好大的一间厨房!四个厨师在里面忙得热火朝天。都是清一色戴着白色厨师帽,跟大酒店里的厨师一个样。而冷翠一眼就敲见最近的一张台面上摆着诱人的甜点,显然刚从烤箱里端出来,还冒着热气呢。她连连吞着口水,猫着身子端起一碟蛋糕就溜出了厨房,一边走一边用手抓着吃,草莓味的,香滑如丝,太好吃了,冷翠觉得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点心。
可是刚想上楼,祝希尧挡住了她的去路。
她刚送了一块蛋糕进口,手指还没拿出来呢。
他居高临下地站在楼梯上,已经没有了先前的凶恶,表情黯然,显得很无助,目光飘忽不定地望着满嘴满手都是奶油的冷翠。
"你,你干吗?"冷翠用手抹了把嘴巴,结果拭得满脸都是奶油了,样子非常滑稽。
祝希尧走下来,站到她面前,掏出手帕给她擦拭脸上的奶油,冷翠本能地往后缩,可是他又拉近她几步,继续帮她擦,动作非常地轻,目光温柔得瞬间融成了水,让冷翠很不适应。她第一次见他这么温柔地注视自己,第一次跟他如此接近,他呼出的气息扑在她脸上,仿佛带着大自然的气息,透着一种独特的树木的清新,冷冽直入心脾,冷翠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一片雨后的密密的树林,斑驳的阳光透过树叶照进来,洒了他们一身。
而他依然那么望着她,眼神伤感得不忍直视,她听见他游离的声音从胸腔内闷闷地发出来,他问她:"你……真的要去落日桥吗?"
4
"就当我没有来过这世上。"
这是刻在姐姐墓碑上的一句话。
灰色的碑石上连她的名字都没有,就这一句话。然后就是她的生时和卒时。还有碑文正上方的一张黑白照片。据丁晖说,这是她在遗书中特别交代的,"请别在碑上刻我的名字,只愿全世界的人都将我遗忘,所有爱我的人和恨我的人,我也不想记起他们。"
丁晖亲自操办了她的后事,尊重了她的遗嘱。"叫我阿丁吧。"丁晖跟冷翠说。他是姐姐生前为数不多的一直保持来往的朋友之一。尤其是在她落魄的时候。即使阿丁不说,冷翠也知道,姐姐生前最后的日子很落魄,四处躲债。
怎么沦落到这个地步的,阿丁却不愿详谈。
冷翠站在墓园,盯着碑上的那句话,泪流满面。照片中的姐姐侧着脸冲她微笑,厚厚的刘海下是一双比天空还纯净的眼睛,感觉竟跟《罗马假日》里的赫本有几分神似,透着令人神往的高贵和优雅。
"她成名得早,也毁得早。"旁边的阿丁说。是他带冷翠来到墓地的,点了支烟,却不抽,放到了墓碑上。
他看着墓碑说:"碧昂,我把你妹妹找来了,你交代的事情我都完成了,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些,我肯定不是你爱着的人,是不是你恨着的人对我来说也无关紧要,只愿你地下安息,很多事情不必去太过追究,这样对活着的人抑或对死去的人,未必不是一件好事,除了上帝,没有人能拯救罪恶的灵魂,你该明白。"
说完深深鞠了一躬。
冷翠侧脸看着他,愣了愣,也连忙鞠了一躬。
一连数天,她情绪都很低落。祝希尧看她这样子,就说:"我带你去城里转转。"难得他这么好心,来意大利这些日子,他是很难有好脸色给冷翠看的,冷翠也没好脸色给他,两个人之间的冰墙大有越结越厚的趋势。
佛罗伦萨市区就在山冈下。冷翠本没有多大的兴致去游玩,但既然他有意打破冰墙,她也不好太扫他的兴,强龙斗不过地头蛇,这个道理到了国外一样通用,在他的地盘上,冷翠可不想和他犯冲。
早在来意大利之前,冷翠就听文弘毅介绍过,佛罗伦萨在意大利语中有"鲜花之城"的意思,市区遍布博物馆、美术馆和教堂,还有很多宫殿,收藏着大量举世闻名的艺术品和珍贵文物,因而又有"西方雅典"之称,是世界上最丰富的文艺复兴时期艺术品保存地之一。应该还是值得去看看的吧。大老远的跑这来,好不容易出趟国,回去紫凝问起来,总得有点谈资才对。
这天的天气不错,气温却有点低,祝希尧穿了件深棕色仿古皮夹克,里面是橘色羊毛衫,下面配了条米色灯芯绒休闲裤,很有秋天的味道。这是冷翠第一次见他没穿西装的样子,酷酷的,再戴上墨镜,非常有型。
冷翠则穿了一袭奶白色羊绒连衣裙,裁剪非常得体,勾勒出她玲珑有致的身段,加上外面罩了件橘色棒针开衫毛衣,肩膀上搭了条色彩反差很大的蓝色绒线围巾,头上还戴了顶赫本式的米色淑女帽子,气质超然。
这一对璧人走在人流如织的佛罗伦萨街头,俨然一对情侣,吸引无数回头的目光。冷翠很是郁闷,很随意挑的衣服,却跟甲壳虫撞上了,都是橘色系,简直就是情侣装嘛。
祝希尧显然很满意她的装束,时不时地拿眼神瞟她。"跟我在一起,你应该学会快乐。"他看着她说,满意她的装束,却不满意她郁郁寡欢的情绪。
冷翠"哼"了一声:"快乐是学得来的吗?"
祝希尧问:"你有什么不快乐的,只要是你想要的,我都会满足你。"
冷翠瞅着他,耸耸肩,自顾朝前走。
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是位于佛罗伦萨市中心的西尼奥列广场,这里有一座建于十三世纪的碉堡式旧宫,现在是市政厅。旧宫侧翼的走廊,当初为修道院院长和行政长官宣读文告的会场,现在连同整个广场成了一座露天雕塑博物馆,广场上的鸽子很多,各种石雕和铜像作品栩栩如生,形象传神,冷翠大多都不认得,但那个光着屁股的大卫像她是认得的。祝希尧在旁边介绍说,这个大卫只是个复制品,原件保存在阿卡德米亚美术馆。冷翠听着就拗口,叹着气说:"唉,大冷天的,也不给他穿件衣服。"
祝希尧奇怪地瞅着他,又好笑又好气,这个女孩子怎么一点都不懂得欣赏,说话也没谱,稍微优雅一点的小姐,在这种场合,面对这种举世闻名的艺术品应该面露虔诚、无比欣赏崇拜的样子才对。
而冷翠这时候正盯着大卫像边上的一个铜像歪着脑袋琢磨。
祝希尧连忙介绍:"这是雅典王子普休斩女妖梅杜莎。"
冷翠晃晃脑袋:"不认识。"
两人所处的山冈之下是一条蜿蜒的河流,祝希尧说那是阿尔诺河,流经佛罗伦萨市区,就像塞纳河将巴黎分为左岸右岸一样,它也将佛罗伦萨一分为二。冷翠顺着河流望过去,看到在河对岸直到远处一脉黛色的山前,是一片绵延不绝、红白相间的建筑散布在河岸。而在广场到阿尔诺河之间几百米长的窄窄的街道上,简直成了个艺术殿堂,很多街头艺人在表演,供游人欣赏、合影,也有一些兴致颇高的游客静静地坐在画摊前,由摊主给他们画肖像。
冷翠都是匆匆走过,并不细看。祝希尧见她没什么兴致,就领着她沿着阿尔诺河走上一座廊桥,两边满是金银首饰店,很多的游客围着店铺选购,"这里是维奇奥桥,也叫金桥,"祝希尧这时候完全充当着导游的角色,"七百多年前,桥上全部都是肉铺和皮革厂,臭气熏天,当时的统治者费尔南德一世觉得这座桥和桥两侧辉煌的宫殿实在不相称,下令在桥上只能开金银首饰店,从此以后,这条街上就只有贩卖精美首饰的店铺了……你要不要去选些首饰,很精美的……"
"不要。"冷翠的兴趣还是不大。欠了一屁股债,还买首饰?
祝希尧于是领着她继续往前走,"可是这座桥很有来头的呢,传说但丁就是在这座桥上邂逅他终身热恋的贝娅特里丽奇,两个人演绎出一段千古传诵的情缘……"
"嗯,知道,"冷翠眨巴着眼睛点头,"就跟咱中国的白娘子一样,她也是在西湖的断桥上邂逅许仙的,从而水漫金山,演绎的故事比这什么丁的要动人多了。"
祝希尧瞪着她,着实受惊不小,这个女孩子,扯哪去了……穿过廊桥,映入眼帘的是一座红色圆顶的大教堂,刚到佛罗伦萨的那天经过的,冷翠对此显出几分兴奋来。祝希尧介绍道:"这座教堂是为了纪念圣母马利亚而修建的,所以叫做圣母百花大教堂,其实是一个教堂群,由好几座教堂组成。建的时间很早,1296年就开始修建了,大约建了一百四十年,你看,那些华丽的外墙装饰,据说从十六世纪就开始招标,用了近三个世纪才找到最合适的方案,再用了十几年的时间才装饰完成……"
冷翠又是连连摇头:"真是劳民伤财。"
祝希尧说:"这在任何一个国家的民族历史中,都是存在的。"
走进教堂,祝希尧继续介绍:"你看到没有,这里是用绿、白和红三种颜色的大理石建成,意大利国旗的颜色就是沿用这三种颜色的,再看我们头上的大圆顶,这可是世界上最大的不用柱子支撑的圆顶之一,在几百年前从设计到施工可说是个奇迹,是不是很壮观?"
冷翠这次老实地点点头。确实很壮观,高耸的大穹顶,仰望着,让人倍觉自己的渺小。人类的智慧真是无穷无尽啊!
接着,祝希尧带冷翠参观了教堂左面同样高耸入云的乔托钟楼,建于十四世纪,是意大利天才艺术家欧洲绘画之父乔托的杰作,钟楼方方正正,细细长长,像一个坚固而华丽的旗杆,在狭隘的街道里更是有直刺云天的感觉。隔着不远的是圣约翰洗礼堂的一座铜门,全由金箔包裹而成,金光熠熠,门上有十来个方格,雕刻着奇怪的画面,精美到极致。祝希尧介绍说,那些方格中雕刻的是《圣经》的十个故事,这门就是著名的"天国之门",只有每年复活节的时候才会开启,有幸到此门开时从其入内者,将来能入天堂,据说是由当时的艺术大师吉贝尔蒂花了整整二十五年时间才完成的。
天国之门?
冷翠忽然神思迷离起来。姐姐有没有经过这扇门,她上了天堂吗?她长得像天使,应该会上天堂的吧?对于冷翠来说,姐姐就像是一个谜,直觉告诉她,她的人生会因这个素未谋面的姐姐而改变。事实上,现在已经改变了,虚无的遗产,巨额的债务,冷翠的生活再无可能恢复到昔日的平静。
一想起姐姐,冷翠好不容易被祝希尧带起来的游兴又荡然无存了。
而祝希尧也怔怔地望着那门,神情恍惚,好似在自言自语:"如果谁死了都可以入天堂,那还要地狱干什么,做了那样的事,把别人钉入地狱,这样的人会入天堂吗?你入了天堂,我怎么办?我还在地狱,我也想入天堂,可是我并不想见你,见了你,我怕我会心软,面对你,我常常心软,你做过的那些事是不值得别人心软的。可是恨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还是会让我不开心,怎么样都不开心……"
"我也不开心。"冷翠咕噜着说。
祝希尧侧过脸看她,表情忽然变得异常冷酷:"你开不心那是你的事,你应该做的事就是让你身边的人开心,这样才可以让我心情平静,或许,我也才会尝试着去让你开心,你懂我的意思吗?"
"……莫名其妙!"
冷翠当然不懂,气鼓鼓地转身就走开了。
两人一路就再无话。冷翠不肯再游览,非常倦怠地嚷着要回家。祝希尧好似也没兴致游览了,带上冷翠径直回了山丘上的住处。
晚上,冷翠接到阿丁的电话。
"冷小姐,请尽快处理你姐姐的房产,这边的债主都催得不行了,如果再不还债,我怕那些债主会采取过激行动,我无能为力的,虽然跟你姐姐是多年的朋友,我能做的也就这些了,处理完遗产,也算是对你姐姐有个交代了。"
"怎么处理?"
"拍卖。"
"我,我不懂,语言也不通,丁律师,麻烦你全权代理吧,"冷翠一听要把姐姐的房子卖掉,眼泪就在眼睛里打转,"我……我也是无能为力的,我姐她怎么欠了这么多债啊,就一栋房子,怎么还债……"
"这个,目前看是一栋房子,但以前听你姐姐说过,她家里有很多她养父的收藏品,据说大多是名画,我没见过,不过就算是确有其事,也不知道你姐姐在这几年经济拮据的时候有没有变卖。"
"她养父……就是那个华人医生吗?"
"是的,是当年本地很有名的华人医生,但已去世很多年了,他名下的财产就全部继承给了你姐姐,确切地说,是你姐姐的母亲。"
"她母亲?她母亲是我小姨,你知道她的下落吗?"
"具体在哪我不清楚,因为你姐姐跟她母亲已经很多年没来往了,她母亲在徐医生去世后的第二年就改嫁到法国,据说是个大酒庄的老板。"
"法……法国?"
"是的,听你姐姐讲过。"
接完电话,冷翠陷入巨大的震惊中,姐姐和小姨很多年没来往了?发生了什么事,让母女可以不通往来?还改嫁到法国,上帝,怎么又是这么远!冷翠隐约觉得,她们母女间肯定发生了什么。她的这个姐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经历了什么人生变故,竟然毁掉自己美好的芭蕾前程,落魄到四处避债。回来也是偷偷的,她去世前就是在罗马躲债,死在酒店里。
有些事情,她很想去弄清楚。
冷翠决定在房子拍卖前搬到那里去住,姐姐住过的屋子,肯定留有她的气息和味道,姐姐有生之年没有见到自己的妹妹,妹妹却要在有生之年搞清楚姐姐为什么会沉沦到这个地步。
但是她的这个决定立即遭到祝希尧的断然拒绝。
"你是我的人,凭什么搬过去住?"这只臭甲壳虫脾气还真够臭的,平静的时候倒还耐看,一动怒就变了脸。
冷翠不甘示弱:"什么你的人,我只不过欠了公司的钱而已,并不算真的卖给你了,而且那种合同也未必符合国内的相关法律,回去我还要咨询律师的,你可要搞清楚,我冷翠也不是吃素的,我卖楼这些年,什么人没见过,别想用吓唬小孩子的那套吓唬住我。"
祝希尧冷笑:"就算我不逼你,你姐姐的那些债主也会吞了你,就凭你,还得起那些债吗?"
"也不一定啊,实在不行大不了把自己卖了,女人终归是要嫁的,嫁给谁不是嫁呢,只要他出得起价钱,我就把自己卖给他!"冷翠狠狠地说。
祝希尧马上接过话:"你觉得你可以把自己卖到什么价位?报个价来,我可以考虑。"
"拉倒吧你,我就是被那帮债主劈死也不会卖给你,回去了,如果那个合同真的具备法律效力,我就是做牛做马也会按合同把钱还给你!"
"如果你回不去呢?"祝希尧又冷笑。
"难不成我还会客死他乡?"
"哦,忘了提醒你,你的护照在我这,我不让你回去,你就回不去!"
"甲壳虫!"冷翠尖叫。
这家伙眉头一皱:"甲壳虫?你是在叫我吗?"
冷翠拔腿就奔回了自己房间。
"死丫头,你竟敢骂我作甲壳虫!"祝希尧在楼下咆哮。
但是冷翠最终还是搬到了姐姐的住处,她学聪明了,没有再跟这只臭虫死杠,而是来软的,眼泪巴巴地跟他诉说自己的苦衷:"你也知道的,我姐欠了一堆债,房子过阵子就要拍卖了,我跟姐姐没见过面就给她还债,我也没怨言的,但我不甘心,姐姐过去的生活我一无所知,我就想搬过去住几天,感受一下她曾经的存在,想象着是跟姐姐同住一个屋檐下,见不着面,却可以感觉她的气息……"
祝希尧望着她,半天无语。
"房子什么时候拍卖?"他问。
"具体的时间没有定,我都委托了丁律师的。"
祝希尧就再不说话了,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中。算是默许了冷翠搬过去。晚上冷翠睡不着,起床到花园里透气时,却发现祝希尧站在卧室窗前遥望远方,石像一样的,看不到表情,冷翠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正好是姐姐那边的山丘……